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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停在了船政大臣衙门,詹天佑等人取下各自的行李,放在一边,然后随接应官进到衙门里面。这十六位幼童中,以吴应科和欧阳赓年龄最大,个子也是他们俩高一些,因此,大家自觉地排成顺序,吴应科走在最前,欧阳赓走在第二,其他人依次跟上。进到衙门,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正站在里面拱手迎接,从他头上的顶戴和官服看,应比上海道台级别要高,帽顶上一颗宝石宝珠显得特别尊贵,这可能是幼童们见到的最高级别的官员。接应官告诉大家:“这就是船政大臣黎兆棠大人。”
黎兆棠在那里笑容满面说:“啊,你们来了。”
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对清政府官员的淫威;幼童们在上海可以说是领教怕了。黎兆棠平易近人的问候使幼童们反而无所适从。吴应科来不及反应,倒身下拜,其他幼童也不知所措,跟着倒身下拜,走在最后的黄季良和吴其藻刚走进门,看到前面的人都跪下,也慌不择路跪下去,结果差点跌倒。大家齐声说:“学生吴应科、欧阳赓、詹天佑等拜见黎大人!”
黎兆棠看到这群年轻人见到自己时这么紧张,不知何故,马上说:“诸位学童平身。”
黎兆棠回坐到正堂,幼童们站成两排,齐齐整整低着头等他训话。黎兆棠一看,不对呀,这些留美归来的幼童不似外面传言的那样不守规矩呀。他刚才特意站在下面迎接,以为这些在美生活多年的幼童们真如外面传言的那样受外洋习气影响太深,不习中华礼仪,没想到这些孩子们行起传统礼仪真是有板有眼,一点也不含糊。他心中犯起迷糊来了。
黎兆棠说:“本官今日亲见诸生意气风发,青春年少,真是高兴。正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数百年啊。根据李鸿章大人与总理衙门的意见,各位来到福州参加南洋水师,本官甚表欢迎。”
幼童们齐声说:“多谢黎大人!”
黎兆棠说:“本官知道各位在美学业多有长进,尤其是西艺更多留意,这正是我大清国所需之学问。但考虑到你们多数人在美未及毕业,为了使诸位所学不致抛荒,经与总理衙门沟通,本衙拟安排各位到福州马尾船政后学堂学驾驶,当前南洋水师正在发展时期,特别缺少的就是驾驶人才,诸位既在美日久,当知驾驶为西人长技,希望你们好好补习。”
黎兆棠停了一下,望了全场一眼,继续说:“当今世界,西人无不从水路而来,两次鸦战失败,也由于我水师不强,西人船坚炮利,轻我国威。我大清国水疆绵长,建设强大水师正是南北洋大臣之共识,太后与皇上也多在意。愿诸位能潜心学习,早一日成才早一日为国家所用。本官有厚望焉。”
幼童们齐声说:“多谢黎大人训示!”
黎兆棠说:“好了,今日接见到此结束,你们跟着接应官去船政后学堂吧。”于是站起身退到后堂。
接应官引导大家到衙门外,大家各自取了自己的行李,这时,有几辆马车赶了过来,接应官示意他们坐这些马车前往船政后学堂,大家才提了行李,每四个人坐一辆马车,跟着接应官奔船政后学堂而去。
在后学堂,一个叫李成的教习接待了他们。幼童们看到李成穿着那身水师服,搞不懂属于几品官,一见面就跪身下拜。李成笑着说:“这是水师学堂,不是衙门,大家不用下拜,怎么,你们不是留美多年了吗?怎么还拜得这么标准呀?”
他这一说,倒是把大家逗乐了。李成说:“我从英国留学回来,你们放心,我们这里的教习不会象那些官老爷那样摆架子,不过,要论出洋,你们可是大清国官学生的出洋鼻祖,你们都是同治年出的洋,我才光绪年到英国,学了三年,刚回来。”
吴应科说:“李大人原来也是出洋回来的?”
李成说:“我们这里不兴叫大人,你们叫我李先生好了。以后,你们十六人编在一个班,为驾驶班的第八届学生。按照一般学制,要学三年,但是,你们都在美国学了多年,有很好的科学知识基础和英语基础,因而,考虑安排你们学两年。不过我要说明的是,驾驶技术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技术,你们中有些人在美国读了大学,而且詹天佑和欧阳赓还拿了耶鲁大学的毕业证,但驾驶技术与你们以往所学专业完全不同,既然官府派你们到水师来,你们就要从头开始。”
欧阳赓说:“李先生,这样说来,我们这算是当兵了?”
李成说:“应该说是这样,不过你们是由文童身份转为军功的,与一般兵允有所不同。”
吴应科说:“有何不同?”
李成说:“两年后,你们如果考试合格,就会由船政大臣向朝廷举荐,授予官品。”
詹天佑:“李先生,我们毕业后将从事什么工作呀?”
李成说:“有两大去向,一是毕业后当教习,留在后学堂或分派南北洋水师学堂教学生,二是出洋驾舰,服务水师。”
詹天佑一听,没有讲什么,他想起进耶鲁大学时,容闳最初也是建议他到美国海军学校学海军,虽然没有如愿,回国后却到福州来学海军技术了,觉得顶有趣,甚至他在想,是不是他的人生注定就是要成为一名军人,为保卫国家出力。
没有人再提什么问题。
李成说:“从今天起,各位就是大清国的水师一员,请大家把身上的这身文童服饰换下。而且,此后,大家每月也可以领到一些响银。”这时,他示意旁边的兵勇抬过几箱水师服,让大家根据自己的身形各挑选两套。
安排好住处,大家把身上的文童服换成水师服,彼此打量着各自新的形象,吴应科因为身材比较槐梧,看上去最有精神,一下吸引了大家的眼光。欧阳赓说:“吴应科,你穿上这身服饰,不象水师士兵,看上去倒象水师统帅了。”欧阳赓可能没有想到,数十年后,吴应科果然成了*的海军司令。
大家看着吴应科,个个都赞叹不已。吴应科看着詹天佑,对大家说:“你们看,詹姆斯穿上这身服不是更帅吗?”
大家又把目光投向詹天佑,只见詹天佑圆白的脸在水师帽下显得非常有精神,那对大眼睛炯炯有神。特别是他那一板正经的表情,把大家都逗笑了。
压抑太久了,大家借着换服的兴奋,彼此逗笑着。
晚上,詹天佑与欧阳赓行走在后学堂的林荫小路上,透过路旁两边参天古榕树密密的技叶,可以看到福州深秋月夜天空清冷的明月与稀疏的寒星,晚风习习,天气清凉。这两位在美国一路同行的伙伴此时无意欣赏这秋夜的美景,白天放松了的心情此时又收紧了,他们思考着一个共同的问题:官府安排他们学习驾驶技术,意味着他们在耶鲁大学毕业的学历大清国官府根本没有认可,他们必须从零开始。特别是詹天佑,多少次啊,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别的幼童,当他们坐着火车飞奔在美国广阔的土地上时,多么希望在大清国的万里河山中也能有同样的体会,多么希望能在大清国的土地上把铁路修到天涯海角,修到北京、修到广州、修到曾国藩的家乡!可是,现在似乎变得一切都不可能了。
欧阳赓说:“看来容揆和谭耀勋是对的,他们没有回来,留在美国,虽然没有了大清国的银子支持,但他们的身心是自由的。”
詹天佑说:“或许吧。可是我们大清国有句古话: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穷。我们毕竟是大清国的臣民,脱离祖国总不是长久之计啊。”
欧阳赓说:“我们没有嫌弃大清国,可是官府却岐视我们,对我们在美国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学习成果却视而不见。”说着,他自己有点鼻子发酸了,眼前浮现出在美国家庭和肄业局挑灯夜读的情景。
詹天佑也有些伤感地说:“是啊,潘铭钟就是读书读死的呀。”
欧阳赓说:“詹姆斯,你别提潘铭钟了,一想到他我就特别难过。”说着,呜呜放声哭了起来,拼命地用衣袖擦拭着双眼。
詹天佑也控制不住自己,两行眼泪如连线的雨珠一样往下掉。
林荫道那边走过来几个人影,詹天佑拉了拉欧阳赓的衣角,他们镇定下来,用衣袖把眼泪擦干。那几个人走近了,啊,原来是吴应科、苏锐钊和陈钜溶。
后学堂里除了中国教习外,还有一些英国教习,这些经受过驻洋肄业局严格管理和训练的幼童们很快适应了福州船政后学堂的学习和训练,而且与英国教习相处得特别融洽,他们在美国学习的数理知识和英语特长大大地帮了他们的忙,他们在驾驶机器方面的悟性也让中英教习们赞叹不已。
很快到了这一年的春节。在一天上课的时候,李成对大家说:“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你们早年赴美,至今都没有见过家人,黎兆棠大人念你们来学堂后能克已奉公,精研技艺,特批准你们今年春节回家与家人团聚!”
幼童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李成。李成说:“不仅给假你们回家过春节,而且还要按路程远近,分别发给各位路费。”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李成说:“这段时期的课今天暂时结束,大家明天开始就可以整理行装回家过春节了。不过,要强调一点,元宵节后一定要准时回来,正月十八日学堂要唱名。如在家里延宕不归,学堂将会按学规除去学籍。”
学堂放春假让大家回家与家人团聚,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原来以为要等两年后毕业才能回家呢,于是,这天晚上,大家凑分子,上街找了一家饭店好好聚了一下,这是自在哈德福郊外班丹湖野营之后幼童们的第一次自主*,只是人数减少至只有十六人。大家特地向店主要了两瓶红酒,开心地相互碰着酒杯,虽然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但他们还是能克制自己,没有一个人喝醉。
有意思的是,这个班十六人差不多都是广东籍,只有薛有福是福建人,黄季良籍贯虽是番禺,但他的家人在上海,所以除这两人不回广东过年外,其他十四人全都准备回广东家乡过春节。
换下水师服,穿上文童装,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幼童们的威武雄姿又变得文质彬彬了,坐上上海经福州开往香港的轮船,这次的轮船不是英国船,而是大清国自己的火轮。詹天佑与同伴们看着船杆上飘扬的大清国国旗,心里很是兴奋了不少。当年容闳带着他们二十五个广东幼童从香港到上海搭乘的是英国火轮,船杆上飘扬的是英国旗,后来往返美国的轮船虽然船的名字一个叫“中国”号,一个叫“北京”号,可船主还是美国的,船上挂的是美国旗,几个月前从上海到福州,虽然也是坐船,可大家心情低沉,根本没有注意到船是哪一国的,今天终于看到大清国旗飘扬在海轮上,詹天佑与同伴们多少感到了大清国追赶世界潮流的步伐。这面大清国旗与当年飘扬在美国哈德福驻洋肄业局前的那面旗有所不同,当年那面旗是三角形,据说,慈禧太后之所以选定三角形,就是要用中国古代传统的三角旗区别于世界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