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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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扬-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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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母亲,为什么煤屑看起来像是黑色的面粉?母亲戳了戳我的脑袋,笑我说,小孩子净问这些问题。她没有给我任何实质性的回答。顿觉扫兴,于是我托着下巴继续冥想不着边际的问题,可任凭我怎么想也想不出结果。倒是灶上袅袅的炊烟香气吸引了我。我饶有兴致地拿起盛饭的长勺,饥肠辘辘让我中断了思考,关于煤屑和面粉之间复杂的问题。
  但我忘不了那个老人,在我有了记忆的那一刻起,挑煤老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挑着担子,走过我的白天,我的黑夜,我不知道他最终会走向哪里。
  他在我印象里是黑色的轮廓,不管有没有阳光普照,煤的印象重叠在他身上,给了我无限的,混乱的、关于黑色的恐惧想象。
  后来这个黑色的印记走进了我的文字里,在我试图用文字去记录发生在这个老人身上的故事的时候,我的眼前浮现出来的,竟然是大朵大朵纯净的黑色,它们像一个又一个的印戳一样,被时间的双手重重地盖在我的单薄的生命里,然后残忍地告诉我,日期已经过了,我再也不能把写好的信寄出去了。我在这封信里,写了一个发生在临水街上的故事。原谅我这个不会讲故事的人,我的语言总是混乱不堪,思想也是浅薄粗陋。我不知道我的表达是否恰当。是否能让你透过那些纷繁的假象去窥探这个发生在大千世界里的平凡故事。
  

林培源:凉山(2)
这个老人是固定出现的一帧影像。他走过我的黄昏,挡住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然后消失在临水街的拐角。因为他常出现,我已经司空见惯。我以为他会这样一直走过临水街,一直走在时间的隧道里,走在我被夕阳切割的视线里。可是有一天,他却突然消失了,就像挣脱线飞出去的风筝,我看不到他了,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什么也看不到让我感到无比沮丧,我想起以前丢失了玩具,心爱的玩具丢失了,我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沮丧,可是看不到熟悉的面孔,听不到熟悉的曲调,我的心却空荡荡,成了被洗劫一空的蚁穴。汩汩往外冒着的,竟然是无处安放的忧心。
  那一天,我拉住将要出门的母亲。我问母亲,老人不见了?
  母亲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问我,你说……谁不见了?
  挑煤的老人。
  我那时候个头并不高,站起来顶多来到母亲的胯部位置。母亲低头,恰好可以看见我的脏兮兮的脸,她伸出手替我抹了抹脸。然后问我,他去哪里了?声音关切。
  我的前一个提问,母亲并没有回答,或许她的心思并不在这里。但是我分明听到她在自言自语道,人老了,都糊涂了。我不知道母亲究竟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老人。我的母亲一点都不老,我的母亲很年轻。但究竟,是母亲糊涂了,还是老人糊涂了?
  那段时间,我纠缠着母亲,硬要她告诉我关于老人的去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顽固,老人的生命其实和我没有多大的关联,如果采用比喻来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的话,他不过是每天路过我天空里的一朵云。可奇怪的是现在云消散了。我觉得自己的天空一下子空荡荡,一下子无法适应。
  我被老人的下落搅得心烦意乱。每天四处打听,母亲说,小孩子,不要问太多。
  我开始无理取闹,那你还告诉我。
  我没有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了。
  你就是告诉我了,老人去哪里了?
  都跟你说他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最终,我们的对话被悬而未决的疑问终止了。我看着母亲挎着一个篮子走出家门,消失在晨曦铺撒的街角。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这样一种强烈的感受。每一个母亲都是如此奇怪,她们撩起你的好奇心然后又迅速地把幕布拉上,她们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不许看。不许看。
  但我不甘心自己窥探未知的好奇心被阻挠,我发誓,我终会知道那个老人的下落的。这是我小小的童年里始终绕不过去的一个门槛。我站在门槛的这边臆想门那边的景象。无数的声音和无数的脚步踩踏这门那边的世界,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迷上了这样一个侦探式的追问。
  我问过路人,挑煤的老人去了哪里吗?你们知道吗?
  你说什么,什么挑煤的老人,我没有见过。
  告诉我,你一定见过的。
  小孩子瞎说什么,我真的没见过。别挡住我,我要过去。
  我站在临水街上拦住过路人,我的纠缠不清最终被母亲发现了,她把我拖进屋子里,捏我的脸。她很用力,一边捏我的脸还一边教训我。
  没出息的家伙。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骂我,我只感觉到脸颊很疼,疼痛一直蔓延到了我的牙龈。
  我以为老人真的就像水一样消失在沙土里了。可事实并非如此,那一天,我怀揣着一包瓜子去敬老院玩,敬老院就在临水街的尽头拐角处,它也像我们临水街一样,临着一个大大的池塘。我坐在敬老院的长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老人们下象棋。老人们身上发出来的特殊的味道弥漫着一方小小的角落,我一颗接一颗磕着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富有节奏。那时候我不知道象棋怎么下,但我就是喜欢看热闹,对于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孩子来说,任何挑战本身就有巨大的诱惑力,更何况是象棋这样斗智斗勇的游戏。象棋的诱惑力伴随我度过了童年里那些恍惚摇曳的旧时光。我看到对弈的两个老人各怀心事,旁边站着看棋的人,七嘴八舌。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我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兴致勃勃。
  

林培源:凉山(3)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那个老人的消息的,敬老院里乱糟糟一片,有人抽烟有人打牌,有人胡乱地说着什么。我听到人群里有人高声说道,你才知道?那老头杀人啦,进监狱啦!
  我不知道自己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是什么想法,我停止了嗑瓜子的动作,侧着耳朵,想听清楚更多关于老人的消息,可是我什么也听不到,消息被更加喧闹的声音淹没了。我的心里像是堵塞了一团棉花。老人的死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棉花上面,使得它搅成黏糊糊的一团,让我闷得慌。
  消息来自敬老院,我相信不会出错。那天回家之后我像炫耀什么似的对母亲说,我知道啦,老人被抓了。说完我就盯着母亲,我想看看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是什么反应,我想以此来报复母亲一贯的守口如瓶。
  母亲皱了皱眉头,蹲在我面前,用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问我。
  被抓了?谁告诉你的?
  他杀人了。
  母亲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她就转过头,自言自语了一声,居然杀人了。这什么世道。
  在我们临水街,“杀人”就像天方夜谭一样,是一件陌生的事情,我们这里风平浪静,除了偶尔死一两个老人之外,临水街上没有任何关于暴力以及血腥的故事。这里的人们虽然沉默多于说话,但是人们给我的感觉总是亲切的。时间缓慢流过我所处的这个世界这条街。池塘里的水草一季一季地生长,池塘边的柳树扬动着青翠的枝条,我所面对的是一个安宁且清净的世界,多年后我在初中的课本里读到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其中有这么两句让我印象深刻: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两句简洁有力的描述穿越时空,成为我现今回望童年生活过的临水街时引以为豪的语句。
  长大后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单纯幼小的心所局限,以致我蒙蔽了双眼,并没有看到更多阳光背面,隐秘的阴影。岁月让我们变得沉默,没有人再去讨论干涩的昨天、迷蒙的今天,以及未知的明天。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至于他为什么杀人,于我却是一个不解之谜,我打算将自己的头浸入这片陌生的水域去探寻故事的端倪,可是除了冰冷的一片之外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这个消息像一块半生不熟的牛肉,嚼之无味,弃之可惜。我无比沮丧。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人。他平时挑着担子路过我家门口,并没有什么异常。为什么会杀人呢?
  我以为故事就如此告一段落,剩余的那些猜测和担忧交给警察去处理。这是一条河流。从源头开始流淌。注定了它必须绕过我们好奇的眼睛里然后才能更加顺畅地往下游奔流。那日,从山上下来的砍柴人这样神秘兮兮地重复一句话,你们知道吗?我听到半夜里有人叫了一声。
  临水街的人们在他的描述里听到了那声足以把整座山都震动起来的尖叫,满山的荒草和树木在叫声中受了惊吓,瑟瑟发抖。那时候秋天渐深,露水浓重。尖叫声成了划破夜空的火焰,瞬息照亮了黑暗中的群山,与此同时,也照亮了一直自认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众人。
  那声尖叫,来自一个叫做彩秀的老婆婆。砍柴人说,他熟悉那把声音,即使平时听不到她的尖叫,但是山上只有她这么一个老人,他认得那把声音,即使它变了形,严重扭曲。
  彩秀老人是个寡妇,砍柴人常常在她的小屋里喝茶聊天。那是一栋古旧的竹屋子,是山上唯一的一座房子。彩秀老人的丈夫死后,她和一个女儿就一直住在那里。管理半山腰的一片茶园,几乎我们整条临水街的茶叶都来自彩秀老人的茶园。莲花峰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孕育了优质的茶叶,用这些茶叶泡出来的功夫茶入口留香,喝茶,已经成了我们潮汕人饮食起居里不可缺少的习惯。生活在临水街的人喝着彩秀老人种植的茶叶,度过了一段又一段悠闲和繁忙的岁月。我没有见过老人,但我隐约觉得,彩秀老人应该有着和茶叶一般的馨香和亲切。根据砍柴人的描述,彩秀老人年轻时长得真叫一个漂亮。如果将时间往回拨,一直拨到彩秀老人年轻的时候,你会听到关于彩秀老人的种种溢于言表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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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培源:凉山(4)
乡邻四里都夸她是仙女下凡哪。
  砍柴人神气活现地对好奇的街坊说,他手舞足蹈,仿佛彩秀老人此刻已经返老。我无法看到彩秀老人年轻时的模样,我只能根据自己浅薄的推断来试图复苏她的容貌,那时候《新白娘子传奇》正热播,赵雅芝饰演的白素贞给了我极深的印象。所以我一直在主观上认为,年轻的彩秀应该就是剧中的赵雅芝。
  砍柴人那时候已经很老了,他回忆起年轻的彩秀时,眼光熠熠生辉,他的黑浓眉毛一挑一挑,街坊们仿佛在他的讲述里亲历了一次时光倒流,目睹了彩秀老人年轻时的美貌。在我们临水街,他是最后一个砍柴人了。那时候已经很少有人烧柴火,许多人家里购置了煤炉,有了煤炉就需要煤。我想,挑煤的老人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吧。就像乱世成就了英雄,工业革命催生了蒸汽机一样,顺着临水街的历史潮流,挑煤老人应运而生。
  看样子,砍柴人和挑煤老人之间,似乎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轨道。有人买煤,势必就会影响到砍柴人的生意,尽管那时候,几乎没有人会去买砍柴人砍来的柴。几十年如一日,砍柴人固守着靠山吃山的传统,不肯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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