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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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人-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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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时她是微笑着看月亮,不发出声音,只开合着双唇无声地对月亮说:“喂!”

  月光无声地洒满大地。

  她继续无声地说:“我跟你说说话好吗?我嘴难受!”

  胖墩墩的月亮一抖。从古到今,多少目光把它凿得坑坑凹凹,表层剥落,已变的越来越小。在古代,它可是动不动就挡在窗外,让人推不开窗;在古代,它在天上还拖着长长的藤蔓,结着红色、黄色和紫色的花朵,在古代,月光用鼻子就能闻见。

  琪琪说:“喂!你总是孤单单一个,你心里难受吗?”

  直径三千公里的月亮,苍凉的月亮,缓缓地在轨道上旋转。从古到今,多少眼睛看见过它,又都变成了灰尘。

  她接着说:“你知道吗?我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心里难受。”

  她仰脸望着,微笑渐渐消失了,嘴角仍俏皮地弯着,可眼泪已悄悄盈满眼眶。

  又悄悄滑落腮边。她毫无察觉,只是仰脸望着,任泪流着,任秋夜的寒意渗透身体,她微微地哆嗦着,依然如醉如痴,静静仰脸望着。

  清晨,跟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太阳又出来了。

  这是个大嗓门,刚一从东边塬上冒出头,就吆喝开了:“喂!干吗呢你?”

  于是人开始忙活,猪开始哼哼。于是,会走的展示腿脚,会飞的露出腋窝,会吃的咧开*,会喊的张圆窟窿,剩下不会动的,继续不动。

  比如树,树的四周铺着落叶,却无手去捡,喀嚓嚓的任路人踩过。

  比如坟,坟的附近就是村庄,却无脚走回,渐渐的连家人也已淡忘。

  比如天空,它是被雨洗净的,比如高原,它是被风堆起的,比如时光,它只是堆积而不是流淌,在每个瞬间它都是静止的,比如生活,在每一天都是塞的满满的,看似琐碎烦乱,却都因果相循,比如吃喝和拉撒,出门和回家,只是在粗心的人看来,就显得突兀和荒诞。

  比如说放羊,与电视里那些吼着信天游的羊倌不同,此地的羊倌一声不吭,只顾狠狠咬着一块锅盔,此锅盔很快就进了他胃里,硬度依旧。而他身边的羊群因为饿,都在怒吼着信天游。

  比如说养鸡,与别处那些蛋博士、肉技师不同,此地的鸡更象野鸡,白天满村乱逛,晚上睡在枝头,下蛋的有时就下在人家鞋里,打鸣的有时见人用手电它也要打鸣,而拉屎的有时它一急就蹲在了锅盖上,总之你不能跟它们计较,林林奶奶就常说:那么个小东西,也知道每天下蛋给人,不易了。

  比如说上学,与别处那些学琴跳舞背英语的学生不同,此地的学生更象老师,应付完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就无所事事,一放学就拖着书包四处游荡,如果你看见他们神情漠然地走过你的院门,那么请换上一双黄胶鞋,系紧鞋带,因为马上,可能就会从后院冲出一条狗,脖子上勒着一条绳,仔细一看:那是你家的狗,那是你家的绳,那绳上刚才晾着的你的衣服,可能正被披在后院圈里的猪身上。

  所以如果你在黄土高原上行走,总是突然的,就会从村子里冲出一个神情激动的人,站在村口的石碾上,弯着腰双手扶膝吼着骂着,别紧张,他不是在骂你,也没具体到骂别的谁,因为很可能他刚才没看清那几个小兔崽子是谁,很可能他只是在骂那个石碾,很可能十分钟后他歪在门口晒太阳时,那几个小兔崽子之一从门口经过,会自自然然叫他一声:“叔!吃了?”

  他哦了一声,眯起眼看那小子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小兔崽子,都快跟他爸一样高了!

  所以说村里的事就是这样,不能拿任何事当真,不能跟任何人计较,稀里糊涂就都过去了。真要计较,一件小事就够你计较几年的。

  所以,石碾别言语,石碾别生气。

  学校里也是一样,虽说平时吵闹的鸡飞狗跳,可总归是按部就班,一年一级地迎来送往着。校长有时想:这儿就象一个车站。

  校长有时想:看着那么多学生日渐成材,颇敢欣慰。

  校长有时想:大家都是在出来混的,你混毕业我混退休,相互都别太难为了。

  清晨,校长站在办公室窗前,正在想一个问题:自己与地方上其他同级别的干部到底有什么不同。论辖区面积,论所管人口,论业务难度,论工作意义,那点比不过别人?可为什么每回一说起:咱是教育口的……声音就不由自主比别人低了一度,开会也总坐末席,脸总得笑着头总得点着,总是一副谦逊而单薄的样子,为什么?真当我是个看孩子的啊?

  不!我是管看孩子的!

  他哼了一声,看着窗外黄土高原起伏的沟沟峁峁,继续想:现在学校容易吗?各种各样的学生,你讲课,你谈心,你紧盯着他的小眼睛,可你根本就想象不到,此刻他脑子里正转着什么希奇古怪的念头,你的话在他们心里激起了什么样的情绪和色彩,或者根本就杳无声息,你似乎正对着一把铁锁,试图用声音开锁,似乎语言会凝聚成金属质地的钥匙,会吗?不会。因此以统计学为基础的教育,只是一种现代巫术,因为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而钥匙,就是孩子们自己之间的相互影响,远胜过来自成人世界的引导和约束。

  他又哼了一声,心说:我虽然只是个小人物,可对这些大问题,我也一样敢想!

  他大声说:“还有个胆子大的,虽说他狗屁不懂,但他敢写出来!佩服!”

  窗外是秋天的高原,有风,吹了一阵忽然一想:算了。就散在了空中。

  因此他明明听见窗扇咯吱吱响了一声,却没看见窗外的树枝摇动,因为在清晨,声音似乎会被放大,四周清晰得象刚被洗净。他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凉的一哆嗦,顿时精神抖擞。

  这一清醒,就发现了问题。

第十三章
对着窗子,几里外是一道岭,半坡上是一座小镇,这是他已看了许多年的风景。

  可是今天,为什么感觉与以往有些不同?

  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看出了不同:这道岭,似乎比昨天矮了许多,似乎被什么重物给压倒了。

  怎么回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原因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林林。而且不会告诉他。

  早上一起来,林林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的沉重异常,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心事。

  他只觉得心里象有无数的手,又象有无数的墙,却又不知是因为什么。

  只想叹气。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岭被压塌了。

  只想无神地望远方。于是他望着远方,远方更远了。

  窗外的麻雀们正在争论:如果我们每年这个时候也往南方飞,是不是就能变成大雁。

  窗里的林林正在想:如果我就这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是不是就叫做伤心。

  可我为什么伤心呢?他又想:因为琪琪?不会。他摇摇头。一个人怎么能影响到另一个人呢?两个独立的个体,各吃各的饭,各走各的路,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没有力学上的关联。

  这个邻家少女,总想欺负他,管着他,凭什么呀?凭她学习好?学习好了不起呀?

  他努力想理清思绪,或者说努力去想些什么,不再陷入这种醉人的怅然。他想出了一些理由,甚至因此有些生气。如果说语言是网,那思绪就是水,如果说非要给自己一个说法,那么撒网吧,捞些漂浮在意识表面的稻草,含在嘴里解闷吧。

  他眼前又浮现出月光下,那双盈着泪光的眼睛。

  他想这丫头最近是有些古怪。可那又怎么样呢?会哭了不起呀?我也会哭。他想着,鼻子微有些酸。

  他猛然站了起来,洗脸刷牙地忙活完,看看表,慌忙找到书包,抓了个冷馒头边啃边出了门。

  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琪琪家的窗帘还拉着。等不等她?又一想:都这会了,她肯定早就走了,也没说等等我。虽说这几天两人都是各走各的,可他仍有些恼火,一扭头迈着大步,啃着馒头,走了。

  琪琪站在窗帘后,从窗帘边挑起的一道缝隙,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气得一把抓起窗帘使劲摔到墙上。看他那急匆匆的吃相,噎得脖子一耸一耸,跟没吃过馒头似的,猪!老天保佑,让他把手指头咬一口。

  她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请假条,她原打算托他捎给老师的。她知道他不会开口叫她,她想等他在窗前徘徊时再叫他,就象她每天早上在他窗前徘徊一样。

  她三两下把纸条扯的粉碎,揉在手心准备扔掉。走了两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赶紧挪到桌边坐下。

  可能是昨晚着凉了,早上起来只觉头痛的厉害,而且脚底下虚软的总象踏不实,浑身酸的难受,一阵阵地发抖,她知道自己在发烧。

  家里根本就没什么药。除了厨房角落里的一点药,但那是给耗子吃的,自己吃浪费了。她抿嘴笑笑起身梳洗,然后开始生火做早饭,热两个馒头,切一盘自己腌的咸菜,滴两点香油就是一顿饭。

  做好后她坐在桌边,摸摸额头又看看墙上的表,妈妈快下夜班回来了,就趴在桌边静静等着。琪琪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因一次工伤事故去世了,只剩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门一响,妈妈回来了。她在门口把包挂好,摘下蓝袖套拍拍身上的灰,一扭头这才看见琪琪:“噫?你怎么还没走?”

  琪琪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妈妈因熬夜显得憔悴的脸,说:“我……我睡过了,我马上就去。”

  妈妈把袖套啪的扔到鞋柜上:“操什么心呢你?看看还来及不?快点!”

  琪琪一边应着,一边匆匆背起书包,刚要出门,被妈妈一把拉住了:“等等!你脸怎么这么红?”

  琪琪努力一笑:“我……我急的呗!”

  妈妈摸摸她额头,吓了一跳,扯下书包扔到桌上,一边匆匆翻出件厚衣服给她套上,一边气呼呼地唠叨开了:“你急?你还知道急?烧成这样还傻撑着,你知道我着急不?你能知道我着急不?”

  琪琪抱住妈妈胳膊:“妈!不就是个感冒嘛!我没事!”

  妈妈甩开她的手:“你没事?你是没事吗?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你还一点都不省心,就知道添乱!”

  琪琪撇撇嘴不言语了。她早习惯了妈妈的唠叨和神经质般爱发火的脾气,只好在心里念叨:“就是没事嘛!大惊小怪。”然后被妈妈包裹完毕,拖出门冲向医院。

  这一天,林林端坐在课桌前,眼盯着黑板,就是没听懂老师在讲些什么。

  也没听懂同桌在说些什么。同桌正对着他的脸大叫着,他看着同桌脸上睡觉压出的红印子,突然想:如果他就这样在课堂上睡下去,毕业时会不会一边脸大一边脸小呢?

  好象一扇门突然打开,同桌的喊声猛然清楚了:“下课了……放学了!”

  他突然惊醒了,扭头一看,自己身边围满了人,同学们正悄悄议论着:“学傻了?”“睁着眼睡……肯定是张飞的后代”

  一低头,桌子下也围着人,都趴着看他的脚。是光脚,他的鞋不见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喝一声:“谁把我的鞋偷走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桌下的人仰起脸,鄂然看着他,其中一个小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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