“翻山的那一天,半夜###左右就从客栈起身了,趁着凉快一鼓作气走了六里来路,到了那个茶馆。是个晴朗的早晨,闷热得厉害。
“我太贪心,紧走慢走,嗓子干得不行,想马上喝杯茶,但说是水还没烧开呢。
“那是难得有人经过的山路。虽然已到了这个辰光,但牵牛花还开着的当儿,是不可能冒柴烟的。
“马扎子前面有条小溪,水看上去挺凉。我刚要从提桶里舀水,忽然发觉了一件事。
“正赶上炎热季节,这一带流行着可怕的疾病,方才经过的辻村,遍地撒着石灰。
“‘喂,大姐,’我觉得不大好意思,就迟迟疑疑地向茶馆的老板娘问道,‘这是井水吗?’
“她说:‘不,是河水。’
“我心想:真有点奇怪,就又说:‘山底下正流行传染病,这水不是从辻村那边流过来的吗?’
“老板娘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不是的。’
“于是,我感到很高兴。你就听我说下去吧。
“那个卖药的,已经在那儿歇了好一会儿了。你也知道,兜售万金丹的这种家伙,个个都是同样的装束。总是穿着细条纹单衣,扎着小仓腰带,如今还时兴掖上一块表。紧腿裤上打着绑腿,脚上自然是草鞋。脖子上绑着有棱角的葱绿棉布包袱。要么把桐油斗篷叠小了,用真田绳捆在包袱上;要么就带上一把细方格花纹布伞。乍一看,个个显得规规矩矩,明白事理。
“这种家伙只要一住进客栈,就换上大花纹的单衣,腰带扎得松松的,呷着白酒,把小腿搭在客栈侍女那丰满的膝上。
“当时,这家伙一开始就没把我看在眼里,竟说什么:‘喂,花和尚,倒不是我说话特别。已经注定了世上不会有女人跟你相好,剃成了秃葫芦,难道还贪生怕死吗?真是怪事,本性难移啊。大姐,你瞧,那身打扮还迷恋人世,够意思的。’
“于是,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大笑。
“那时我还年轻哪,不由得涨红了脸,犹豫着不敢喝手里舀的那杯水。
“那家伙砰地磕打了一下烟袋锅子:
“‘喂,别客气,你就敞开儿喝吧。小命儿有危险,我给你药吃。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跟着你的。对吧,大姐?可不能白给,别见怪,一袋神方万金丹值三文钱。想要就掏钱。我决不造那份孽,向和尚施舍。喂,你答应不答应?’
“卖药的说罢,拍拍茶馆老板娘的背。
“我赶紧跑掉了。
“我都这么一把岁数了,又是个和尚,竟跟你说什么膝啦,女人的背啦,请原谅。但是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请多包涵。”
高野圣僧 三
“我一赌气,拼命赶路,大步流星地从山脚下走上了田间的小路。
“走了五十多米,忽然到了上坡路。从旁边看得很分明,仿佛是用土造的一座拱形勅使桥。我抬头看着坡,正要迈上去,那个卖药的跨着大步追上了我。
“他没招呼我。即使他招呼了,我也无意搭理他。卖药的态度傲慢,斜眼瞥着我,成心匆匆地赶过我去,用伞杵着小山那样弓起的上坡路尽头,伫立片刻,随即走下去,消失了踪影。
“我踮起脚尖跟着他往上爬,不一会儿就到了鼓面般隆起的道路,旋即径直走下去。
“卖药的先下了坡,停下步子,一个劲儿地环视着。我以为他执意要捉弄我,就怏怏地跟着走。可是仔细—看,他止步不前是有缘故的。
“这里,路变成了两条。一条是陡直的上坡路,两旁杂草丛生。路口的一角长着一棵四五抱粗的扁柏树。树后是重重叠叠的岩石,嶙峋险阻。我觉得我所要走的路并不是这一条,刚刚走过来的那条平坦宽敞的路才是正道。从这里走不到二里就是山,接着就该是山顶了。
“一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棵扁柏树一无阻拦地横穿过道路,宛如彩虹一般延伸到像天空一样漫无边际的田野当中。雄伟的根部的土坍塌了,裸露出好几条像是大鳝鱼盘成的根。从根部哗哗地淌下一股水来,流到地上,把我要走的那条路整个淹了。
“奇怪的是,田地并没有变成湖,而变成了水流湍急的浅滩。前方可以瞥见一个树丛,以它为界,约摸二百多米的一段,简直淌成了一条河。水里零零落落地排着石头,似乎可以跨着大步,沿着石头渡到那一头。石头肯定是靠人工摆上去的。
“虽然还没有严重到###涉水的程度,但这样的正道,也未免太难走了一些,就连马都不容易过呢。
“我思忖道:卖药的大概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才拿不定主意的。他倒挺干脆,噔噔地沿着右边的坡路往上爬,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把扁柏树甩在后面钻过去了。爬到我的上空后,他朝下面看看,说:
“‘喂,到松本得走这条路。’
“于是,毫不吃力地又走了五六步。
“他从岩石上面探过半截身子,嘲笑般地说了声:
“‘待在那儿发愣,会给树精抓了去。大白天也不会饶了你的。’
“话音刚落,他就走到岩石后面,被高处的草丛遮住了。
“过了片刻,旱伞的尖儿出现在我头顶上高高的地方,它擦着树梢,消失在林荫深处。
“这时,有个腰系草编的屁股垫、手提光扁担的庄稼汉,边快快活活地嗨嗬嗨嗬吆喝着,边踩着石头跨过积水来到跟前。”
高野圣僧 四
“不用说,自从先前离开茶馆,一路上除了卖药的,我还没遇见任何人呢。
“那个卖药的毕竟是个走江湖的,道路熟,所以临分手时他说的那句话不免使我犯起嘀咕来。我半信半疑地正想打开那张地图来看——刚才我曾说,今天早晨出发前我也仔细看过。
“‘喏,我想打听一件事。’
“‘您尽管说吧,什么事呢?’
“山民见到出家人就格外客气。
“‘喏,请问,是不是还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呢?’
“‘您要到松本去吗?对,对,这是正道。只是因前不久的梅雨,发了大水,出现了这么一条大得出奇的河。’
“‘前面一直都是这么大的水吗?’
“‘只不过就是您看见的这一片,很容易就能过去。水只淹到前面的树丛那儿,树丛后头就还是这条道儿,大车可以并排着走,一直通到山跟前。这一带从前还是座村子呢,树丛那儿是一位医生的公馆旧址。十三年前发大水,成了一片荒地,人可死海啦。师父一路走,一路替他们念念佛吧。’
“山民出于一番好意,连没问到的都说了。这下子我就清楚了,也有了把握,可是却有个刚刚走错了路的人。
“于是我就向山民打听卖药的所走的左手那条坡道的情况:‘这条路是通到哪儿去的?’
“‘哦,这是旧道,也能通到信州,约摸五十年前还有人走来着。比起正道,总共可以节省七里来路,可是如今却走不得了。师父啊,去年也有一对朝山参庙的父子走错过。后来有人说,糟啦,看见叫花子模样的人进了山。大伙儿就说,人命要紧,追上去救一救吧。三个警察和十二个老乡就组织起来,从这儿硬登上去,好容易把他们追了回来。师父,您可不能出于蛮勇去抄近道。即便累得在野外过夜,也比走这条路强。嘿,路上请当心。’
“和庄稼汉分手后,我原打算沿着河里的石头走去,可是想到卖药的安危,就踌躇不前了。
“——也许不至于像听到的那样,但倘若是真的,我就是见死不救喽。好在我是个出家人,不一定非在天黑之前赶到客栈,睡在屋子里。还是赶上去,把他叫回来吧。搞不好,就得把旧道从头到尾走一遍,那也没什么关系。这个季节,既没有狼出没,也没有魑魅魍魉作祟。管它呢……
“想到这里,一看,那个好心的庄稼人已不见踪影。
“——好吧。
“我拿定主意,沿着上坡路走去。我不是出于侠气,更不是出于蛮勇。照我这么说来,你会觉得我早就悟了道,其实我胆小得很,贪生怕死,连河水都不敢喝。那么,你问我为什么偏偏要走那条路?
“说实在的,倘若只有点头之交,我准就随他去了。可是正因为我讨厌这个人,要是撇下他不管,就好像故意见死不救似的,我感到内疚。”
宗朝依然伏在被窝里,合着掌说:
“我觉得那样的话就对不起我念的佛。”
高野圣僧 五
“喏,听我讲下去吧。‘接着我就绕到扁柏后面,从岩石脚下爬到上边,钻过树林。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走啊,走啊。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翻过一座山,前面不远的地方又是一座。两座山之间是一片辽阔的野地,有一条比刚才走过的正道还要宽而平缓的路。
“隔着中间那座山,一东一西排列着两条路。道路如此之宽,甚至举着标枪的队伍也走得过去。
“我放眼望着这片开阔的野地,卖药的连一丁点儿影子都不见。不时地有小虫在灼热的空中飞来飞去。
“走在这条路上,觉得格外凄凉。周围越是宽敞,心里反而没有着落。当然,当初既然标榜要翻过飞■山的天险,已经估计到,有时走上七里才有一家,或走上十里路顶多有五家可以投宿,而且能捞上一顿小米饭吃,就算幸运了。所以,我健步如飞,不屈不挠地前进。于是,山又从两边逼过来,窄得差点儿压着肩膀。紧接着又往上爬。
“我心想:接着就是以险峻出名的天生岭了,就跃跃欲试,但天气毕竟酷热,我气喘吁吁地先把草鞋带绑紧。
“多年后,我听说山口附近有个风洞,从这里刮进去的风,一直刮到美浓莲大寺正殿的地板下面。当时我可顾不上这些,管它风景、奇迹,连天气是晴是阴都闹不清,只是直着两只眼睛,拼死拼活地扭着身子往上猛爬。
“要给你讲的故事还在后头呢。正如起初说的,路糟透了,简直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似的,更可怕的是蛇,把头尾伸到两边的草丛里,搭起一座晃晃悠悠的桥。
“我戴着斗笠,拄着竹棍。第一次碰见这么一条蛇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两条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了。
“我平生最讨厌蛇了,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感到害怕。
“谢天谢地,那当儿它拖着尾巴,在那边把镰刀形的脖子一抬,就刷刷地从草丛上爬过去了。
“我好容易站起来,刚走上五六百米,眼前又蓦地出现一条不见头尾、只让身子沐浴在阳光下的蛇。
“我哎呀一声往后一跳,那条蛇也藏起来了。第三条蛇没有马上蠕动。身子粗得很,如果慢慢爬的话,看来得足足爬上五分钟左右才能露出尾巴。我不得已,就从上面迈过去。小肚子蓦地发胀,毛骨悚然,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变成了蛇鳞,脸也变得跟那条蛇一个颜色了。于是不由得捂住了眼睛。
“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流。不管多么没牛还芡榷嗝慈恚膊荒苷驹谀嵌揖偷ㄕ叫木馗下贰V患质且惶酢�
“这次的蛇只有下半截身子和尾巴,伤口发青,淌着黄汁子,一个劲儿地抽动着。
“我不由得吧嗒吧嗒往回跑。但是猛地想起,原先那条蛇肯定还在那儿。打死我,我也不想再从它身上迈过去了。我被炎热的太阳蒸烤着,流着眼泪想道:
“——哎呀,刚才那个庄稼汉哪怕是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