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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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之惑-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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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宝奴又笑道:“北朝以兵之所至为疆境,今已至汴京,皇子郎君只想画河为界。”
  这是不声色地提出了一个最苛刻的条件。条件涉及了领土问题,郑望之分外谨慎,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朝廷自来与金国讲好,以燕山为界限,内郡及都城都不设守备,以示不恃强欺弱!若你们皇子必欲以河为界,此乃恃强有所索取。且南朝得北朝地不能守,前日燕山收复就是一例;北朝得南朝地恐怕亦然。此乃人情向背不同,还是朝廷为金国增加岁币为好。”然后,郑望之提出,岁币可增至银三百万两。
  这与金国提出的条件相差了一大截,三宝奴不悦,冷笑道:“南朝得北朝地固不能守,北朝得南地岂守不得?古人即有守得者。”
  郑望之说:“耶律德光到汴京,不及一月,如何谓之守得?”
  三宝奴只是说:“还是有守得的。”
  郑望之说:“北边种籽落得中原地,无如拓跋魏(指北魏)。然而自拓跋南侵,改为元魏,已百年有余,当时所立君长,犹如中国之人也。用中国之礼乐、中国之法度、中国之衣服,故中国之人亦安之。今大金岂可以拓跋为比?”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大宋使者丢尽了大国颜面(6)
说到最后,三宝奴见郑望之嘴不让人,不禁哈哈大笑,说:“你我各自尽忠尽节,不过,你我为国家能说得成甚事?只是我军许多人马远来,总不成空手回去也。须知,大金人马不似南朝健儿逐月有钱粮发。”
  郑望之也缓和下来说:“若是讲和,却存旧好,所有贵军,朝廷定会犒劳,但不知有多少人马?”
  三宝奴答:“河东国相(即宗翰)二十万,皇子郎君这边三十万。如今讲和,我军便遣人通知河东军,此事朝廷不要迟疑,早早便了。这里许多军,久住必坏了你家人民田禾。”
  郑望之说:“昨日得圣上的意思,若说及犒军,可许诺银三五百万两,即使此数亦不易出也。”
  三宝奴嗯哼一声,说:“金人离家有六七千里,动辄一二年,须是每人得两铤银、一铤金方可!”
  郑望之叹道:“太师开得这样大口,又要以河为界,好难商量!”
  李棁一直在旁,一言未发。回到住处,想想大金的苛刻条件,吓得面如土色。这一夜,他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有一位叫韩宣徽的大金官员来看望,作了个揖,说道:“皇子郎君遣人去打城也。”
  郑望之吃惊道:“既是讲和,何言打城?”
  韩宣徽笑道:“且要耀兵。”
  之后,宗望才约见宋使,对宋使笑说:“打城人适才已返回矣。”又云:“讲和事,我派人去朝廷理会。”
  于是给了萧三宝奴、耶律忠、王汭一封国书和一件不封口的公文,并玉带、玉篦刀、名马各一为礼,叫三人与李棁、郑望之一同入汴京城。那个不封口的文件,就是索要的金银、绸缎、牛马数目。
  当晚一更之后,一行人来到福宁殿门,李棁、郑望之入殿具奏。钦宗看了所进的大金国书,才知道大金开出的条件:除了金银牛马外,还要割让三镇(太原、河间、中山),以亲王一名为人质,等金军回军之日送到黄河边,并要宰相一名同往,参与交割地界。交割完毕,宰相可回。
  钦宗看了,没言语,叫两位使者跟大臣们说仔细。
  听罢汇报后,以李邦彦为首的一帮宰执大为震恐,连夜讨论,最后拿出了意见:割地及亲王为质的条件,全部答应。财物方面,拟在金人所提条件的基础上减半,拿出金八十万两、银二百万两、缎二百万匹;牛羊则按大金的要求给,即牛马五百头、羊一千口。据记载,这个方案,主要是出自李邦彦的主意。
  十一日在崇政殿上朝,钦宗听了宰执们的意见,“默然无所主”。
  如果采纳了这个意见,初八、初九两日将士们舍命得来的战果,就将一风吹掉。大宋将再次沦入耻辱的深渊!
  这个卖国的方案,激怒了李纲。
  他引用钦宗昨天赞同的“先定,然后能应安危之机”的看法,据理力争。他说:尊称金国国主为“伯父”以及归还金国叛臣这两条,倒也罢了,可以如其所欲,因为这两条实际上对大宋无害。但是犒师的金币,他们索要得太多,虽竭天下之财力不足以充其数,我看酌量给他们一些就行了。
  大有问题的是割地条件。太原、河间、中山,是国家屏蔽,虽号称“三镇”,其实包括了十余个郡的领土,北部险阻都在这些地方,割之,又何以立国?此外,三镇还是三祖陵寝所在,子孙奈何将此地送人?
  至于派遣人质的问题,即使宰相当往,亲王也不应当去,事关尊严,决不能答应。
  李纲建议:莫如选择干练使臣,与之往返商议,给大金方面讲明白所以可、所以不可的道理。另外再告诉他们:金币之数,要用一些时间让有司核查数目,陆续呈报。以这些理由,滞留金军数日,待我大兵四集,金军以孤军深入重地,势不能久留,虽所得不满意,必求速归。然后朝廷与之盟约,再派重兵把他们礼送出境,彼辈自然就不敢轻视中国,其和可久也。 。 想看书来

大宋使者丢尽了大国颜面(7)
这些看法,充分考虑到了大宋的长治久安,很有见地。特别是利用谈判滞留金军,以待勤王大军前来向他们施压的主张,可谓绝妙。
  可惜宰执皆不以为然,都说汴京城破,就在旦夕,肝脑尚且可能涂地,谈何三镇之有无或者金币之多少,这些都不足计较也。
  凡卖国者,万事当前,考虑的就是自己的肝脑能不能涂地。祖宗留下来的国土,虽寸土寸金,在他们却是可不予计较的身外之物!割了就割了,送了就送了;万民的社稷国土,他们像倒垃圾一样,一个早上就可以偷偷摸摸给扔了!
  钦宗在两种意见的争论中,没有了主意。李纲与宰执争论了两个多时辰,几乎气晕!据他回忆,此期间竟“无一人助余言者”。
  ……所有高官的肝脑,都比国家利益值钱!
  李纲看看他一人实在无法战胜群儒,就愤而向皇帝提出辞去朝官不做,还是做个小官为好。他说:“陛下提拔我于小官之中,没几天就参与大政,臣亦受之而不辞,是考虑到臣之议论或于国家有补。今臣与宰执有异议,不能有所补,愿回到庶僚身份,也让我安心。”
  钦宗当然不肯答应,劝慰道:“不须如此,卿只管去治兵,加固城守。我怕的是金人以和谈麻痹我,你们说的,可以慢慢商议。”
  李纲接旨,不得不出,但是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去说:“金人所要的国土财物,宰执想一切许之,这不过是想脱一时之祸,不知将来有什么人能为陛下处理这大麻烦。愿陛下再考虑,将来后悔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出得宫来,上了城北壁,想想不妥,李纲又返回宫中,心存希望还可以力争一下。然而这时候,写给金国的“誓书”已经发出了,金国所提的条件,朝廷几乎全都答应了。
  李纲能怎么样?我族之人干坏事,效率向来第一!
  宰执们卖国卖得这样果断,是因为在他们脚下,有一个泱泱大国可以卖,而且足够他们卖上十年八年甚至一百年!
  当天,钦宗做了这个卖国的决定,大概也于心有愧,特地下了一道诏书,说自己登上至尊地位以来,任重道远,但德行不够高,不能很好地领会天意,以致金人入寇,只能削地为盟。现有消息不断传来,敌方营垒遍布京城四郊,岂止是国土少了几百里!金人向我索要财物,催迫甚急。朕甚忧虑,连日来为同大臣们讨论对策,侧席而坐,夙夜不眠,顾不得身体安康。考虑到国家艰难,凡事宜从节省,所以决定自今月十一日起,避正殿(不在正殿办公),减常膳(降低伙食标准),希望以此举换得“上天助顺,万国效忠”,唤起臣民争相扶助我赵宋王朝的“不拔之基”,永远底定“太平之治”。
  同时又下诏云:“大金所需犒军物数目浩瀚,朝廷竭力应付,即使是供祀宗庙(即太庙)的器皿,也不敢吝惜;至于亲王、内外百官之家,也已下达告谕,要他们尽数捐助。然而尚恐未能够数,如有忠义之民体谅国难,愿将私家所有助国用者,限近日向户部尚书聂山等处送纳。”
  国家财力如何,宰执们心理不是没数。现在答应了人家巨额赔款,又拿不出来,只能以“自愿”的名义向百姓摊派,这里面的逻辑关联,很发人深省。
  金人索要太多,高官们难道就不会说一声我们没有吗?为何要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如果是为百姓利益着想,如此搜刮,岂不正是荼毒百姓?所以大宋宰执们的“软”,决不是怕金军打进来祸害百姓,而是想用百姓的钱,换一个苟且偷安,好继续把自己的官做下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宋使者丢尽了大国颜面(8)
这是一次对全民的大搜刮,连诸王家里的金银绢帛,道官、乐官等文化帮闲官员平常所受的赏赐和家中现有金银,各宫观寺庙、各局各司以及开封府的公用金银,都要收上来。圣旨还强调:“若敢隐庇转藏,并行军法!”……当初要是在惩贪上有这么大力度,恐怕国家早就太平无事了!
  在一片惶恐之中,亏得中书省还想到了一个细节,奏报说:“中山、太原、河间府以及下属各县,按照誓书议定,属于要交割的地盘。这三镇官员如有不肯听从朝廷命令、不肯交纳金银者,建议将他们任职的州府机构立刻转给金国。”
  钦宗看了,批示道:就这么办!
  在一派苟安、颓靡、委曲求全的气氛中,大宋的高层中惟有一人,在危难关头,显出了一股“威武不能屈”的骨气。
  当时肃王赵枢和康王赵构恰好住在京师,钦宗退朝后,康王入见,毅然请行,自愿去做人质。他说:“虏必欲以亲王为质,自为宗社大计,岂能辞避!”
  钦宗正为这事头疼,一听此言,不禁一怔。他不相信似地看看康王,如释重负,马上任命康王为军前计议使,令张邦昌、高世则为副使。任命一下,钦宗便命内侍把康王带去殿阁,见一见宰执。
  得知康王毅然自赴险地,为国分忧,众宰执都不免感慨,同时也羞愧无语。有人劝慰道:“大金恐南朝失信,故欲亲王送到河,也无别的意思。”
  康王正色道:“国家有急,死亦何避!”
  一语掷地,闻者悚然!
  这个康王赵构,在后来北宋国破家亡时,成为被历史挑选出来收拾残局的人,看来是有必然逻辑的。
  康王受命之后,怕夜长梦多,大金又会生出什么变故来,于是天天催促早些成行,说:“此岂可缓耶!”
  高世则在临行前上奏,要求使用亲王仪仗护卫,以增加使团的分量。他认为若示之以弱,就更为虏所轻侮。
  这个奏本在宰执那里卡住了,大家怕这样做会激怒大金,就压下了没报给皇上。
  李纲见康王为质的事己无可奈何,心里恨金国之极,决心扣留发给三镇的割让诏书,拖一段时间再说。他警告书吏们:敢马上发出者,斩!他想等四方勤王之师汇合之后,徐为后图,为保留三镇争取最后一线机会。
  一方在拼命维护国家尊严,一方惟恐卖国卖得不彻底。这几乎谈不上是信仰的较量,而就是*裸的人性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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