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赵家原籍是距綦江县城十里的赵家坪,多年来在苏北发展纺织业,眼下已成为苏北大户,近年来由于赵老爷子年老思乡,又不习惯当地生活,搬回老家赵家坪养老,家族事务都交给儿子打理,现在苏北主事的,赵家的大少爷,这次麻义遍请当地名流,赵老爷子是贵客之一,但老爷子声言,家族一切应酬,均由儿子出面,自己不会参与,但儿子肯定会来赴宴,可现在,赵家大少爷却让别人替自己出席,麻义感到很是失望,但面子上不好发作,就说:“哦,先生是替赵家来的,赵家少爷不方便撒?”
张广听出麻义言语里不大高兴,就笑笑说:“在和赵大少爷一起多年游学于英吉利国,大少爷视在下莫逆至交,这次麻爷盛情邀请,大少爷本是要亲自来,但他在苏北有要务,脱不开身,只好让在下代为赴宴,赵家老爷子也是认可的,我到赵家坪拜会老人家时,老人家还加了厚礼不说,还特地派人把在下送到此处。”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麻义说:“这是大少爷给您的亲笔信。”
麻义接信来看,见信上言辞非常恳切,心想,赵家少爷既然让这青年代自己出席,与此人的关系肯定极为密切,又听那青年说,赵家老爷子专门派人把他送到綦江城里,显然也很器重这青年,而且,赵家还给自己备了厚礼,自己就挑不出什么理来,于是客气地把张广让进厢房。
“大把头,王金山久等你的招呼喽!”张广一进厢房,王金山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麻义自然认识他,心知须小心应付,连忙微笑着拱手说:“王二把头,还是那么率性,好!麻乡人就要这样,无论成就了啥子功名,都不能忘本!”
王金山撇嘴说:“麻爷这话说得动听,可老子知道你是在骂我!啥子忘本?是没得混好,要不然老子也想你大把头一样,穿起长衫,做个斯文人撒。”
麻义强笑着说:“二把头的嘴比刀子利,我斗不过,待会儿看看我家的桂花酒能不能对付得了你!”
王金山说:“酒是要喝好的,来了嘛,不喝好酒,你麻爷脸上不得好看,老子还带了大礼来,要让你麻爷在天下人面前赚足面子!”
就长江水运的控制权,綦江和重庆两地的麻乡约的矛盾由来已久。
重庆麻乡约一心独霸重庆到湖北宜昌、汉口的水运生意,但綦江麻乡约的收益中,水路运输的收入,也是占着大头,自然不甘把自己的生财之道拱手让给别人。
为此,双方的船队已经有了多次摩擦,矛盾不断升级,尽管此时还没有真正撕破脸,但两家的关系用“剑拔弩张”来形容,并不为过。
麻义虽然坚决不肯放弃水运控制权,但却并不想和重庆方面把关系搞得太僵,因此,一直严令手下,不要和重庆方面发生大的冲突,他甚至不许綦江麻乡约的人到重庆城里去,以防引起纠纷,导致双方彻底决裂。
为缓和紧张关系,这次麻义大张旗鼓地修族谱,虽然别有目的,但还是邀请了重庆麻约的大把头孟超,无非是希望对方能够体会到自己和解的苦心。
重庆大把头孟超虽然没来,但二把头王金山这样身份的人来了,似乎说明,孟超也有改善关系的愿望,但王金山的话里,充满了“笑里藏刀”的味道,就让麻义隐约感到,重庆人此来,似乎另有企图,由此很是不安,只盼王金山不要在这样重大场合中搞出事来。
有这样的顾虑,麻义打定主意,尽力把事情做圆满,不给其闹事的口实,王金山话一说完,他就笑着过去,老朋友似的一拍他的肩膀,说:“我的王二把头,外人都让进去喽,咱们自家弟兄就没得那么多客套,你能来綦江,就是看得起你这个老哥,老哥的心呐,热得很!”
王金山见麻义一个大把头这样和自己说话,凭心论,面子算是给足了,再看看周围,虽然布置好了,但客人大都没来,自己这时发难,也没什么效果,就努力笑着说:“大把头抬举我喽,本就是一个麻城的先人嘛,我的心里有数。”
麻义说:“那就好嘛,不多说,快去见过你大嫂,然后,老哥陪你喝个够!”
王金山说声“好嘛。”作个礼,自己进了厢房,去和麻夫人见礼。
麻义正要转身进厢房,毕耀武快步走进大厅。
麻义见他脸色凝重,知道有私话要说而且不便让厢房里的人听到,就迎了过去,把毕耀武拉到一边。
果然,毕耀武压着嗓子对他说:“大哥,咱们可要多加小心,王金山这次来,可不是专为祝贺的,他带的东西有问题。”
麻义眉毛一跳,沉着嗓子说:“啥子问题?”
毕耀武先伸脖向厢房处看了一眼,然后才低声说:“兄弟见他们带进来的猪笼淌血,怕弄脏了院子,客人见了晦气,就要把猪笼抬到后厨,可重庆来的几个龟儿子,死活不让挪动,说不到时候,不能动猪笼。”
麻义说:“这么说,猪笼子里装的东西不是猪?”
毕耀武点点头说:“肯定不是。”
麻义脸色非常沉重,说:“人?”
毕耀武说:“差不多。”
麻义说:“是我们的弟兄?”
毕耀武说:“我查过了,马帮、水路、信行、挑夫的弟兄,一个不少,也没得人去重庆。”
麻义说:“那里面装的要是人的话,会是啥子人?”
毕耀武摇摇头说:“我说不好,但猪笼里装的要是人,肯定和我们密切相关,他们把人这样子搞到綦江,是要冲我们的喜,让我们在众人丢脸,这倒也容易应付,我怕的是,他们搞得这么神秘,是想让我们在江湖上没得混了。”
麻义脸色凝重,附在毕耀武的耳边说:“现在的情况,你是晓得的,我们说是请客,还不是想联合这些贵客,借人家的帮助,让我们自己度过难关撒?重庆人这时来搞事,别说是大事,就是胡闹起来,我们没得办法收拾,就没得资本和这些贵客谈合作!要想办法把那猪笼夺过来,让他们没得闹,这样我们才好办。”
毕耀武说:“我晓得。”
麻义拍拍毕耀武的肩膀,微笑着说:“是大喜日子,笑一个嘛,莫搞得象是天要塌了撒,就算是天塌了,还有我麻某人顶着嘛!”
听麻义故作轻松得那么一说,毕耀武只觉得鼻子一酸,咬着牙根说:“大哥,没啥子怕的,实在不行,我就和那帮龟儿子拼命,搭上一条命,也让他们闹不起事!”
麻义摇头道:“一说话就提拼命,他的命贱,我们的命可贵得很,千万莫冲动,记住,只要把那个猪笼夺过来,最好是不要出事,我不是怕,是情况不允许。”
有今天的地位和家业,麻义已苦苦打拼了25年,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已是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无数大风大浪闯过来,对潮起潮落的人生,他确已能安然处之,但,从前他是一个愣头青扛着两颗脑袋闯荡江湖,所有资本不外是两只拳头,之所以能啸傲生死,看淡成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成有所得,失无可失”,现在,尽管他一手创建的綦江麻乡约面临入不敷出的窘境,能否继续存在下去很成问题,但这时的他,毕竟拥有了偌大的名头和看似恢弘的事业,这时的那个“失”,也就成为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事情,因此,且不说再遭遇一次当年的坎坷,这时候就是一个小小的波澜泛起,在他心中,也不啻于翻滚起惊涛骇浪。
毕耀武当然隐约觉察出,在为人处事上,这位自己跟随了多年的大哥已经全无年轻时的锐气,只是多年来,他已习惯了“二把头”这个角色,已经习惯不打折扣地把麻义的命令执行到底,根本不去考虑其他,甚至不关心麻乡约有什么样的未来,对他来说,只要大哥在,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麻义话音一落,他就说:“大哥放心,我马上想办法去夺猪笼,你只管在这里招呼贵客。”
麻义说:“好,外面的事情交给你,我就放心得很。”
毕耀武说:“可外面事情多,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让拉弟来帮我一下。”
他刚说完,就听门槛一响,一个少年跌跌撞撞进了大厅。
毕耀武想借此化解麻义的紧张心理,勉强笑着说:“呦呵,说曹操,曹操就到喽,只是这个曹操太冒失喽!”
那少年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长衫,辫子垂在身后,身材瘦弱,面皮白皙,眉毛浓重,眼睛偏小,一张脸似笑非笑,虽然不够英俊,但透出一股亲和力。
这青年是麻义的养子,名叫樊长水。
麻义没有儿子,收养他后,为他取个小名叫“拉弟”,意思是希望收养他后,能给自己带来一个亲生儿子。
听毕耀武调笑自己,樊长水的脸一红,狼狈地整了整衣服,然后低头垂手站在一边。
樊长水的亲生父母原在麻乡约中跑水路,一次夫妻两人押船到宜昌去,在三峡翻了船,两人均告遇难,留下年仅五岁的樊长水,麻义就把他认为养子,由自己的妻子抚养,到现在已十八年了。
虽然不是亲生,但麻义氏夫妻把樊长水视为己出,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对他很是宠爱。
这时,麻义见樊长水冒失地进来,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嘴里却说:“二十多岁的哥儿了,还象个娃娃,家里办大事,你却四处疯跑,没得体统怎么行?”言语中,喜爱之情尽露无遗。
樊长水低着头,细声说:“今天一早起来,我是想着帮毕叔,但素贞从早起就缠我,要我给他讲书,刚刚找个机会才溜了出来。”
樊长水所说的素贞,就是麻义的独生女儿麻素贞,她今年十七岁,比樊长水小六岁多。
在当地,一个姑娘到了十七岁,早就应该出嫁了,可麻素贞却还待字闺中。
这倒不是麻义夫妇不关心女儿的终生大事,麻素贞十三岁时,家里就忙着给她找婆家,谁想一找就找了四年,眼看成了一个“老姑娘”,婚事还是没有着落。
虽然麻乡约的女人只嫁湖广麻城祖籍的男人,选择余地实在有限,但綦江城里,祖籍是麻城的人家也有不少,其中既适龄又门当户对的男子不能说大有人在,挑选一个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而麻素贞的家世,在綦江城也称得上显赫,找个合适婆家,应该不是什么棘手问题。
只是麻义夫妇看中人家,只要托人去提亲,该家的男子不是暴死,就生出怪病。
这样反复几次,当地媒婆谁也不敢帮着麻家提亲,就算是麻义本家的亲戚,也没人愿意和他家结亲。
麻义一度想把女儿嫁回祖籍,但夫人死活不让女儿远离自己,“老姑娘”麻素贞就留在了家里。
看着女儿的岁数一天比一天大,麻义也是心急得很,暗中核计,自己已年近五旬,夫人也四十开外了,再生一个儿子怕不容易,而他本人又不想纳妾,既如此,干脆让义子樊长水作倒个“插门女婿”, 自己的这分家当也就算有了个好托付。
麻义把这个事情向夫人提过,夫人倒也没有意见,只是近来麻乡约经营困难,麻义一心扑在帮会事务上,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至今也没有当众宣布,不但大家不知道,两个孩子也都蒙在鼓里,只是哥哥妹妹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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