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监规,十五分钟之内要洗漱完毕并且打扫好囚仓,保持绝对整洁的环境不仅是看守所的规定,也是囚徒集体的要求,因为不洁而拥挤的环境很容易生病,而只要被关在里面,无论是什么身份和体格,都是经不起传染病威胁的。不过个人卫生实在没有办法强求,看守所规定囚徒一个月只能统一买一次东西,除非正巧在购物日之前进来,即使账上有钱者都会在相当一段时间没有牙刷,牙膏,毛巾,香皂,甚至没有厕纸,而在仓里所有的私人用品都是极其珍贵的,一般情况下没有什么人愿意与你分享。事实上,很多犯罪嫌疑人都是外地来粤的打工者,在被戴上手铐时几乎身无分文,这就意味着在半个月内他们没有任何个人清洁用品。所以仓里总是在早晨和上午弥漫着口臭味。
6:30,放风出操喊口号,是仓里每日的例牌功课,无非是“管教好!领导好!遵守监规,努力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之类。开始的时候,我和一些自认为无罪的囚犯还会提出意见,既然我们现在还未上法庭,只是犯罪嫌疑人,为什么要我们努力改造,更谈不上重新做人,但这种卑微的坚持很快就放弃了。没有管教的时候我们都有气无力地叫着,或者趁机踢一下前排人的屁股调笑一下,但管教灰色的制服影子一闪,大家都强打精神地伸胳膊踢腿。出*是非常卖力的,因为这是每天唯一的室外运动。而口号是坚决抗拒的,即使管教就在正前方楼上的铁窗口盯着我们,不过我也会装得张大口腔,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所以直到出狱,短短的几句口号我还不能背全。
11、别样江湖(11)
6:45,早饭时间,一般这时候风场已经关闭,我们又被关回囚仓。所谓早餐,就是每人一碗稀饭,大约二两,塑胶的饭盆只能装一个底子,稀得连米粒都找不到几颗,而且毫无滋味,连盐都不会有的。这样的早餐肯定不能支持整个上午的劳动,所以大家想方设法地加料,最常见的就是方便面。我是仓里最阔绰的,可以放一包方便面并且加一点榨菜,经济紧张者一般放半包,而新丁或没钱者就只有强忍了。比方便面更珍贵的是里面的那一小包调料,基本大家只放一点点借个味道,其他的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具体的用途恕我晚些再议。
7:00,就开始了一天的劳作,除了一个身体最差的“老嘢”(粤语,老东西)开始忙活洗碗刷盆和扫地洁厕,其他的人都要派活。活儿的种类繁多,但考究的全是手指上的功夫,穿珠子、缝婚纱等等。比较可气的是,每天每人的活,都必须定时定量,干不完是不能睡觉的。
看守所里犯人的标准姿态是在炕上或地上,排成一排盘腿打坐。这个姿态看似简单,但对一般人却是有很高难度的。因为每天基本要保持10个小时,一般人没有十天半月根本适应不了,而对年龄稍大或者体型肥大的囚徒更是一种折磨。第一天才坐上短短的十分钟,我两腿就开始发麻。由于是赤脚,很快地我两个后跟的外侧就磨破了,当天晚上躺下时整个脊椎骨和尾椎骨疼得像断了一样。后来我也学着跟着老鸟们摸索出一些窍门,比如屁股底下垫一张厚点的纸板,多是从方便面箱子撕下来的,另外购物时也专门买了几双袜子。等到后来好像我慢慢适应时,好像离出狱也没有几天了,当然那时我无论在外表和举止上都成为一个真正的老鸟了。
所有的手工活里,最常见的是钉珠,就是把不同颜色和大小的珠片排列成不同的花式钉在织物上,大多数五米长的白色丝带,也有黑色或红色的圆形垫片,前者是婚纱所用,后者则是女人的胸罩。天哪,这完全是女红作业,但到了这里,所有的男性很快就被驯服成熟练技师,穿针引线都具有工业化的特点。不想再提太多的细节了,记不清把手刺出了多少个血洞,但很快地我就能够把小小的绣花针运转如风了,熟练程度甚至超过朝夕挥舞了二十年的长剑。
每天我们最少的定额是在五米丝带上把成千上万的珠片按规定好的图案绣好,因为按照看守所告知的每米2元人民币的代价,10元才是我们一日三餐的最少成本。以我对奢侈品的理解,无论如何钉满了数百个珠片的一米婚纱丝带的人工成本决不止2块钱,而售价则估计是2元的数十倍直至百倍。同样地那些没有一丝油星和盐分的白煮木瓜配上糙米饭的正餐也用了4块人民币。经历了这个哭笑不得的过程,我才体验出来的这些貌似女人干的活,其实男人们也能干得更好,我上手之后,真还觉得轻车熟路手巧如花。每当我把丝线折成四股,轻松地穿过超细的针眼时,我发现看守所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声令下,我甚至能把骆驼穿过针眼,唯一不知道的是到底能否把我的生命和自由从这个细细的针眼中穿过彼端。
10:00,终于到了放风的时间,厚厚的铁门被拉开,出去就是一墙之隔的风场。所谓放风,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由行动的,胡仓头基本不干活,这时总是第一个冲出去,转了几圈后就蹲在外面的厕所大解。超出我之前的想象,除了口臭的味道,囚仓里基本没什么怪味,主要原因之一是出于卫生的考虑,任何人不得在仓里大解,这类事情必须在露天风场的厕所后解决。胡仓头蹲坑的时间不长,实话实说,囚仓里的伙食真的不容易滋生太多的排泄物,而那个露天厕所只有一米高的一面墙,主要是要让监视器看到囚犯的基本活动。胡仓头结束后,通常会坐在风场门口,大喊:“上厕所,现在不上那就要等到下午放风了。”虽然这个机会难得,但人潮并不踊跃,首先是很多人根本没有东西排出来,几天甚至一周一次大便是很正常的,其次如厕也是要讲规矩和资格的,排得离门越近的资格越老,而他们如果不是憋得很急,通常会摆点架子,当有后来者冒失地起身奔跑到门口时,老鸟们才不失时机地大骂一声“扑街!赶住去死呀?”然后施施然地起身。不过如厕时节却是当天的第一个娱乐高潮,因为厕所是开放的,而底部与囚仓的下水道是通的,门又是开的,加上囚仓与风场隔墙的顶部是以铁条隔开的,所以偶然会有一些怪味传入,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规矩,所有如厕者必须打好一盆水,边如厕便冲水。每当一位爷走出仓门,也许还没走进厕所蹲下,囚仓里所有人大呼“冲水!”大家一律用广东话嚎喊,然后哈哈大笑。刚见到这种情况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但当大声喊出第一次时,才发觉高声呼喊是如此的畅快,至少比每天早操时呼叫的口号快意得多。。 最好的txt下载网
11、别样江湖(12)
顺便说说,上厕所还是仓头整治一些“刺儿头”新丁的有效方式,因为整天打骂并非长久之道,既影响囚仓管理,打急了还会出事,所以打斗并非每天都有。那么对付问题新丁就需要其它比较阴损的方式,发厕纸就是一个狠招。我和几个有钱的囚徒有幸买到厕纸,所以不需要考虑这方面的事,但除此之外,很多人尤其是新丁根本没钱,连牙膏都没有,又如何用厕纸。虽然每次买东西我们都会抽出一些钱买上批厕纸公用,但完全由胡仓头保管,他规定每人每次出恭只可以发两格,这对听话者基本不适用,但对不懂规矩或不服管教的“刺儿头”却是有力的打击,他们虽然偶尔也有不屌胡仓头的时候,但这时都规规矩矩、低三下四地赔笑脸,希望多撕上一格厕纸,因为薄薄的两格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用的。这时是胡头最得意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他都会网开一面,但有几次,他甚至拒绝发厕纸给某些之前的不敬者,因为他们没出一分钱。这个理由堂皇而合理,更要命的是那几个可怜的家伙如果不上厕所的话,就要再憋到下次放风,在他们拖拉时,胡仓头会立即高喊“下一个”。这里最劣质的一卷厕纸也就一元钱,两格大概连几厘钱都不到。能用如此轻微的成本控制作奸犯科的凶徒,其手段高明得让我五体投地。别以为这些人能找到任何替代品,每天仓里只派一份薄薄的《南方日报》,早就像宝贝一样被仓头和老鸟们瓜分了。至于那几个可怜的家伙是如何解决的,也是可想而知了。
10:30,终于大多数人盼来了可以自由活动的十来分钟,可以暂时离开打坐的位置,因为“看病”的时间到了。从少年开始,我一直很抵制打针吃药,但也去医院看过几次,大概也知道看病是怎么回事。所以第一天当胡仓头开恩般对我说:“你准备一下,等会儿去看病。”我还很认真地推辞说自己身体没什么事,而且也不愿意去医院。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不再理睬我,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看病”应该有点蹊跷。果然片刻后一直打坐缝针的囚犯们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鱼贯走到仓头这里领纸条,大概两指宽的一条,然后几个人合用半截铅笔,蹲在地上用床铺作桌子开始奋笔疾书。我好奇地凑过去最近的一堆,看到我旁边的四川胖子正在一笔一划地努力着,字体幼稚之极,但却非常清楚。看到我来,胖子仿佛得到了救星,把笔往我手上一塞,“大律师,你学问高,帮哥们写几张看病申请书吧。”原来看病还需要申请,而且必须用标准的模式,我随手帮他们写了几张,内容如下:
就 医 申 请
尊敬的医师,我是9413仓犯罪嫌疑人XXX,涉嫌抢劫罪。我是XX省XX县人,现年18岁。因肠胃不适,无法排泄请求治疗。非常感谢!
姓名:XXX
时间:2004年10月16日
我实在无法理解看病和囚犯的籍贯有什么关系,而且还要报明涉嫌的罪名。但接下去的“看病”更是让我长了见识。只见仓里几乎所有的囚徒都聚在风场里,把手里的纸条塞在风场大铁门瞭望孔的缝隙里,然后相互推搡调笑,但人人手中都握着一杯水。似乎隔壁的囚仓也很嘈杂,与几个小时之前的安静截然相反。突然,风场铁门上的瞭望孔“嘭”的一声打开了,一个声音高叫“睇病”——用的是本地广东话。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竖起耳朵等待。外面开始一个个地叫名字,被叫到的囚徒迅速上前,把手伸到那个十几公分见方的瞭望口外,缩回来时,手上多了几粒药片,本想看清楚是什么,但立即遭到管教医生的呵斥:“你个垃圾,马上放进嘴里,吞了它!”没有任何停顿,药片被塞到嘴里,再喝一口水,然后张开嘴让外面的医生检查是否真的吞下,得到首肯后迅速转身离去,整个过程不超过10秒钟。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11、别样江湖(13)
我被这样的“看病”方式搞懵了,因为仅我帮他们写的五六张条子,就是五六种不同的症状,而医生居然高明到隔着小窗仅瞟了那些求医者一眼,不问任何病症就能诊断,并且发给十多号囚徒手上的一律是四种颜色的药片:红色、黄色、蓝色和白色。莫非这是神医,一眼定症,莫非这是神药,包治百病?我还没有想出个头绪,瞭望孔上的铁合页已经被重重地关上了,将近二十个人的病在10分钟之内“看”完了。日后我才知道,黄的是黄连素,蓝的是穿心莲,白色的估计是维生素,而那红的至今都搞不懂到底是什么。靠这些药片治病是绝对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