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争,获得了战争的最后胜利。先辈们为了胜利和自由抵御侵略者的英雄事迹,作为后人,难道没有权利去写上一笔么?”
三次精彩的辩驳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阿爸趁热打铁,接着说:“各位,我们是历史学者,专制社会里,史官往往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职业,直书史实者却容易遭到血光之灾。到如今,先进的社会主义给历史研究者提供了一个相对自由而宽阔的环境,要研究历史,就要有足够的责任感,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甄别真实和虚构,而不应该被个人的立场与观点左右自己的判断,历史就是历史,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好,说得太好了!角落里忽有一人高声喊道。是汤尔克,这个家伙又一次让我感到吃惊,这样的一个整个房间全是人的“大众在线”的场景,我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
汤化隆大叔急忙说:“哦,哦,后生儿不懂事。”然后两眼凶恶地一瞪汤尔克。
然而汤尔克没有退让,而是接着说:“对不起,晚辈只是觉得林大叔这的番话确实精辟入理,听来令人豁然开朗,晚辈受益匪浅,实在是佩服,佩服。”
其实我也翻然觉得阿爸今天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由得对此又惊又喜,他一反平日喝醉酒讲胡话的常态,竟变得如此能言善令,大出风头。高兴,自豪,我琢磨晚上最好做几样好的饭菜以表庆祝。但情况不是如此简单,庆祝——她想的太早了,而且想错了,因为当天晚上阿爸丝毫没有一点儿高兴劲,而是跟早上的时候一个造像,沉重,愁眉苦脸的。
听那些人继续开会,我才算晓得其中的原因:
今天这会议,这些人不是专程来听她阿爸侃侃而谈讲大道理的,而是一场关于一批史料与文物去留的争论,严肃而艰难的争论。争论到最激烈的时刻,汤大叔狠狠地一拍桌子大声道:“不行,没得商量,这么多第一手历史资料,岂可拱手让给别人。”
话音刚落,便马上有人应道:“在历史的研究上,南北一直保持着联系,这怎么能说成是拱手让人呢?况且北方闻名全国的文科高校如云,在基础上就比南方有所优势。”
汤化隆大叔涨红了脸道:“以前我们也曾送过许多珍贵的史料和文物到北方,可是那些北方佬是怎么对待这些东西的,除了放在他们的档案馆和博物馆之外,他们还做了些什么?”
又有人说:“各位有没有注意到,现行的中学历史课本中所写的历史事件,发生在北方的大大多于南方的,为什么?因为全国历史课本的编写主要是北方学界来做的,另外,我们南方学界也难以拿出令人信服的第一手资料来劝服他们多讲讲南方。就说抗日战争,许多人都对*在北方的敌后战场津津乐道,而极少有人去专心于南方的国民党正面战场……”
阿爸问:“难道我们对历史的辛苦钻研,就说为了让我们的孩子在念中学的时候,多背几页有关中国南方的历史么?”
对方反问:“这有什么不好么?”听得这话,我暗暗笑着想,普天之下所有的学生都会大叫不好,我高中读的是文科,但之于历史,仍不是我的最爱,学来主要是用在高考上了。
阿爸这样回答那个人:“让年轻人们多多地了解我们这个国家的历史,确是历史研究的一大任务。但是,就像老汤所说的那样,北方方面能做的只是对我们的史料和文物加以妥善的保管,这虽不是什么坏事,但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样南方的历史只会被尘封在北方的档案馆和博物馆中,却不容易被我们南方的后生子女们所知晓。”
众人问:“那么,林先生意下如何?”阿爸马上说:“与其送到北方去,为什么不让南方的博物馆保存属于自己的东西呢?坦率地讲,我女儿明年就要大学毕业,她不会再基于课本地去学习历史,而会在整个社会的大环境下,进一步了解祖国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所以我不肯定加厚历史课本的必要性,社会,是一个大课堂,年轻人们要自己去体味。”问:“这么说,您还是赞同我们与北方学界共同探讨的?”阿爸答:“如果非要将这本属于南方的史料和文物送到北方去,我也无言以对。但必须要安排一条安全良好的运送途径,北方现在正闹雪灾,必须保证所有史料和文物的完整。毕竟,无论南方北方,都属于一个大中国。”
阿爸平静而无奈。我却听得差不多一头雾水,刚才这些人又是南方又是北方地大吵大闹个不停,那位汤大叔还骂出了“北方佬”三字,我感到好笑,难道不都是中国人么?不久之后我才晓得,在北方,“南方佬”三字也不会少听见。
南北中国人的互相误解和互相影响,到也算是中国的一大文化现象,这已非单纯的历史学、社会学或民俗学所能讲得明白的。文化就是文化,老百姓饭后闲谈,虽是闲谈,却大多有扯南扯北的魄力,正如过去“北平某先生在某报上有扬‘京派’而抑‘海派’之言”。
直到黄昏时分会议才散了,开会的人,三三两两地走掉。
汤氏叔侄和茜莉亚最后走。汤化隆大叔大声生气地骂骂咧咧:“又是一大堆好东西,让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家伙毁了!”而后,他又接着叫嚷,阿爸不作声,只听着他差不多将那些家伙的宗族都骂遍了,汤大叔似乎还不痛快,只因天色已晚,才告辞回去。
汤化隆大叔携两个年轻人走后,阿爸瘫在一张椅子上,我看看他。一会儿过后,阿爸才说:“晚饭莫做了,跟你姑姑讲过,今晚去她家,你现在就去帮帮厨吧。”
我嗯了一声,出去了,径直向姑姑家走去,我们住在同一个住宅区。
第一篇 永嘉场 第四节
姑姑家今天也有客人,是童方权大叔,我的高中好姐妹惜雨姐的阿爸,我姑父李大顺的盟兄弟。自古永嘉场人就十分讲究重情重义,几乎村村都供奉着关公,因为人们认为关公最讲义气。永嘉场的男孩子,凡到了七八岁时,便有大人作主,凑足一桌十个人,结为拜把子兄弟,永强话里多称为结拜兄弟或盟兄弟,从小在一起图吃图穿,长大之后在事业上也有所帮衬。不坏,可是对于我来说,这简直是一大麻烦:
阿爸小时图痛快,结下盟兄弟一块儿吃喝玩乐,别的不讲,单是这样给他女儿我就平白无故地添出九个表叔来,认得我头疼。除此之外,还有姑父那边的,他也没有例外,有九个盟兄弟,而且偏生这位童大叔还住得近,又是童惜雨的阿爸,可以说,我的表叔实在是多得数不清。好在这些年来国家大搞计划生育,人少,便难以集齐一桌,所以到我这辈,盟兄弟的传统已经逐渐淡化消失。
惜雨姐的阿爸童方权是镇上永中中学的体育老师兼南国永强的主教练,高大个子,长得魁梧彪悍,完全不像个南方人;童惜雨的阿妈虞老师,也是永中中学的老师,教数学。最近夫妻两人颇有矛盾,虞老师便声称数学组要开年级大会,不回去吃晚饭。不过我来时,他正和姑父李大顺在喝酒,一边还这样不屑地说:“一个学校,那搞数学的有没有开什么会,我还不晓得!”他嘿嘿笑着,然后又咧着嘴洋洋得意地端起酒杯子喝酒。
姑父李大顺见我来,便道:处寒来了呀。我忙说姑父好,又说童叔叔好。二人酒正喝得高兴,脸上都有些泛红,童方权大叔一个劲儿地嗯嗯点头,表示对我的赞许。阿爸开着会王酒吧,而且也喜欢喝酒,但我对这些喜欢狂饮的人很反感,好在常在酒吧里帮着忙活,酒鬼酒疯之类的见得多,眼睛容易被堵上,也便对这些事习以为常视而不见了。
我去帮姑姑做菜。我记得童惜雨也善于做菜,而且我俩都是师从于姑姑,她就是李军阳的母亲。姑姑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平日在家,除了尽到为*为人娘的责任外,还很喜欢教我和童惜雨厨艺,由于来自乡间,讲究的是夫唱妇随,如何锁住男人的胃,她用心教我们也用心学,这天一招,那天一手,二十多年的时间少说也教了十年,到现在两个徒弟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鸡鸭鱼肉,蔬菜瓜果,什么菜肴,都拿得出手。
晚上大家吃饭,别人的话不多,唯有姑父李大顺和童方权大叔在大拉大扯,这个岁数的中年人,几杯酒后,便容易谈到子女的婚嫁问题上来。这时,我会用复杂的眼神偷偷地看看表姐李甜佳。李甜佳姐姐在一个小学校教音乐,名字好听得,连学生都不叫她李老师,而叫甜佳老师,她今年二十七,比她的亲弟弟李军阳大五岁,比我大六岁,清眉明眸皓齿,若是倒退几年,我还会羡慕她那白皙有质感的肌肤,为有一个漂亮的表姐感到高兴,但现在不免有些许同情她。传统的观念,永强人不计较男子的结婚年龄,却向来主张早嫁女儿。
此刻,姑父李大顺喝足了酒大嚷自己的女儿嫁不出去:“人不中用,又不谦虚,嫌这个嫌那个,高不成低不就,我看她到头来还怎能搞出个什么名堂。”
童方权大叔接上去说:“弗急弗急,还有明年一年时间。”
阿爸也安慰似的说:“再讲甜佳生得好,金鞍哪怕没骏马?”
姑父和童大叔不冷不热的话,表姐李甜佳听得很不快,但阿爸的话让她暂时地感到心情舒畅,愤气丛生也没爆发出来,这时姑姑端上最后一盘菜,笑着说:“若真是金鞍,这马呀也早应该配上了。”姑父李大顺却竖起脸:“什么鞍呀马呀,依我看,就差个成黄昏卖不出去没人要的黄花菜了!”
他借着酒劲儿,只是嚷,接着又笑,童方权也跟着笑。表姐终于爆发,一句话没讲,只听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摁在桌上,然后站起来,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楼下,也能清楚地听见她赌气的甩门声。
看看,脾气又坏。姑父却不觉得有怎么的,只顾说。
这教训,等我家惜雨走归,可得抓紧嫁她喽。童大叔赶忙充当和事佬,他竟扯上了惜雨姐,我不太了解,她不是跟她一样还在读大学么,再急,还至于急到现在就开始张罗?
惜雨还小嘛,急什么?正这样想着,姑姑就问出了我的困惑。
我寻思着女儿嘛读书再好也没什么用,考上北大我也没觉得长光,泼水嫁女,到时还不成了别人家的人。等她大学读好,就不要考研了,白搭功夫。童大叔这样说着。
这怎么行,孩子要读还是得让她读的。姑姑说。
你现在就替惜雨找了?不过,看来姑父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前日刚去一个盟兄弟家,讲着讲着就随口讲到要把惜雨给他家作媳妇,小虞不高兴,走归后就跟我吵,你看该日的晚饭,我就只能到你这了。童方权大叔答道。
盟兄弟?哪个?谁啊?姑父接着问。
钱国兴,钱国兴的儿子,叫——叫什么的我想想……
好兮,好兮,只要那男儿人好就成。不等童大叔想出,姑父就直道好。可是我却听着这钱国兴三字有些耳熟,见阿爸已经瞪起了两眼,仿佛要干仗一般。姑姑更是用着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丈夫,唔,喝酒喝到这份上,连杀父仇人一样的角色都给忘了。而后姑父的态度才忽来个极度转弯,“什么!”他将酒杯子往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