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讲小善与小真;大美,即是大善,大真,故美能统摄善与真,而善与真必要以美为根底而后可。”强调着眼于广义的美,强调真善美的统一,强调物质精神的统一,这是张竞生美学体系的理论基础,也是其哲学基础。
然而,从实践的层面较为系统而全面地思考美育问题,并提出具体方略的,张竞生要比王国维、蔡元培做得更多,走得更远。与其他的美学家不同,张竞生不去抽象地谈论什么是美、美的起源、美的本质、美的特征等纯粹的理论问题,他更重视实证性研究,更注重具体问题的有效解决。这样,生命主体、实践理性和效益观念就成为张竞生美学体系的另一个鲜明特征。以此为依托,张竞生把个人和社会作为他审美观照的对象,在美治主义的理论框架之下,指导个人发展的有“美的人生观”,协调社会事业的有“美的社会组织法”,张竞生正是以这两大体系为基石,构建起独特的被遮蔽了八十年而又在新世纪逐渐浮出水面的美学大厦。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二、美治主义(3)
人生观是什么?在张竞生看来,是美的。这是张竞生对纷扰多时的“科学与人生观”论战的回答,而且他还充满自信地认为,他所提出的“美的人生观”是一切人生观中最正确最高妙的,其所以高出于一切人生观的缘故,在能于丑恶的物质生活上,求出一种美妙有趣的作用;又能于疲弱的精神生活中,得到一个刚毅活泼的心思。针对科玄之争,张竞生单刀直入地指出,它不是狭义的科学人生观,也不是儒道释的人生观,更不是那些神秘式的诗家、宗教及直觉派等的人生观。它是一个科学与哲学组合而成的人生观,它是生命所需要的一种规则,有目的,与创造的人生观。
张竞生认为,美的人生观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乃是实在的系统。它以生命为本体,包括衣食住、体育、职业、科学、艺术、性育、娱乐等七项,它是一种人造品,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只要人们按照美的规律、以美为标准去创造,就能随时随地,随事随物,均可得到美的实现。在这里,张竞生强调了生命主体在美的创造中的主观能动性。在服装方面,张竞生提出了变服主张,对改易西装与改良中装提出了具体要求。张竞生改易西装的基本依据和评判标准是“最经济、最卫生、最合用、最美趣”,分别包含了服装美学、卫生学、人体美学的意义与指标,由此阐发而来的“实用、美观、经济”
原则长期以来被国内服装教科书奉为设计经典。而改良中装的标准是“使骨骼的美处能够表现出去”,弱化“藏形”、“掩形”的传统思想,强调以服装来烘托人体的美,以达到异性之间互相吸引的目的,进而实现张竞生所欣赏的以提升性的质量来改善人种的目的。
在吃饭方面,张竞生宣称创造美的饮食,乃是创造美的生命最紧要的原料,提出应学习西方人的分餐制,以改变中国人既不卫生,又易造成抢食肉菜的同桌共食的毛病;同时倡导吸味与吸气相结合,并在一定时期完全不用外食,仅靠极微的身内热力生存,而获得精神上的极大愉悦的“内食法”,强调“内食法”是美的食法的真髓,是养生的最好方法,是把物质创造为精神上的最好技术。在居住方面,张竞生认为“造屋要完全合于经济、卫生、合用与美趣的四个意义”,并具体提出应将北京的四合院改为半圆式的“北房化”,以使空气流通,光线充足,让居住者得到以“天地为庐”,与“万物为友”的自然美的陶冶。
张竞生认为,美的人生观的另一个特征是能量扩张。他以江河取譬,说明美源于生命,开始其“能力”极其渺小,但经过环境“物力”同化后,积蓄为“储力”,再外化为“现力”,也称作“扩张力”。
这种人类扩张力共有五种,起于职业、科学、艺术,次为性育与娱乐,第三为美的思想,第四为情、知、志的发展,最后则是宇宙观。
它们构成了美的扩张力,张竞生分别从存在上的扩张、心理上的扩张和宇宙上的扩张分别详加论述。
从存在上的扩张来说,包括了职业、科学、艺术、性育和娱乐等项。职业、科学、艺术,通常被视为三个独立的社会生活领域,张竞生则从美育角度出发,强调三者应是密不可分、三者合一的,即职业要做到科学化、艺术化;科学要做到职业化、艺术化;艺术要做到职业化、科学化。性也是一种储力,若不用出,必在身内乱撞浑闹,而排泄的方法自然以娱乐的方法为最佳,同时也可向职业、科学、艺术的方向转化。他还提出“工作即娱乐,娱乐即工作;行为即娱乐,娱乐即行为”、“一个工程师,应是一个审美的工程师”、“种田,也要种出审美的境界”,把主体的存在提升到美的境界来认识和把握。
二、美治主义(4)
从心理上的扩张来说,包括了美的思想和情、知、志的发展,主要为极端的情感、极端的智慧、极端的志愿。张竞生认为人的本性是极端的,是伟大的,是天真烂漫、浩然巍然的。凡能发挥这个极端的本性,便能得到英雄的本色、名士的襟怀、豪杰的心胸与伟大的人格。这种极端最为美趣,能把唯我扩张到忘我,又能把忘我结果于唯我之中。这中间,体现了尼采的权力意志,也洋溢着庄周的哲学意味,贯注着张竞生独异的美学光彩。
从宇宙上的扩张来说,张竞生提出可分为“美间”、“美流”、“美力”三个方面,这是既大又新的美学问题,需要人们去拓展、创造和享用。
“美间”是就空间而言,包括“择境”、“择时”、“数理”的眼光,“艺术”的眼光等。“择境”就是选取最好的景象去观赏;“择时”就是选取最好的时间去观赏。它们都能收到普通观景所达不到的效果。
“数理”的眼光可以让人领悟无穷大深微的道理,“唯有数理才能给我们无穷大,无穷小,无穷尽各种观念的妙趣”,以理性的力量观察世界、把握世界,给予人们的是获得自我肯定的超越“小我”的精神之美;“艺术”的眼光则是感性的、想象的、情感的,需要一种艺术的修养才能领略到。张竞生主张用科学的和艺术的两种眼光去欣赏美,这与近代西方美学将审美的眼光仅归属于艺术是有所不同的。张竞生甚至认为爱因斯坦的物理学理论有助于人们对自然美的欣赏,他是中国美学史上最早肯定有科学美存在的学者(陈望衡:《20 世纪中国美学本体论问题》,武汉大学出版社,2007 年,第145 页)。
“美流”是一种精神力经过心理的作用而发展于外的一种现象,柏格森叫做“生命流”,张竞生则命名为“美流”。它包括“空间的时间”和“心理的时间”,在审美过程中,因环境与心境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情感状态,类似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理论。“美流”的作用,就在于极端去发展情感、智慧、志愿,消弭时间的观念,接通过去与未来,使人们不觉一切的痛苦而使其常有“现在长存”的快乐。
“美力”是一种物力,包括自然力、心理力、社会力。比如智慧的领悟,也是一种美力的追索与探求,苦苦思考之后,忽然间灵境出现,灵脑想到,灵眼觑见,灵手捉住,灵笔写出。妙文天成,自然于聚精会神中不觉其苦而觉其乐。像“美间”、“美流”、“美力”
等概念的提出,既新颖别致,又耐人寻味。
张竞生还强调美以“用最少的力量而收最多的功效”为大纲,体现了美的经济原则。为了达到“一切之美皆是最经济的物”,张竞生提出了“创造的方法”和“组织的方法”。所谓创造的方法,即在创造一些最经济最美妙的吸收与用途的方法,使生命扩张力不致丝毫乱用,并且使用得最有效力;所谓组织的方法,即在如何组织环境的物力与生命的储力达到一个最协调的工作,并使储力如何才能得到一个最美满的分量。传统的美学观都将超功利性视为美的最重要属性,无论是康德、叔本华、尼采,还是王国维、蔡元培、梁启超,均作如是观。唯独张竞生大异其趣。毫无疑问,美是一种价值,在价值的选择和评估中,不仅映射出对象,而且映射出主体本身。汉字是象形文字,“羊大”为“美”,就“美”字的来源而言,本身就凝聚了我国先人对所谓美的价值取向,具有强烈的功利色彩与实用价值。张竞生认为美应具有最大的功利性,“救济贫穷莫善于美,提高富强也莫善于美”,这与远古先人的审美理想如出一辙。
二、美治主义(5)
他虽有强烈的西化色彩,但在这个问题上却与传统更加接近。同时,张竞生还认为,美不仅于物质的创造上得到最经济的利益而已,它对于精神上的创造更能得到最刚毅的美德。唯有美,始能使人格高尚,情感热烈,志愿坚忍与宏大。这个观点则引梁启超、蔡元培为同调,他们都主张用美育的手段去改良社会、培植高尚人格。而实际上,这也是一种美的实用属性。张竞生把科学、经济学的原则引入到美学的领域,具有强烈的现代意识与浓厚的理性精神,是他区别于其他美学家最显著的特色之一。
美,无处不在;美,无所不包。面对求知的学生和研究的伙伴,张竞生说:“美一而已,而美的现象可以千变而不穷。善审美者能在千万变不穷的美象中,而求得美的一贯的系统,故他能于衣、食、住、身体、职业、科学、艺术和性育、娱乐和思想上及心理上与宇宙观各种事情中领略各个的美丽与一贯的作用。”
细如电子尘埃,大如银河世界,都是美考察的对象。宇宙一切事物都是美的,人生观必定同时也是美的。如果说《美的人生观》立足点是个人,讨论的是人的生存方式的美;那么,《美的社会组织法》立足点则是社会,讨论的是社会的组织结构的美。张竞生认为,组织为人类及社会最高的进程,美的社会组织包括社会职业分工、社会信仰崇拜、国家职能部门设置以及实施美治政策管理等。他知道,他所设计的是一个完美的而在现今社会上不易实现的空想的“理想国”,然而,他又是豁达的,“倘若此书长此终古作为乌托邦的后继呢,则我也不枉悔……读者看此书为最切实用的社会书也可,或看为最虚无的小说书也无不可,横竖,我写我心中所希望的社会就是了”。
写出心中的社会,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就是张竞生的性格,也是张竞生的抱负。
张竞生的政治设计是建立“美的政府”,实行美治政策,以美的原则治国理政和进行国际交流。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是“爱美院”,“爱美院”由全国各地经过平等竞赛后选出的“五后”(即女性的美的后、艺术的后、慈善的后、才能的后、勤务的后)、“八王”(即男子的美王、艺术王、学问王、慈善王、勤务王、技能王、冒险王、大力王)组成。政府行政机构分为国势部、工程部、教育艺术部、游艺部、纠仪部、交际部、实业与理财部、交通与游历部等八个部。
政府首脑及所辖八部均须对“爱美院”负责,“爱美院”有弹劾政府官员的权力,以此来保证“美的政府”职能的实行。
张竞生从“美治主义”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