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军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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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军的将领-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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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第一个下飞机。他的后边是陪同他的神甫。湿润的秋风,强有力地扑打在脸上,于是他将衣领竖了起来。
  一刻钟以后,他的汽车便飞快地向地拉那驰去。
  将军把头朝神甫那边转过去,神甫正默默无声地朝车窗外面张望。他的脸是冷淡的,毫无表情。将军懂得,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跟他说,于是便点着了一支香烟。然后,又向外边望去。玻璃上满是雨水,因此在他看来,异国土地的外貌便打了卷儿,歪歪扭扭地变了形。
  远处传来了火车头呜呜的鸣叫声,将军竭力想弄明白火车是从什么方向通过,从他这边还是从神甫那边。火车是从他这边通过。他的目光随着火车而去,直到它消失在雾气中。然后,他朝神甫那边转过身去,可是,神甫的脸色冷漠,没有表情。将军再次感觉到,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跟他说。他甚至还想到再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旅行途中,他把一切事情都考虑过了。现在,他累了,最好别再去打任何新的主意。足够了,最好还是照照小镜子,看看自己的军容是否整齐吧,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呢。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2)
他们抵达地拉那的时候,天色已晚,雾气笼罩在楼房、街灯和公园里光秃秃的树木的上空。将军活跃起来了。从车窗向外望去,看见许许多多的行人正在雨中急急忙忙地朝前赶路。这里伞可真多呀,他在想。他想对神甫说点什么,因为默默不语使他感到寂寞,不过,他并不晓得跟神甫说什么才好。从他坐的那侧,看到了一个教堂,再远一点,还看到了一个清真寺。在神甫那边,耸立着尚未竣工的楼房,四周围着施工用的脚手架。安装着红眼睛一般的灯盏的起重机,如同妖魔在雾气里活动。将军把教堂和清真寺指给神甫看,但是,神甫对此毫无兴趣。这说明让另外的事情使他产生兴趣是困难的,将军在思考。现在,即使他有点兴趣,也没有交谈的对象。阿尔巴尼亚陪同者,坐在神甫前面,机场上迎接他们的阿尔巴尼亚人民议会议员和部里的代表,是乘另一部车,跟在后边。
  在达依迪宾馆①,将军自我感觉不错。他走进他的房间,刮了脸,换下了军装。然后下楼来到前厅,要了国际长途,同家里通了话。
  将军、神甫和三个阿尔巴尼亚人,在一张桌旁坐好,谈论起各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他们回避政治性和社会性的话题。将军异常严肃、殷勤,神甫说话不多。将军摆出一种架势,让人明白:他是主角儿,尽管神甫说话较少。他讲述了人类所建立的与埋葬士兵有关的美好传统,提到希腊人和特洛伊人,说起他们在战斗的空闲时间里,举行极为隆重的葬祭仪式。将军对自己肩负的使命感到欢欣鼓舞,心想他将非常出色地完成这一重要而神圣的使命。成千上万的母亲在等待着她们的儿子,她们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确实如此,这种等待同她们期盼自己的儿子活着归来是不一样的。然而。不管怎么说,死者也能被人期盼,受到迎接。他要把许许多多儿子的尸骨,送到母亲手里。当年,那些愚蠢的将领不会率领他们作战。将军对自己担负这一使命感到很自豪,要竭尽全力去完成。
  “将军先生,有您的电话……”
  将军神气十足地站了起来。
  “先生们,请原谅!”他步履威严、大步流星地向宾馆门口的服务台走去。
  他又迈着同样威严的步子走回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神甫、将军和三个阿尔巴尼亚人,坐在桌旁喝着白兰地酒和咖啡。谈话变得更加热烈,将军再一次摆出一副架势,让别人懂得,他是完成这一使命的主角儿,这是因为,神甫虽然有上校军衔,但在这种场合,他只是一个魂灵的代表。他是主角儿,想谈什么,就把话题在哪个领域里展开。各类品种的白兰地、世界各国的首都、各式各样的香烟全谈到了。在宾馆的这间挂着沉重窗帘的大厅里,听着异国甚至比异国音乐还别有情趣的音乐,将军自我感觉真是妙极了。他总是迷恋文明,贪图舒适享乐,对到其他国家旅行,已成为一种嗜好。旅行使他想念起家里十分美好的安逸生活。在这种国际性的宾馆里,在遥远的航线上,在飘扬着各种国旗的港口,在外国的语言当中,每一点都有很吸引人的东西。
  将军感到兴奋,特别的兴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喜悦的波浪,为什么能卷到他的身边。这是一个在糟糕的天气里,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旅行,而找到一个安身之地的旅行者的喜悦。那小小的黄黄的白兰地杯,将群山那淡绿色的撩拨人心的容颜,越来越快地从他的面前驱散了。现在,这酒杯在桌子上正一次又一次地骚扰着他。“简直就像一只骄傲而孤独的鹰一样……”突然,他觉得自己全身变得孔武有力。成千上万的士兵的遗体埋在地下,那么多年来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现在,他来了,要把他们从泥土中取出来,送给他们的父母和亲属。他用地图、人名单和准确无误的记录把自己装备起来,好似一个年轻的基督。其他的将领,曾率领望无尽头的队伍,走向失败,走向毁灭。而他来到此处,却是要拯救出他们当中尚还存留下来的一点点东西,使它们摆脱被忘却和溃亡的境地。他要在墓地辗转逗留,仔细巡视每座坟墓。他要在当年的战场上,到处转悠,以便寻找到所有的失踪者和遗失者。在与泥巴的搏斗中,他不承认会有失败,因为他是用精确的统计学的魔力武装起来的。

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3)
他代表一个文明的大国,因此他的事业应该是宏伟的。他的事业,有着希腊人和特洛伊人的伟大之处,有着荷马史诗中的安葬意味。啊!你们这些手里擎着伞的阿尔巴尼亚人,将会怎样地目瞪口呆吧!
  将军又回敬了一杯。从这天夜里以后,每一天,每个晚上,在他的遥远的祖国,所有期盼亲人尸骨归回的人,都将这样谈论他:他现在正在寻找呢。这会儿我们到电影院看电影,到饭店美餐,去散步,可他却在异国他乡四处奔波,任何一个小地方都不放过,寻找我们惨遭厄运的儿子们。噢,这工作太繁重了,不过,他知道怎么干。人家不会瞎派他去的。
  愿上帝帮他的忙吧!
  第二章
  镐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神甫划着十字,将军以军礼回敬,公用局的老工人,高高地抡起镐头,反复朝地上刨下去。
  也就是说,寻找士兵遗骨的工程开始了。将军心神惶遽,两眼望着在他们脚下叽里咕噜滚动着的第一批湿漉漉的土块。这是他们挖掘的第一座坟,大家像冻僵了的冰人似的团团围在那里。他在自己的本子里写道:阿尔巴尼亚专家是一位黄头发、瘦脸盘的俊小伙子。公用局的两位工人吸着香烟,第三位工人叼着烟斗,而最年轻的那一位,倚着镐把,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观望着。他们需要学习挖掘遗骨应遵循的程序,所以都站着观看第一座墓的挖掘过程。
  将军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工人脚下逐渐增高的一堆土块。黑黢黢、软和和的土块散发着雾气。
  瞧,就是它,异国的土地,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土地跟任何土地都一样,那黑黑的泥巴与任何地方的泥巴也相似;土壤中那些小石头,那草根,还有那雾气,也都毫无二致。然而,尽管如此,它们毕竟是异国的。
  在他们身旁的公路上,不时地响起迅速飞驰的汽车的鸣叫声。一般说来,士兵的墓都修在公路旁。他们挖掘的墓也是这样。在离公路稍远一点的地方,牛群正在吃草,它们那零星的哞哞的叫声,在沟谷里安然地回响。
  将军稍微受到一点震动。一堆土块在逐渐加高,一刻钟以后,挖掘工的膝盖就给挡上了。当其中的一个挖掘工用锹清除堆积起来的粘泥巴的时候,他休息了几分钟。然后,又跳进坑里。
  一群野鹅在天空高高地飞翔着。
  一个孤单单的农夫,拉着缰绳牵着马,正从公路上走过。
  “祝你们工作顺利!”农夫说道,看来他并不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活计。围在坟墓周围的那些人谁也没搭讪,于是农夫便向前走去了。
  将军时而望望挖出的泥土,时而瞧瞧阿尔巴尼亚掘土工的脸色。他们脸上的表情安详而严肃。
  他们在想什么呢?将军暗暗对自己说。这五个人要把整个军队从坟里挖出来,他们爱干这个活儿吗?
  可他从掘土工的脸上,什么也弄不明白。其中的两个人各自点起一支烟,第三个人抽烟斗。另外一个最年轻,继续依偎镐把站着,看得出来,他的心思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这会儿,年长的那位工人跳进齐腰深的坑里,专家向他讲解一点什么。他们谈了一阵子,工人又重新挖了起来。
  “说了些什么?”将军问道。
  “我没听清楚。”神甫说。
  所有的人都默默无声地站着,好像在参加什么人的葬礼似的。
  “有幸的是雨季还未开始,这真是太好了!”神甫说。
  将军举目向前望去。地平线湮没在云雾中。在遥远的地方,弄不清楚是山峰高高地耸入天际,还是团团云雾悬在空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4)
挖土的那位工人把土挖得更深了。将军望着他那银灰色的头发;那头发随着镐头凿地的节奏摆动着。将军觉得他很像哥白尼,真是莫名其妙。
  显而易见,他是一位蛮有经验的工人。将军心里琢磨着。他们决定让他当挖掘队负责人,这可不是盲目从事。将军满心希望工人挖得再快些,坟墓尽早打开,尽快地找到那些阵亡者。别的工人刚刚开始挖,他就无法忍耐了。他多么想一掏出人名单,上面就满是红十字,而每个红十字就是一名找到的士兵啊!
  现在,镐头凿地发出的响声已是来自很深的地方了,这声音好像是从大地的尽底处传出来的。将军突然觉得有一个警报传遍了他的全身。
  假如阵亡的士兵不在这儿呢?将军在想心事。如果图纸不准确,为了寻找一个士兵,我们被迫要在两处、三处、十处去挖掘,那可如何是好?
  “如果我们挖不出什么呢?”将军对神甫说道。
  “那我们就重新再挖,付出双倍的代价。”
  “这事不在乎钱,重要的是我们得挖到。”
  “应当挖到。”神甫说,“我们不可能挖不到。”
  将军心神不安地望了望他的表情。
  “这里给人的印象是,从来就没发生过战斗。”将军说,“只有那些咖啡色的母牛在此放牧过。”
  “这是后来经常给人留下的印象。”神甫说,“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这倒是真的,过去很长时间了,所以我才担心。”
  “您为什么要担心?”神甫说,“这里的土质很稳定,里边埋了什么东西,可以保存许多许多年不坏。”
  “对,是这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相信他们就埋在这附近,在我们脚下只有两米深的地方。”
  “您不相信?那是因为战争期间您从未来过阿尔巴尼亚。”神甫说。
  “可怕吗?”
  “可怕。”
  现在,年长的那位工人几乎全身都埋进了土坑里,其他人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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