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相信?那是因为战争期间您从未来过阿尔巴尼亚。”神甫说。
“可怕吗?”
“可怕。”
现在,年长的那位工人几乎全身都埋进了土坑里,其他人围着他距离更近了。阿尔巴尼亚专家全身弯到坑边,一边用手对他指着一点什么东西,一边不停地说话。
土里净是一些小石头,碰到铁锹,发出一种混浊不清的响声。将军回忆起在他出发之前那些老战士对他讲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故事。为了表示对阵亡在阿尔巴尼亚的同伴的坟墓的关心,他们曾多次去过将军家里。
我的短剑撞击在小石头上,同它们摩擦,发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声音。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土块劈去,可是面对这种泥土,我的剑是无能为力的。费了好大劲儿它才劈下拳头大那么一块泥巴,我自言自语道:我若是在工程兵队伍里服役,随身携带一把铁锹,很快很快地挖土该有多好。因为我最亲密的伙伴就死在这附近,他的腿长拖拖地甩在一个水沟里,脑袋朝下呛着水。我把他的短剑也从他的腰上拔下来,开始用两只手同时挖土。我想给他挖一个深坑,因为这是他生前的愿望。他常跟我说:“假如我死了,可要把我深深地埋好,因为我害怕,可别让狗和胡狼把我扒出来,就像在戴佩莱那①发生的可怕的事情那样。你还记得,在戴佩莱那,狗干了些什么吗?”“我记得。”我吸着烟对他说。而现在,他已经死了,我一边挖土,一边对自己说:“你别担心,我要把坑挖得深深的,很深很深的。”挖完坑把他埋葬了之后,我又竭尽所能把上面弄得平平的,不留任何一点痕迹,连一块石头也没有。因为任何痕迹都会使他害怕,他怕人们凭着痕迹把他找到,将他从土下面再拽出来。夜色中我朝着与机枪相反的方向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黑暗中我埋好的伙伴,心里想:别害怕,人们是没法找到你的。
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5)
“从迹象看,我们什么也找不到了。”将军说时,竭力掩饰心中的火气。
“难说。”神甫说,“希望还是有的。”
“战争中埋葬死者的坑挖得都挺浅的。”
“也许是埋了第二次。”神甫说,“埋葬第二次这是常有的事,甚至还有埋葬第三次的。”
“也许是这样。不过,如果葬得深的话,我们就永远也结束不了这项工作了。”
“我们还可以再雇另外一些临时工。”神甫说,“在特殊情况下,我们可以再要二十个工人。”
“也许在某种情况下,我们需要的比这个数字还要多。”将军说。
“是的,可能会有这种情况。”
“也许不知哪一天没准还可能要一百个呢。”
“难说呀。”
“不过,这五个我们是长期需要的。”
“对。协议上是这么写的。”
“可他们干了些什么呢?”将军说,“还是什么也找不到?”
“现在挖的深度已到了极限。”神甫说,“如果有,现在应该挖到了。”
“我觉得这个头儿开得不顺利。”
“也许是泥土移动了。”神甫说。
阿尔巴尼亚专家弯下腰来,更加靠近土坑,别的人全都凑到他跟前来了。
“找到了。”年长的老工人说道。因为他低头在坑底下说话,所以声音听起来显得又远又不清楚。
“挖到了。”神甫说。
将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公用局的工人一起动了起来,依偎镐把站着,若有所思的那位最年轻的工人,跟同志要了一支香烟,点火抽起来。
年长的老工人开始用铁锹往外捡骨头。人们的脸上毫无害怕的表情。骨头与湿土粘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一块块干木头混在了泥土里,刚刚掘开的泥土,在四周散发着清香气。
“消毒剂!”专家喊道,“把消毒剂拿来。”
两个工人朝停在路边的卡车跑去。那卡车就在小轿车后面。
专家在遗骨中间找到了一件小东西。
“瞧瞧这个挂在脖颈上的身份牌。”专家说道,手握一把钳子,把身份牌指给将军看,“请你不要动它。”
将军把脸靠近,去看这件小东西,好不容易认出了圣母玛利亚的头部。
“这是我们军人的身份牌。”将军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知道我们的脖子上为什么挂这么个身份牌吗?”一天他对我说,“有朝一日我们死了,好让人们找到我们的尸体。”他带着讥讽的意味说,“你以为人们真的会寻找我们的遗骨?好吧,就算他们会寻找,你以为这事就能安慰我?没有比战后寻找遗骨这种事更虚伪的了。我可不想为自己得到这种好处。别让他们到我将要倒下去的地方胡折腾了。说不定哪天我就把这个身份牌给扔了。有一天他真的把身份牌扔掉了,成了身上无身份牌的人。”
经过消毒处理之后,专家将几块骨头逐一地量了一下。然后把铅笔夹在又细又长的手指中间,在本子里计算了一会儿。
“身长是一米七三。”专家说道。
“很准确。”将军查了一下人名单,然后说道。
“把骨头包装好。”专家对工人们说。
将军向一个工人望了一眼,走过去坐到道旁的一块石头上。他掏出烟盒,疲惫地点着一支烟。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将军自言自语道。
几分钟以后,地上面有五处同时被挖起来了。
无章节的一章
“我们简直是乱了套了。”将军说,“我们走进了死胡同。”
“我们再来看一次图纸吧。”
“什么也弄不明白。坟墓的号码搞乱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6)
“从这情况来看,坟墓速写图画得很快,是撤退时候画的。”
“有可能。”
“我们从右边试挖一次吧。平地上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通向附近农业社的地里。”
“那我们就从这边试一次。”
“白费力气。”
“该死的烂泥。”
“尽管如此,还是应该从右边试一次。”
“这条平路不会把我们引导到任何地方。”
“这不是探寻尸骨,而是制造恐怖。”
“这烂泥有多讨厌!”
“我是落得无路可走了。”
他们那惴惴不安的声音,连同脚步声一起消失在平坦的原野里。
第三章
三周以后,他们回来了。那是一天傍晚。他们的草绿色小轿车,在“达依迪”旅馆前面高高的松树下边停了下来。将军第一个下了车,脸上露出疲倦而惊愕的表情。甚至他的脸都有点变瘦了,或许至少是在旅馆广告的红灯映照下,现出了瘦弱的面容。刹那间,他那僵硬的目光落到了轿车上。这些人起码得把烂泥巴擦掉才是呵,他气愤地想道。可是,他们是刚刚才到达这儿的,司机是没有过错的。这一点他是明明知道的,只是不想认这个理就是了。
他迅速地登上楼梯,取了很多封来信。要了国际长途电话,想要跟家里谈谈心。然后,慢腾腾地走进他的房间。
神甫也来到他的房间里。
一小时过后,他们来到一大厅,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二人都洗了澡,换了衣服。
将军要了一份弗尔奈特酒,神甫要了一份可可。这是一个星期六,从楼下的饮酒间里传来了音乐声。一对对年轻的情侣,不时地出现在大厅的尽头。他们穿过大厅,进进出出,在饮酒间里往来不断。即使狭窄的过道里,也有人不断地来来往往。大厅里挂着深颜色的窗帘,安放着很大的沙发,显得庄严而又有气派。
“第一期任务总算结束了。”将军说。
“是的,结束了。”
“你怎么想,能像我们预计的那样,在一年内完成这一工作吗?”
“让我怎么说呢?”神甫回答道,“这取决于我们将遇到的困难和天气情况。但不管怎么样,我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完成的。”
“我也相信会这样。”将军说,“开头我们从城郊地区挖掘。最大的困难,将在乡下碰上,特别是在遥远的山区,困难会更加严重。”
“情况您是最清楚了。”神甫说。
“到了山上,我们会遇到很糟糕的事情。”
“我相信。”
“当初他们在山上也是很困难的。”
“没错。”
“明天我再研究一下图纸,制订好第二期工程计划。”
“只求别碰上坏天气!”
“有什么办法?秋天的天气就是这个样子。”
神甫两个长长的手指捏着杯子,安然地喝着可可。
长相挺漂亮呢。将军一面偷偷地端详着神甫生硬呆板的侧脸,一面打着主意。后来,突然对自己说起来:他同上校的寡妇老婆干了些什么?他们俩应该有点什么勾当。她挺漂亮;尤其是在浴场时,她显得美极了。将军提起神甫的名字时,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子红了,而且还垂下了目光。他们中间是怎么回事?将军目不转睛地望着神甫的面孔,再次对自己发问道。
“Z上校没有找到,我们是找不到他了。”将军漫不经心地说道。
“也许我们还能找得到。”神甫说着眼睛向低处瞅了瞅,“相信我们会找到他的。”
“这是很困难的,因为他失踪的现场别人不熟悉。”
“是困难。”神甫以一种干哑无力的音调说道,“不过,我们才刚刚开始,往后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7)
这家伙跟上校的寡妇老婆干了些什么?将军在想。我好奇怪,多么想了解到,这位神圣的父亲跟一个女人能走多远啊!
“肯定无疑,我们应当找到上校的遗骨。”将军说,“他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未归回故土的校级军官。其他的校级军官的遗骨早都及时地取走了。他的家庭特别关心此事,尤其是他妻子,更是把它放在心上。”
“是的。”神甫说,“她太关心了。”
“他家里为上校准备好了一口漂亮的大理石棺材没有?”
“准备了。”神甫说,“我们动身来阿尔巴尼亚之前,他们给我看了。”
“真的是一口大石棺,又带墓碑,还栽上了红白两色的玫瑰花。”将军说,“只是里面空空的没东西。”
神甫没说话。
他们静默无声地呆了好长时间。将军在喝白酒,观察、品味着身边异国他乡的生活。猛然间,他觉得自己异常的孤独,孤独得只与士兵的坟墓在一起。见鬼去吧,他不想再去回忆“弟兄们的坟墓”。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去回忆。与神甫一起在它们中间转悠了三个星期,这已经足够了。现在,他想甩掉他们,让自己轻松自由一下。他再也不愿去想他们了。这是星期六。他应当歇一歇,解除疲劳。然而,他单独一人,同这个愁眉苦脸、少语寡言、如同黑乌鸦一般的神甫在一起,还能干什么呢?譬如说吧,在这样的夜晚,跳跳舞,会很开心的。可他不能那么干。他是一个外国的将军,更为重要的是,他还肩负着国家政府的一项使命。不仅如此,这一使命又是如此的阴森可怕!他寂寞之极,也许是累了吧。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想象自己跳起舞来会是个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正生活在另一个国家的人民中间,他的士兵就是与他们作战阵亡、粉身碎骨的。是的,他实在是太累了。到处都是难以行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