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是的,大师加贵族的组合形成了欧洲审美的普及和审美控制力的延续,反观我们中国的视觉文化就缺少这样强有力的审美控制,缺少大师文化和贵族文化的组合。那么如何来补这堂课,就是目前最值得我们探讨的话题。
余:既然中国历史没有造就贵族,那我们现在也就不必制造伪贵族了,我们所需要的大师加贵族的组合其实是散落和渗透在许多人的艺术感觉和生活方式中,带有巨大的发散性。我们要做的是给潜在能发现美的眼睛制造出更好的美。比如说逸飞办的这本VISION杂志,就是一个很好的尝试。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一个年轻人要是看上一年坏的杂志就会变成一个废物,可见杂志改造人的力量之大。一本好的杂志能慢慢提升人的审美感觉系统,VISION引导的群体是年轻一代中的精英,是生活方式和意见的领袖,同时也是各个城市的建设者。他们是被带动者,同时也带动着更广泛的人群,借此,影响力被扩散得越来越广泛。就这个意义而言,即使只是一本杂志,也可以发挥出非常重要的作用。
陈:我认为视觉的作用和力量不仅仅在于提升城市和国家的形象,它甚至直接关系到国民经济和国际竞争力,因为视觉不仅是文化,是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的标志,还是一项产业,更能为经济建设带来无限商机。我对一些国家的视觉产业感触颇深,比如日本,虽说只是个弹丸之地,却有着发达的视觉产业,设计系统四通八达;意大利,国土面积那么小,却是西方七强,有华丽的服装、箱包、世界顶级跑车,这些其实都是以设计为主导的视觉产业发展造就的产物。
反观我们的视觉设计产业还处在一个相对较低的水准,远不能构成强大的社会力量,这不能不说是某种层次上的落后。中国传统文化中保留下很多具有视觉之美的东西,但在某种情况下,它们被忽视、被扭曲了,就像目前在荧屏上、在生活中热闹不休的“清宫文化”一样,难道雕梁画栋、描龙刻凤这些具有清代审美趣味的东西能完全代表人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和审美吗?这就说明,在目前的中国,我们面临着视觉文化补课的问题,有太多的事要做。
余:所以说视觉改造中国人,并不过分,它不但改造中国人的气质和文化品格,也会改造中国人的经济地位。
陈:视觉设计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性,这将成为我们的一个大话题。设计已经不再是只停留在精神层面上的东西,艺术家更不应该把自己的创造力束之高阁或仅仅自我陶醉,而要更多参与到经济当中,为提升中国的民族工业在世界市场的地位和竞争力而尽力,为人民服务,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只是一个空洞过时的口号,它永远都有切实的意义。
余:是的。视觉问题绝对不是个别几个人的问题。一个国家、一座城市的民众对视觉文化的要求有多高,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的视觉环境就会有多好,视觉理念下涵盖的应该是一个广泛的群体,而非某一方的单纯努力。进行视觉上的补课,不仅是城市建造者们,也是我们文化艺术工作者,同时还有普通大众需要面对的问题。
陈:全社会的视觉普及教育是整个视觉产业水平提高的基础。当视觉与思想深度、民族气质、文化底蕴等诸多元素结合后,这时候的视觉力量,不仅可以帮助我们反思过去、看清现在,而且对未来更具有前瞻性。中国的视觉产业必将是发展最迅速的产业之一,如何为下一代多留下些值得品味的视觉学校,也许这才是我们现在要多加思考的。
2005年5月18日,余秋雨先生在上海戏剧学院为师生作了一场《人文精神的失落和城市文化之美》的学术演讲。余秋雨在论及人文精神的失落的时候,呼吁我们的社会给艺术家更大的生存空间,他由此想到自己的好友陈逸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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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余秋雨笔下的陈逸飞(8)
我和陈逸飞同年同乡,是非常好的朋友,我们都是上海狗协会的会员(属狗的人),我俩是协会中最小的。他的突然辞世让我深切感受到生命的无常。
在他未成名时我们就相识,加上我们还有几分相像,所以常常有人把我们两个搞错。最有意思的是,以前常有读者拿着我的书要他签名,而他居然也就大笔一挥签了我的名字,然后说他是陈逸飞而不是余秋雨,不过他替我签也是一样的。
他不太会说话,但是很有自己的想法。记得我在进行千禧冒险之旅前,国内很多人只知道我要走一段崎岖的路,但并不知道其中蕴涵的危险性,但陈逸飞对于塔利班等武装力量还是有所耳闻;知道我此去生死未卜,临行前他特意送了我一套他设计的最得意的衣服。他觉得即使我不幸死在那里,那么在死时能穿着他的衣服,他也觉得很欣慰。所以在我得知他死讯的第二天,我在一个大学进行演讲时,就穿着他送我的这套衣服,以此表示悼念。
在“非典”横行的时候,由我写词,和逸飞合作拍过一个有关抗击非典的公益宣传片;之后,我们还一起替戒毒所的戒毒犯制作过一个电视短片。
坦白说,陈逸飞在国外的影响力丝毫不比国内差,而外国人对他的了解甚至超越了国内的人,他应该得到更多的认可,而不是非议。我几乎每次在大学演讲,都会被问及对于“陈逸飞被冠以文化商人的称号怎么看”,我不理解为什么在中国,文化商人就那么丢人呢?一个文化人不能找到企业强有力的支持,只能去扮演商人的身份;这不但没有引起我们的反思,反而成为我们攻击的对象,难道这不奇怪吗?!比起国外很多艺术家所涉及的领域,陈逸飞所做的其实是很狭窄的。
他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借用上海城市的特殊魅力,在国外运用反思的理念和技巧对中国古典文化进行探索的艺术家。他笔下的仕女都没有表情,但这种无言的美丽恰恰是中国失落很久的东西。其实按照陈逸飞当时的成就,他完全不用在乎钱财和名声了。他之后不论是办杂志还是拍电影,都不是为钱,而只是为了一种信念,他总是觉得自己身上有种责任,就是让我们的国家更美丽。
陈逸飞生前有两个愿望,一是办视觉杂志,二是办视觉大学。这两个愿望他都没能实现,但他却为此付出了无数心血和金钱,包括电影也是他探索视觉艺术的一部分,《理发师》也是他未完成的心愿!如果大家能冷静地回顾一下他的所作所为,就会发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视觉事业。当时他正为那本视觉杂志的发展不顺而捶胸顿足,加上《理发师》进行得不顺利,一顿饭他讲了四次“我真想吐血”,没想到他最终也是吐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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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陈丹青笔下的陈逸飞(1)
2005年4月10日,陈逸飞刚刚过世,著名画家陈丹青就获得了这个不幸的消息。陈丹青得到这个消息,首先是不相信,便打电话给陈逸飞的家人。消息得到确认,陈丹青非常难过,他在心里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陈丹青称陈逸飞为自己的老师,陈逸飞的过世,使他失去了一位老师、一位朋友。
崇拜逸飞
陈逸飞没有在学校教过书,陈丹青称陈逸飞是自己的老师,说的是他走上绘画艺术的道路,深受陈逸飞的影响,并受到过陈逸飞的指导。
陈丹青坦言,他在学画的少年时代;就崇拜陈逸飞及其所在的画家群体。
这一切,陈丹青都写了下来,写在《向上海美专致敬——回忆上世纪70年代沪上油画精英》里。这是我翻读陈丹青的《退步集》读到的。
夏葆元、魏景山、陈逸飞、赖礼庠、邱瑞敏、王永强、刘耀真、严国基……我与这群上海美专毕业生打照面,竟远在1968年,地点是在上海淮海中路今地铁站口至陕西南路整段水泥墙前,拨回记忆去,只见以上画家一字排开,高据木梯,手握大号油漆刷,每人奋笔涂画一幅巨大的毛主席油画像——当其时,政府机关悉数瘫痪,大学院校全部关闭,抄家、造反、游行、抢权,“文革”叫嚣响彻申城——那天淮海路春阳和煦,我混进围观的人群中,14岁年纪,眼看毛润之眉眼鼻唇在笔触油漆中渐次成形,不禁神往。
我不知道这些画家姓甚名谁,他们也不知道那天在昔日霞飞路上的集体亮相,使他们成为日后70年代上海市最重要的油画家。
这是1968年。这段话有两个提示:一、陈逸飞及其他画家这个群体,在1968年这个年头没有被冲击,这跟他们被安排画革命历史题材和毛主席油画像有关,这在客观上保护了他们。当然也不容易,就是陈逸飞经常说的“走钢丝的感觉”。二、这年陈丹青14岁,这是一个容易崇拜人的年龄,正在学习绘画的他好羡慕集体亮相的陈逸飞们。而这一年,少年陈丹青也画了一些有点模样的画了。多年以后,2000年9月5日,陈丹青个人画展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开幕,画展的名称为“陈丹青1968年…1999年素描油画展”。最早的作品出自1968年。这一年陈丹青实际上已经15岁。他在这一年见到陈逸飞的前后开始着手学习油画。读陈丹青《多余的素材》,读到《我的第一次油画风景写生》,他回忆说:“1968年,‘文革’乱世,我满十五岁,趁乱学起油画来。在大墙面大铁皮上才画了几幅毛主席‘红宝像’,我就认定自己已经是个油画家。冬季头一场雪,我约了两位大我几岁的工人画友:郑学明、李云晖,直奔淮海路西端襄阳公园,瞄准园外那座有五个圆顶的东正教教堂画写生。那年,教堂早已成了卢湾区抄家物资管理办公室,但圆顶不容易‘抄’走,我们早就选定了一下雪就画它:它多像苏联画册中的景象——什么是苏联、旧俄、东正教,我们全不懂,但那又怎样!”
1968年,陈丹青开始学油画,开始创作油画,而这一年,他也见到了陈逸飞。
多年后,我才知道其中的魏景山、陈逸飞、邱瑞敏、王永强、刘耀真,均属1965年甫告成立的“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新成员,夏葆元、赖礼庠、严国基被分在别的单位,不知他们三位是否参与了那次淮海路行动?那次行动不是“全国美展”而胜过“全国美展”,不似“行为艺术”而胜似“行为艺术”——“文革”飘起,权威靠边,舞台空出,新人登场,我所见证的淮海路一幕,便是以上画家从上海美专60年代本科预科结业后首次出动的大场面。
三十六年过去了。那段墙面早已拆除,种满鲜花,竖起欧美时装广告牌。今日申城画家与70年代上海油画精英群已经隔代而隔阂,几近形同陌路。大家还记得他们、说起他们么?我不愿忘记,因他们都是我的好老师:在没有艺术学院的70年代,他们影响了上海滩所有向往油画艺术的青少年。
“他们都是我的好老师”,这就是为什么陈丹青至今还自豪地称陈逸飞为自己的老师。陈逸飞影响了向往油画艺术的少年陈丹青。
那时,陈丹青眼里的陈逸飞们,是成熟的大人,举手投足,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有形有色,亮相般的难忘。其实,1946年出生的陈逸飞此时只有22岁。
我现在要来说起他们。那是上海美专校友们的集体记忆,也是我私人珍藏的青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