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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人同船到达香港,在香港靠岸后,来自香山、四会、新会的几个人各自回自己的家乡,詹天佑与南海籍的老乡杨兆南、邝泳钟、苏锐钊四人坐上了香港开往广州的客轮。船行入珠江口,大家知道离广州越来越近了,看着波光鳞鳞的江面,远望虎门两岸苍郁的山野,大家心中都一番激荡,珠江的水越来越平缓,可詹天佑和他的同伴的内心却越来越激跃,十年了,正是青春年少的十年,美国变化了,日本变化了,上海变化了,福州也充满了生机,广州呢?广州变化了吗?那又变了多少呢?詹天佑的眼前再次浮现十年前天字码头家人送别的情景,可那毕竟是自己离家前与亲人的最后一次离别,家人奔跑在天字码头到大沙头江岸的画面定格在了他幼小的脑海中,十年过去,尽管是模糊的,但总是挥之不去。人呢,家里的人都变了吗?詹天佑算了算,按家乡的习惯算虚岁的话,自己今年是二十一岁,父亲应该是五十九岁、母亲五十一岁,都已步入老龄了,大姐琼仙应是二十九岁、二姐和仙应是二十三岁,弟弟天佐应是十七岁。
远远地望见番禺莲花山的莲花塔,邝泳钟首先叫了起来:“你们看,那古塔!”邝泳钟的叫声把詹天佑从想象中唤回到现实,望着莲花塔高高地耸立在莲花山顶,他意识到,离广州真的很近了。因为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广州的塔实在太多了,六榕塔、琶洲塔、白塔,他都有印象,但不记得有莲花塔,不过那塔的形象却是他熟悉的。他说:“应该快到广州了。”
苏锐钊说:“啊,终于回到广州了。”
杨兆南说:“怎么,你要抒情吗?”
苏锐钊说:“这么多年了,我当然想抒情,可我虽然思如泉涌,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詹天佑说:“那就把你那满肚子的情感留着回到家里再抒发吧。”
船继续往前行,很快过了黄埔码头,码头上忙碌的景象没有引起大家太多的注意。过了一会儿,杨兆南叫了起来:“你们看,那里又有一座古塔!”他指着前方的赤岗塔说。
詹天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前看,脑海中的记忆似乎开始清晰起来,没错,这就是广州了。
船行过二沙岛,岛上的草木还是那么葱郁,虽然是冬季,但广州的冬季依然萃绿。这一次,轮船没有停靠在天字码头,而是继续往前行,停在了西堤码头。大家搞不清方向,码头的景物他们完全没有留意,只是感觉特别忙乱,各自提着行李上岸,四个归心似箭的青年在码头匆匆道别之后各自向他人打听着回乡的办法。
詹天佑提着行李箱,本想找辆轿子,让轿夫送自己到西关十二甫,但很快看到前面有美国国旗和英法等国国旗在飘扬,虽然有很多洋房掩映在对面小岛的古榕树之间,但从旁边这条弯弯的河涌猜想,这可能就是沙面租界了,向人一打听,果然不错。十年前他离开广州时,沙面还只有很少的洋房,没想到现在却连成了片。因为当时大清国的人不能随便进出那里,加上当时大人们一谈到花旗国和红毛子,都要谈到那个地方,所以,那片神秘的租界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印象特别深。他只记得沙面离自己的家不远,但现在已完全不记得在哪个方向。
有几顶两人抬的轿子停在他面前,问他要不坐轿,他摇了摇头,挥了挥手。此时,他感到自己的家就在这附近了,他想自己找回去。他提着箱子往十三行路这边走,因为他看到那里有不少商行,商行的忙碌情景似乎在不断唤起他儿时的记忆。他向路边一位行人打听去十二甫的路,那行人告诉他方向走错了,应该往西走,他又问行人远不远,行人说:“不远不远,你往西走,很快就到了。”于是他转向西走,他相信自己的家就在这附近,走过几条街,看到第八甫的路牌了,心里一亮,心想自己的家就在前面,一直找到第十甫,但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第十一甫和第十二甫。
詹天佑停了下来,街上有一些行人看到这个年轻人提着一个皮箱好象在找路,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向看他的人笑一笑,继续顺着街道找,这时,看到一条河涌,他记得自己的家也是在河涌边,可是当时柳波涌对面是一片农田,没有楼房,而这条河涌的两岸都有楼房。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家就在眼前了。
来到一个巷口,看到几位老伯在那里摆摊卖菜。有一个老伯看到这个陌生年轻人,很认真地看着他,詹天佑与他对视了一眼,老人那慈祥的目光好象很有磁力一样把詹天佑吸了过去。
老人说:“小伙子,你在找什么地方?”
詹天佑似乎能听懂老人的问话,但因为离家后,在上海和美国学汉文时,监督与教习都是讲江浙官话,也要求他们日常用官话交流,平时,除了开始几年与欧阳赓说过家乡话外,好久没有听到乡音了。他不好意思地用江浙官话说:“我找十二甫詹家。”
老人可能也算见过世面,听得懂詹天佑讲的官话,说:“十二甫住了好几家詹家呢,你找哪一个詹家?”
詹天佑说:“詹兴藩,您认识詹兴藩吗?”
老人疑惑地看着詹天佑,说:“你说什么,詹兴藩,你说你是找詹兴藩?”
陌路重逢(2)
詹天佑看到老人脸上些惊奇表情,肯定地说:“是的,我找詹兴藩家。”
老人上下打量着詹天佑,只见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张饱满白净的脸,一身文童打扮,眉宇间一股英俊之气,手上提的那个皮箱子很是时髦。詹天佑也同样看着老人,只他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布满了绉纹,只有那对眼睛里充满了睿智。其他几个卖菜的老人看到他们俩个都在好奇地打量对方,搞不清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老人说:“你找詹兴藩干什么?”
詹天佑说:“詹兴藩是我老窦。”
老人静静地望着詹天佑,搞得詹天佑一头雾水,很不好意思地在那儿等着老人的回应。老人说:“你是天佑?”
詹天佑说:“是的,我詹兴藩的儿子詹天佑。”
另外几个老人围拢过来说:“我们这条街没有叫詹兴藩的。”
那老人说:“不,我就是詹兴藩。”
詹天佑与另外几个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几个人说:“你不是詹兴洪吗?”
詹兴藩对那几个同伴说:“各位街坊,是的,我现在的名字是叫詹兴洪,你们不记得啊,十几年前我就是叫詹兴藩。”
那几个老人似乎想起来了,说:“对对对,好象你是改过名字的。”
詹天佑从詹兴藩的眼神里读懂了父亲的表情,轻轻地叫了声:“爸爸。”
实在太意外了,这对父子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景下重逢。詹兴藩两行老泪哗哗地往下流,那几个老人都知道他的长子以官学生的身份去了花旗国,詹兴藩也常在街坊面前念叨,可不是说要十五年才回来吗?
老街坊们都为詹兴藩感到高兴,对他说:“快快,你快嘀带你个仔回屋岐,里头就交给我地帮你眙吧。”(广州方言:你快点带你儿子回家,这里就交给我们帮你看吧。)
詹兴藩拉着詹天佑的手说:“有话回家慢慢说吧。”
詹天佑一手提着皮箱一手牵着父亲的手,一股热流从父亲老绉的掌心通到自己全身,感受到父亲的步履蹒跚。走在十二甫的麻石街上,望着街道两旁似曾见过的房屋,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童年。
几个幼童摇头摆尾唱着一首童谣从詹天佑父子身边跑过:
廖玻廖卜桑�
飞到菜田基。
田基有条蛇,
吓亲你两仔爷。
这么温馨、熟悉的童谣已成儿时的记忆,詹天佑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身影,眼前浮现出小时候与姐姐、弟弟在这条街上追逐嘻戏的情景。
对了,这条河涌就是柳波涌,虽然对岸建了房屋,但这两岸的垂柳依旧,虽是冬天的年尾,柳叶仍然苍萃。
詹兴藩说:“天佑,不是说十五年后回来吗?我还以为我不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你回来呢。”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您吧。”
“你不是被遣送回来的吧?”
“你看我这样子象吗?”
“你什么时候从花旗国回来的,回来在哪个衙门当差?”
“我们三个月前回到大清国,孩儿现在福州船政后学堂学驾驶。”
“学驾驶是干什么的?”
“就是学驾驶舰船的技术。”
“那能做什么官呀?”
“现在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将会在大清国的水师服务。”
“这样说来,你现在是当兵了。”
“差不多。”
很快,詹天佑见到了那栋熟悉的房子,看到那陈旧的趟栊门。詹兴藩高声地喊道:“天佐,你哥回来了。快,告诉你老母,叫你老母出来。”
屋里的人听到喊声,有两个人探出身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詹天佑与老妇对视了一眼,马上疾步向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老妇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詹天佑出神了老半天说:“你真是天佑?”
詹兴藩说:“没错,就是我们天佑!快,进到屋里去说话。”
詹天佐望着这个陌生人,不知如何是好,詹天佑叫了声:“天佐!”他这才回过神来,叫了声:“哥!”从哥哥手中接过皮箱,放到房里去了。
詹天佑回家的消息很快成了十二甫街坊们传言的新闻了,邻居都纷纷过来看望这位离家去花旗国十年的少年,詹天佑礼貌地向大家鞠躬致意,每见一个人都会说地声:“你好!”老伯与老婆婆们看到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看到他那健壮的体格和阳光的表情,都为詹兴藩一家感到高兴。
詹天佑回家的消息还在他的族人中传开,当天晚上,他家里一下子来了上百人,屋子里都挤不下,有些人只好看一眼,打声招呼就走了,因为要把位子让给屋外等候的人们。这些人都是詹家的族人,因为詹兴藩的父亲有一妻三妾四房,生了包括詹兴藩在内的十二个儿子,称作十二房,两个长房回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县)老家居住,第七房迁往广东阳江县居住,其余九房都分布在广东省城西关一带,詹兴藩排名十一,是十一房,平时有什么大事,都会相互照应一下。詹兴藩都快六十岁了,他的几位兄长已作古,这些来看天佑的多是詹兴藩的子侄辈,也就是詹天佑的堂兄弟的家人,有些是嫁到附近街坊的一些詹兴藩姐妹的家人。这些幼时的玩伴现在都变得认不出来了,詹天佑根本记不清谁是谁,对每一个人都是点头问好。当然,此时,他也感受到家族力量的温暖与伟大。
詹天佑没有看到两个姐姐,心中有些疑问,偷偷地问母亲:“妈,我两个姐姐都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