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月寄……哎呀,怎么跟他平时的字迹不一样啊……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尽管她并没有怀疑什么,可是巴不得别人给证实一下,所以故意这么纳闷地嘟囔。
老妪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当然喽,他是成心换个字迹写的嘛。”
“是啊,怎么这么大呀。是什么呢?”
蝶吉把它当做玉匣似的,双手捧着,闭上眼睛琢磨着。
蝶吉并没有生气,只是兴冲冲地把那包裹斜抱在腿上,拔下一根簪子,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真讨厌,封得这么严。”
她边说边像名工雕刻什么东西似的盯着包裹,用簪子尖儿挑开封口。
包在外面的那层纸打开了,《大和新闻》的第一版哗地摊开在蝶吉腿上。里面不是别的,而是一只手提文卷箱大小的白木匣。
“瞧,瞧,拆着拆着包儿,阿蝶姐的神情就愉快起来了。”
源次郎挖苦道:
“这是怎么回事呢?真奇怪!”
“够啦,饶了我吧。”
“你也用不着生气呀,把脸鼓成那个样儿。”
“专心致志啊。哎呀,简直受不了啦。嗬。”
“咦,笑啦。”
蝶吉莞尔一笑道:
“请原谅。”
她连忙捧着白木匣,回过脚来踢着和服下摆,一溜烟儿似的就上了楼。
圆辅大吃一惊,软瘫瘫地坐在那儿说:
“可了不得!”
由于收到了包裹,蝶吉认为神月已宽恕她了,所以一上楼,就首先把神月的照片揣在怀里。
“真对不起。我只当你再也不理睬我了,所以自暴自弃,又赌起花纸牌来了。请饶了我吧,行吗?我好像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可我是万不得已啊。以后我一定乖乖儿的。你以为我一直是听话的,对吗?我错了。我可以打开吗?好高兴呀。”
她说着,紧紧抱着怀里的照片,浑身打哆嗦。
她惦念着匣子里的东西,神魂不定,双手发颤,###得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于是把相片按在胸前,拼命掀开了盖子。
匣子里装的是剥得###的布娃娃,连张纸都没裹着。
她一眼瞥见了布娃娃,脸上刷地变了色。
“哎呀呀,真奇怪。是为了讽刺我而寄来的吗?已经使我落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可能再做这样的事呢?他不是那种人。”
这当儿,她联想到了自己的布娃娃。
蝶吉心里发路鹗窃谧雒嗡频模南吕锎蛄孔耪饧涞乒獍档⒕抡喽啪驳奈葑印6岳病R惶瞪裨录睦戳税蜕窕甑叩梗涯羌峦恕K肫鸱讲诺氖拢拖诺冒严蛔佣诘叵拢酒鹄础K淙挥貌蛔殴思墒裁矗歹媸瞩娼诺厍那孽夤ィ破鸨蛔右豢矗晃匏小S谑且闳痪鋈话涯�###的手伸到冰凉的小被窝里,只摸着了一团衣服——从窄袖和服到衬衣,以至绉绸兵儿带,一样也没少。那都是她为布娃娃精心缝制并给它穿上的。蝶吉屏着气,咽了口唾沫,端然而坐,把那团衣服拽过来,凝眸看着,脸上白得像纸一样。她扑簌簌地掉下眼泪,喊声“小乖”,就扑向那可怜的赤身娃娃,想将它抱起来。但是她抓住娃娃的胸脯后,娃娃的脑袋和四肢稀里哗啦地全脱落了,手里只剩下一截圆圆的躯体。她以为自己抓住的是一条蛇,就喊了声:“讨厌!”使劲甩掉了。那截躯体腾空而起,砰的一声砸在穿衣镜上落了下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汤岛之恋(29)
“哎呀!”
楼下哄堂大笑。圆辅亮了个相,说:
“刚才这声音,准是的。”
“嘘!”
源次泛出如愿以偿的神色,制止了他。
圆辅说:
“揭下云井的印花贴在上面,用墨笔画邮戳,这技巧……”
“够高明的吧!”
“哎呀,可叫我饱了眼福。”
这时,从楼上传来了刺耳的哭声:
“气死我啦。”
接着,蝶吉用双手拽着细带子的两头,边使劲扎在腰上,边踉踉跄跄走下楼来。她的神色大变,脸色苍白,眼角吊起,撇着嘴,咬牙切齿,将瞠目而视的雏妓一把拖过来,劲儿大得雏妓的小手都差点儿给攥碎了。
“哎呀,姐姐。”
蝶吉使劲儿按着她,厉声说:
“喏,告诉我。谁把我的布娃娃搞成那样了?我决不饶他。不许你说不知道。我好好儿托付过你……”
她浑身战栗,前额上暴起青筋。
“胳膊腿儿都散了,太狠心了,太狠心了。喏,你说说是谁干的。告诉我。明里暗里,姐姐总是护着你。告诉我呀。啊,畜生,你不说吗?”
“疼,疼,姐姐。”
雏妓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嘿,嘿,你干什么,不要那么粗暴。”
老妪抬起一个膝盖,直着腰,拽住蝶吉的袖子,想从中调停。
蝶吉扭动身子把她甩开,回头狠狠地看着她说:
“老婆婆,我也恨你。你信口胡说,把我骗了。问我肚子疼不疼,要给我揉一揉,我还只当你是出于一片好心呢。真窝心哪。畜生,放开,你干什么?”
阿仓刁悍地说:
“哎哟,好厉害,好厉害,哼。”
蝶吉两眼###,眼看着就要扑到阿仓身上,所以呆呆地看着的圆辅便挤到两个人当中来。
“喂呀。”
“喏,我有主子,你们敢碰一个指头!你这个臭帮闲!”
蝶吉说着,打了他一记耳光。
圆辅抱住头,吃惊地说:
“可不得了!”
源次插嘴道:
“你有主子?真够意思!人家早把你扔了,你这个堕胎反倒怨起产婆的东西!”
源次再也没想到会闹成这么个局面。他原以为捉弄一下蝶吉,敲笔竹杠让她请客后,大笑一场就能了结。不但可以为木屐那档子事泄愤,还能借此和蝶吉言归于好,让蝶吉看看他有多么刁狡,从而爱上他。说起来,也真是贪得无厌。他耍着他的小把戏,今天晚上潇潇洒洒地穿着号衣,神气活现地摆起了臭架子。但是恶作剧做过了头,竟把布娃娃的四肢拽掉了。他见蝶吉面无人色,事态不是那么容易收拾,形势不妙,就想开溜。他骂了声:“活该!”也没忘记把烟袋荷包掖在腰间,突然起身,抬起苍白的脚就大踏步往外走。
“等一等!”
“啊?”
“是你捣的鬼吧?源,你这个浑蛋!”
“不,是我!”
这时大和屋的鸨母坦率地这么说着,径直走了进来。她叫茑吉,徐娘半老,手段高强。她穿的和服和外褂都是用细条纹薄棉布做的,打扮得很俏丽。她环视了一下账房,里面挤满了人,就像是被暴风雨刮跑了屋顶那样热闹。随即从从容容地端坐在长火盆后面的黑天鹅绒面大坐垫上,那是她的座位。她说声“好冷”,摇了一下肩。
“大家静一静。阿蝶姐,你也坐下。”
“你说什么?”蝶吉依然站着,直着两只眼睛掉向鸨母,厉声说:
“是你捣的鬼呀。”
“对,是我。”
“什么?”
“你这么站着干什么?”
“坐下又怎么样?”
“哎呀呀,这姑娘眼角都吊起来了,给她泼上点凉水吧。”
圆辅急得光知道说:
“啊,大姐。”
“阿蝶,我是主人。”
“哼,我可不是你的包身妓。谁给你这种又冷酷又不通情达理的家伙当包身妓。利用我无知,骗我喝药,害得我见不着他了。我连命都不要了。你太不体贴人了。究竟是哪一点不顺你的心,才把娃娃拆坏了的?喏,你明知道那是犯法的,还教给我,并逼着我去做,难道这还不够吗?畜生!缺德带冒烟儿的!你不是土包子吗?我可是在仲之町长大的哩。”
蝶吉激动得前言不搭后语。
(1899年12月)
高野圣僧 一
经过岐阜时,还能看到晴空,底下就是驰名的北国天空了。米原、长滨薄云叆叇,阳光微弱,寒气袭人。到了柳濑下起雨来,车窗外面越来越暗,雨雪交加了。
“下雪啦。”
“是啊。”
旅僧虽然搭了腔,却毫不在意,也不抬头看看天空。不只是这一次,就连我指着古战场,告诉他“这是贱岳”,以及谈琵琶湖的风景时,他也仅仅点点头而已。
敦贺有招徕旅客的恶习,令人烦恼到起鸡皮疙瘩的程度。这一天也不出所料,一下火车,从车站出口到街头,手执写有客栈字号的灯笼和纸伞的人们排得水泄不通。他们把旅客密密匝匝包围起来,喧嚣地叫嚷各自的字号。甚至有一把抢过旅客手里提的行李,并来上一句“得,谢谢您啦”的话。有患头痛毛病的人会着急上火,###无可###。然而旅僧照例低着头,从从容容地走了过去。他一点也不显眼,所以没人拽他的袖子,我就侥幸地跟在他后面走上大街,这才舒了一口气。
雨水不见了,又干又轻的雪花越下越紧,刷刷地打在脸上。刚交傍晚,敦贺的街道两侧,家家户户已上了门,阒然无人。我们沿着纵横交叉的街道前行,宽宽的十字路口积满了白雪。走了将近九百米,就到了目的地香取屋的檐下。
这是一座老房子。壁龛和客厅都没有特别的摆设,柱子却很讲究,铺席也是崭新的。地炉很大,排着两座漂亮的灶。自在钩是鲤鱼形的,身上的鳞闪闪发光,简直像是黄金铸造的。钩子上挂着一口庞大的锅,看上去足可以煮一斗米的饭。
老板是秃头,茫然坐在火盆前,将手指缩在棉布和服的窄袖里。老板娘却是个和蔼殷勤的老太太,旅僧一提起胡萝卜和葫芦干的故事,她就笑嘻嘻地端出饭菜来:有小白鱼干、鲽鱼干以及放了海带丝的豆酱汤。言谈举止,都显得和上人交情很深,我这个旅伴,就甭提有多么自在了。
老板娘随后在楼上为我们铺好了被窝。顶棚低矮,梁是圆木做的,足有两抱粗,从屋脊斜搭过来,尽头的房檐那儿,低得几乎连头都伸不直。盖得结结实实,即使后山有雪崩,也顶得住。
尤其是有熏笼,我就欣然钻进去睡了。熏笼的另一头也铺了一套被褥,旅僧却没有过去,他和我并着枕头,睡在没有火气的被子里。
上人入睡时不解带,当然也不宽衣,他和衣蜷起身子,脸朝下,把腰部先伸进棉被,将棉被的袖子披在肩上,双手扶褥,伏下身去。姿势和我们相反,把脸伏在枕头上。
看来他即将悄然入睡,我就坦率地像孩子一样央求道:
“我在火车里说过好几遍了。我这个人,不到半夜是睡不着觉的。请可怜可怜我,再陪我一会儿,讲讲云游各国有趣的见闻吧。”
上人点点头说:
“我打中年起,就养成了不仰着睡的习惯,睡觉就是这么个姿势。可是眼睛亮亮的,和你一样且睡不着呢。我虽然是个出家人,也不一定就光是讲经说法。小伙子,好好听吧。”
于是,他就讲起来了。事后听说,他是六明寺的大和尚,叫做宗朝,系宗门著名的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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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圣僧 二
“说是这屋里还要来一个卖漆器的行商。是你的同乡,若狭人。年纪虽然轻,却是个好样的耿直人,值得佩服。
“我起初提到过在飞■翻山的事。在山脚下的茶馆,我和富山的一个卖药的结了伴儿。那个后生说话黏黏糊糊,讨厌极了。
“翻山的那一天,半夜###左右就从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