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耸敝挥�22岁。
我现在要来说起他们。那是上海美专校友们的集体记忆,也是我私人珍藏的青春记忆——此刻我不知是怀想长辈或回望一群年轻人:70年代初,他们在我眼里都是气宇轩昂的“大人”,现在想来,他们当时的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五岁上下,真正年纪轻!
现场逸飞
20世纪60年代末期,陈逸飞经常在上海、北京的市区当街往墙上画毛主席的油画头像,陈丹青看到的那一幕只是其中的一回。时间很快进入70年代,陈丹青以一个知青的身份在迷恋着油画,而陈逸飞一迈进70年代就在“走钢丝的感觉”中创作了著名的油画《黄河颂》。陈丹青在江西的乡下插队,一旦有机会返沪探亲,自然就很关注陈逸飞及其画家群体。
第十六章 陈丹青笔下的陈逸飞(2)
没有杂志、没有媒体、没有电话、没有网络,那年月所有消息不胫而走——下一波“油画震撼”是在1971年,我已是一介知青,从赣南山沟流窜回沪,立即得知上海滩头条“油画新闻”:根据1969年创作的钢琴协奏曲《黄河》,由张春桥、姚文元主政的“上海市革命委员会”重点组织创作同名油画系列,严国基画第一乐章“黄河船夫曲”、陈逸飞画第二乐章“黄河颂”、夏葆元画第四乐章“黄河愤”……消息确凿:“黄河”系列的创作地点就在外滩附近的解放日报报社。
陈丹青先是知道陈逸飞他们正在创作黄河系列,陈逸飞画的是《黄河颂》这个章节,然后打听到了创作的地点。但那个地点是上级的安排,报社的大门卫兵严守,一般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到达不了创作革命历史题材油画的楼层。陈丹青想去看看正在创作的人和正在创作的作品,但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进去。
当年的报社岂能随便出入?当年的创作岂是未经审查而能公之于众——江湖画友或者看过,或者没看过,或没看过而说看过的,或看过了而说不像样的:有说夏葆元画那钢刃的闪光全部使用刮刀,皮肤的颜色居然掺了群青与钴蓝,有说陈逸飞画面上稀薄的部分看得见布纹,厚堆的部分干脆破开颜料管直接挤上去……我迷失在各种口传版中,心事重重,望眼欲穿。
此情此状如今真不易说得周全。日后我在书中读到昔年印象派小子群相窥探德拉克罗瓦一静一动,新作甫出,争睹为快:原来人同此心!而在同一时代,同一城市,年轻人瞻望年事稍长的名家,翘首企盼之状,诚哉心同此理:1971年前后,上海与全国因“文革”暴乱中止油画创作长达五年,虽说谁都知道那时的油画无非政治宣传,但众人渴望一看,更兼作者啼声初试,耸动其事者大有人在。再者,上海美专生尚且60年代得以亲见民国前辈些许原作,盛大苏联油画展也曾来过上海,到了扫荡一切的70年代,我辈长大成人,初涉油画,眼界未开,于是“黄河”系列之出,非同小可——那真是我们平生头一回遭遇同代人的大创制!
这份心思,今时的少年或能有所同感么?
渴望目睹陈逸飞们创作现场的迫切心情,强烈愿望 ,足见1968年那一幕对陈丹青心灵的冲击,也足见陈丹青已把油画创作当作自己人生的重要目标。也许是上帝知道陈丹青的心情之急迫,发了善心,给了他目睹“黄河系列”创作现场的机会。
不记得是在当年还是翌年,忽一日,经由大师兄徐纯中慷慨引领,我做梦似地登上《解放日报》老式殖民建筑的石砌楼梯,站在“黄河”系列大画布前……文字是无力的,我放弃描述。是什么使一组作品显得重要而神秘?端看它何时诞生,以何种状况被看见,还有:被什么人看见——真好比《红灯记》歌词“做人要做这样的人”,那年我将届十八岁,心中唯有一念:我也要画大油画!
看完这感人的现场,看完这一组壮阔宏大的画面,18岁的陈丹青知道自己这一生要干的就是油画了,而且是“我也要画大油画”。
不幸的年代,总能制造一系列随之而来的不幸,“黄河系列”被撤销就是万千不幸中的一个不幸。
“黄河”被撤销了。1972年形势逆转,中日建交。除了1977年北京全军美展接纳了陈逸飞的《黄河颂》,其他几幅从未面世。70年代初,画坛中老年权威悉数靠边,创作局面原已万马齐喑,此时有“黄河”系列推出,本该是上海乃至全国油画创作的重头戏,那年,外地油画家群曾为此专程组团来沪,寻看受阻,竟在报社街区坐地不去,有如抗议……
陈逸飞总要幸运一些,系列中其他章节都不再有机会参展面世,而陈逸飞的《黄河颂》不仅面世,还给他带来了荣誉。
认识逸飞
就在陈丹青看完“黄河”现场并立志要画大油画之后不久,陈丹青有幸结识了陈逸飞、夏葆元、刘耀真、魏景山、邱瑞敏、王永强等画家,他仿佛进入了一所美院,面对众多的老师。这些人的性情和教养又那么让他感到亲切,便有了日后的讨教和学习,加快了自己的成长步伐。
什么是性情教养,我以为这就是性情与教养。上海美专毕业生虽则全都画着造反年代的革命画,却是平日里一派斯文谦和,看过去非常之“上海”。上海所谓“老侠客”怎样气质呢,葆元便是,只不过他当时太年轻,而我竟至于从此走路甩手有意无意模仿夏葆元——同年我结识了刘耀真,耿介有礼,行事说话一点不晓得敷衍,今时想来真好比张爱玲时代的女书生。她看出我辈与她周旋恐怕是为认得魏景山与陈逸飞,于是爽然引见,同时结识了邱瑞敏与王永强。
奇怪。这几位才俊个个生得一表人才好模样,年纪轻轻,待人真心,一次见过,就说“下次来白相”——那时“油雕室”位于瑞金路长乐路,全上海迷油画的小青年对那里是个个望之沮丧而心心念念——我就日后经常去“白相”,好比小阿弟到隔壁弄堂面见大兄长,彼此招呼过,他们便手里停下来,对着画面说是“看到哪里不舒服”就“讲讲”。我有什么资格呢?然而那时的画家请教成风,彼此都诚恳。
第十六章 陈丹青笔下的陈逸飞(3)
很快,陈丹青与陈逸飞就成了往来密切的朋友和画友。你到我家,我到你家,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画室,一起去吃风味。当然,在这对朋友中,陈逸飞是资深的大哥哥,对陈丹青有引领和支持的作用。陈丹青也见证了陈逸飞及其画家群体的一段创作经历:
1972年,“文革”开始后首次全国美展揭幕于北京,影响之大,我们这些半吊子油画草寇从此想入非非要来摆弄所谓主题大油画——陈逸飞魏景山合作的《开路先锋》获选进京,初件运走了,两人复制一件挂在南京路上海美术馆,观者如堵。我为看清为首工人腰间那枚铜吹哨,周围拥挤,心里崇拜,汗淋淋几乎对不准目光的焦距——陈逸飞,戴副眼镜,众人堆里似乎数他最年轻,不记得怎样一来,已是他带着单位的同仁到我家里来“白相”,每次人在楼梯口就一迭声连名带姓叫上来。日后他左右逢源摊子铺得开,原是天生忙碌会办事,那时他就头绪多,帮这个买把小提琴,忙那个联络调回来,我后来赣南乡下混不开,也是逸飞几句话荐我找人帮帮忙而有后来流窜苏北一场戏,到得江北,我好像也只送袋花生米算是谢谢他。那时我能看到世界名画集,便是他特意领进单位图书馆陪我看,结果两人张冠李戴错把克里姆特当成女同志……《黄河颂》之后,陈逸飞的年少气盛之作是巨幅双联画《红旗颂》,气势宏大,呕心沥血,也被官家所否决,出不了油雕室的门,直到1996年上海举办所谓“现实主义回眸展”,我才见《红旗颂》正式挂在墙面上,想起当年油雕室壁角里有个家伙全身披挂旧军装,挎着冲锋枪给他画,一站就是好几天。那时逸飞画画好认真,1976年他与魏景山雄心勃勃接手北京军事博物馆《占领总统府》大订件,前后折腾一年多,为了捉摸红旗怎样飘,不知哪里借来庞大的鼓风机,通上电源,对准红旗使劲吹。钢盔枪械子弹壳之类更是从远郊军区借来一大堆,与魏景山两人勾头耸肩爬在木架上,一五一十描质感。
陈丹青赞叹陈逸飞早早成名。陈逸飞作完《黄河颂》、《开路先锋》、《红旗颂》、《刑场上的婚礼》、《占领总统府》的时候,年纪还是那么轻。当然到1976年、1977年,更年轻的陈丹青在画坛浮出水面,引起人们的注意。这时,理论家们开始把陈丹青与陈逸飞放在一块讨论了,而且发现他们两位画家有一些共同的追求。著名美术评论家刘骁纯在《困惑的时代和时代的困惑——谈新时期的写实绘画》一文中,谈到1977年画坛出现一些“新的信息”时,他认为这种新信息,最早是从陈逸飞和陈丹青的绘画作品中看到的。他说:“在谈到新时期写实绘画的历程时,不能不谈到一批转折性的作品,其中多是‘文革’刚过去时的历史画,最有代表性的是陈逸飞、魏景山的《蒋家王朝的覆灭》(1977),阿旺曲扎、陈丹青的《泪水洒满丰收田》(1977),这两幅分别是陈逸飞、陈丹青初露锋芒的成名之作。这些画的意义在于反叛‘文革’时期的虚假现实主义,找回失落了的苏联模式的真实观,在艺术观念上,与其说是创新,不如说是复归,而这在当时便意味着前进。这些画在两方面唤醒了后来的写实绘画:首先,追求火辣的原生形态的真实感。作品不仅强烈逆反于‘文革’期间的‘红、光、亮’,‘高、大、全’,甚至也抛弃了《血衣》、《刘少奇与安源矿工》所存在的英雄化倾向,在这点上它们更类似刚解放不久的《地道战》(1951,罗工柳)、《开镣》(1950,胡一川)等一批‘土油画’,但技巧更成熟,追求更意识化。其次,追求超越以往的写实程度。这突出表现在静态物体上,陈逸飞把优秀习作方能达到的写实程度第一次搬上了大型历史画,对人们的视觉经验形成了强有力的冲击。”(《文艺研究》1988年第3期)我们赞叹陈丹青进入画坛这么早,陈丹青则在赞叹陈逸飞早早就享有很高的艺术声誉:
那年陈逸飞仅只二十九岁。我今在学院奉命招收所谓博士生,告诉“博士”说:三十好几还来啃外语、诌论文,休想沾得了艺术的边——当年上海美专小青年出身顶高是本科,陈逸飞不过预科班,然而青春无价,才华不等闲,他们是二十岁出头便在画布上一仗一仗打过来。如今市面上或有瞄着陈逸飞不服气而说闲话的,闲话说过,请哪位说者自己也来一板一眼从头做做看。
岂止是“瞄着陈逸飞不服气而说闲话”,怀着各种心理胡乱批判者大有人在。又岂止是70年代,80年代、90年代、21世纪初,没有间断过。不只是批判陈逸飞的时候,批判陈丹青的时候,也会拉来陈逸飞做陪斗。钱海源在《谈陈丹青现象》的批判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这些年来,我们某些新闻媒体,围绕着改革开放以后一些美术家出国留学、考察或定居的倾向做不同的宣传,实在令人感到难以理解。譬如,有些在西方国家打入不了主流艺术,甚至为生活所迫沦落街头给人画像或到餐馆酒楼给人洗盘子的画家,有些在西方国家的街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