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思索片刻,点点头,“那是偃甲人的头部图纸,无异亦是想要尝试?”
乐无异盯着那缕在指尖弯弯绕绕的发丝,嗯了一声。
谢衣放下他的脚,坐直身抬头看他,“方才虽是粗略一观,若不曾记错,那偃甲人的眉眼鼻唇似乎俱与无异极其相似?”
“我……想做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乐无异将发丝在指间又绕了一圈,忽而松开手,正色道,“我知道偃甲人很难做,还要请师父帮我。”
“能否告诉为师,为何想造一具与自己形貌相同的躯体?”
乐无异犹豫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师父……是烈山族人,以后应该还可以活很多很多年,弟子今后……想要一直陪着师父……”
他顿了顿,瞄了谢衣一眼,见他点了点头。
“……等很多年后,当弟子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就可以……替我继续陪着师父了。”
谢衣眸光微动,伸手扶起他的脸,目光锁住那对微微闪躲的眸子,等到掌下的热度一丝丝攀上指尖,忽而莞尔一笑。
“无异不必忧虑此事。自为师恢复形体后,饮食起居俱与常人相同。近几年中,已然生出数根白发、几道皱纹,想必寿数亦是趋于常人了。”
谢衣逐一描述着那些细微的衰老之相,语中带着笑意,似是丝毫不觉惋惜,他摩挲着那柔软的耳廓,神情却极是郑重,“按无异的意思,方才是……许了为师终身?”
“我……”乐无异想要回答,喉头却干涩得说不出话,唯有胸膛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整个身子微微发颤,他俯下身,手指穿过微湿的发丝,勾住谢衣的脖颈。
迎着谢衣的视线,乐无异终于鼓起勇气,虔诚地吻了吻他的眼睫——
“只要师父不嫌弃,乐无异愿与师父……携手终身。”
“一片赤诚之心,必将珍之重之,又怎会嫌弃。”谢衣轻轻摇头,眉眼略略弯起,“这便和无异说定了,不会后悔?”
“嗯,不后悔。”
乐无异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松开谢衣,双手撑着身后的床榻,仰起的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不过,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试着做做偃甲人。”
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套着脚环的赤足轻敲着床板,携着一抹金色,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谢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若是想学,为师自当悉心相授……”
“谢谢师父……”乐无异抬头,见谢衣向他渐渐迫近。
“制造人形偃甲,需定下躯干四肢的长宽,无异可知自己的身量尺寸?”谢衣低下头,在他耳畔不紧不慢地问道,似乎只是师徒间平日的问答考校。
“还,还没量过……”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拂过,乐无异向后瑟缩着,直到快仰躺到床上时,才想起要支起手肘撑住重心。
指尖从光滑锦被上徒劳滑过,背脊触到柔软的被褥,他抬眼对上谢衣的目光,脑中轰然一响,顿时卸了全身力道,乖顺地躺了下去。
微卷的发丝盖住他的侧脸,凌乱地铺散在被褥上,却仍是掩不住那红得似要滴血的耳尖。乐无异闭着眼摸索到身上中衣系带,指尖颤巍巍地勾住,一寸一寸缓缓拉开。
“劳烦师父亲自动手,为弟子……丈量……”
【四】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又含混着几丝沙哑。乐无异咳了一声,面红耳赤地侧过脸,想让被面的凉意冷一冷脸颊的热度,他颤着手伸向最后一个结头,不料越抽越紧,竟失手打了个死结。
“莫急。”
另一只手覆上他无措的手指,挑开纠缠的系带,三下两下将它解救出来。
乐无异摇摇头,索性大大方方地平摊开四肢,却又暗中蹭去一手心的汗。他闭着眼静静等着,忽觉谢衣握住他的手,指腹抚过起伏的经络,停在了腕间脉搏上。
“师父……你在做什么?”他微微瞪大双眼,却见烛光映着谢衣的眼睫,在敛着水光的眸里投下一抹暗色。
谢衣立刻松开了他,摇了摇头,“无事,习惯罢了。”又捏了捏那只紧攥着被角的拳头,拉起他后温言道,“不必紧张,为师亦感稍许疲累,今夜趁早歇息罢。”
乐无异坐在床沿,垂头瞧着谢衣倾身为他合拢衣襟,悄悄举起手臂,仿着他方才的动作按住腕间。
原来,时至今日,师父他仍是……
他曾等过谢衣五年,却不清楚谢衣亲手取出那黄桷之力后,又是如何守着他度过之后五年的。他记得数月前醒来之时,谢衣的指尖正按在自己腕间的脉搏上,他还记得,伤愈后初次下床走动的那日,谢衣推开屋门,身后满院阳光的颜色都停留在姹紫嫣红的花瓣上,晃得自己眼睛发酸。
“师父,我身体早就好了,你……”乐无异忍不住搂过谢衣的脖颈,让他靠在自己心口上。他撩起那漆黑的鬓发,却在指间瞥见了几缕银丝,眼睛便如那日一般酸涩起来,“这几年,师父一定很辛苦……”
谢衣静静听了片刻,将细声哽咽的人拥入怀中,轻轻拍他的背。擂鼓般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与坚硬的胸骨,直直闯入他柔软的心底。
“傻孩子,哭什么。你既已痊愈如初,为师唯知欣喜,又怎会觉得辛苦?”
乐无异将眼角的泪水偷偷擦在谢衣肩头,向后退了退,红着脸道,“那个,其实我一点也不、不紧张,要是师父不累,我们就、就……”却是愈发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眨了眨眼睛,默默望着他。
微颤的眼睫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亮,带着几分缱绻的水意。谢衣端详片刻,握起他的手柔声哄道,“为师却是有些紧张,只得委屈无异……可否暂时阖上眼。”
乐无异依言照做,黑暗又使他想起另一件往事。曾有一回,他戴着谢衣的面具而看不见前路,手便是被这般牵着, 穿梭前行在鱼龙混杂的客商间。
年少时关于谢衣的诸般记忆,总带着些许模糊的惶然,它们在漫漫岁月中逐渐发酵,终是褪去了纷杂的酸涩苦味,只余下桃花酿般的醇厚绵长。
他长长叹了口气,忽然笑了起来,拽过谢衣的袖子来回晃了几下。
“咦,这衣服……如意已经拿给师父了?”衣料细软光滑,与自己身上那件是同样的质地。
“是。听说,这还是无异专程去抱云堂为为师定做的?”
“没没,我本来去那儿买手巾,师父记得吗,在太华山我害了风寒……”
“原来如此,”谢衣失笑,“时日已久,无异竟仍是念念不忘?”
“我那条已经用了好几年,怎么能换给师父。”乐无异双颊绯红,语气颇为严肃,“我答应过要买的。”
谢衣不再笑他,凑近啄了啄那秀挺的鼻尖。
“买、买了手巾后,我想师父这几年里没添置过新衣,又不懂衣料好坏,只能让店里伙计,按自己穿的重新做了件……也不知,是、是不是合身……”
乐无异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不好意思地侧过头,蜻蜓点水般的吻便落在了颊边。他心中仍是惦记,手指探向那中衣双肩及腋下的接缝,一不小心却滑入了微敞的领口。
“……如此说来,你那外衣制式亦与为师相似。与子同袍……”谢衣低声喟叹,捉住那只手吻了吻,转而握住他的腰。他逐一抽开方才亲手结起的系带,以手为尺细致丈量,自微微凸起的肋骨,缓缓上移至急促起伏的胸口,每一寸旖旎的游移,便会撩起一阵压抑的颤栗。细碎的轻吻紧随着指尖,延绵至锁骨后忽又撤离,只余下并拢的二指,将覆在凹陷处的薄软布料,慢慢地剥下。
衣料滑过背脊时带来夏夜的凉意,然而握住肩膀的手很温暖。乐无异尚未得到回答,气息不稳地再次问道,“师父……那个,衣服是不是合身?”
谢衣不作声,只是用手指圈划着怀中人肩胛骨的轮廓,又紧紧抵住脊椎的弧度,不急不缓地捻过每一节椎骨间的缝隙。
身体被牢牢笼着,乐无异只得仰起头,轻喘着闪躲颈上湿热的碰触,又觉口干舌燥,不由吞了口口水,耳畔忽而听见谢衣低笑。
“呵,细腻软滑……甚是合意 。”
“我问的是尺寸,不是料子……”乐无异晃了晃脑袋,不满地嘟囔着。他抹去额间的汗水,抖着手摸到谢衣的系带后小心解开,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肩背。掌下的肌理光洁柔韧,他琢磨着谢衣方才的答非所问,也许指的并非是衣料质地。
师父他,居然……
乐无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谢衣亦会说出这般调笑之语,而那一如平日的淡然语调,却更令他难以自持。他咬住唇竭力压抑着悸动,却又浑身发软,只得靠在谢衣肩头深深吸气。草木清香经由鼻端渗入经脉骨髓,又带着体内灼人的温度,化为愈发滚烫的呼吸。
“无异是否想过,该以何物代替人形偃甲的皮肤?”
嗯,偃甲?
“……取上好米脂,以石臼碾细,混以、南海冰绡丝,再、再调入……”
发觉谢衣换了话题,乐无异心中一松,立时不假思索地应道,不料腰侧被轻柔抚过,带来似有似无的酥痒,记忆中那些井然有序的偃甲材料,便如同此时的心跳般,乱了尺度、失了章法,七零八落混作了一团。
他挣扎着躲开耳垂旁的唇齿,气喘吁吁地回忆着之后的步骤——多年以来,这样的一问一答早已融入血肉,刻入骨髓。
“冰绡确为可用,难为无异能够想到,”谢衣赞许道,“不过……”
乐无异连忙支起耳朵,不防腰间软肉被重重捏住,立时浑身一颤,呜咽着呻吟出来。
“抱云堂丝绸也好,南海冰绡也罢,相较无异而言,犹欠……三分温软。”谢衣松开他,抬起他的下巴笑叹,“这又如何是好?”
“师、师父别问了……现在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乐无异再也受不住,逃开谢衣的手指,又跨坐到他身上软声求饶。他忍不住睁开迷蒙的双眼,却见眼前温润的眉间如春水般舒展,唇边漾着清浅的弧度。
恍恍惚惚中倾身去吻,将要相触的瞬间,记忆中隐隐绰绰的水声却令他停下了动作。
“师父,”他抚住谢衣脸颊,喉间发紧,哑着声音请求道,“我想……”
抚在后颈上的指尖轻轻向下施力。
乐无异羞涩地闭上眼睛,只觉牙关被温柔扣开,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几乎令他落下泪来。
“抱歉,令无异久等了……”
低吟浅唱犹有千种风情,温言软语道尽万般缠绵,谢衣一向沉稳的手不慎失了分寸,一夜之间耗去大半罐石蜡,而那枚细细的脚环,却终是没能褪下来。
【终章】
许多年后,某个南方小岛上有一位年逾古稀的妇人,不久前匆匆出了一趟远门。她虽是空手而去,回程时却带了浩浩荡荡数十只箱子,若有旁人问起,只道是一位远居长安的兄长赠与她的。
这名老妇人姓谢,闺名欣儿,虽已离开长安多年,如今仍然有许多人记得,她正是当朝第一偃师乐无异的师妹。
十五岁出师后,她离开故乡龙兵屿前往长安,随同天工坊官员周游全国,维护乐无异留于各地的偃甲,而当乐无异与谢衣相继抵达长安后不久,她便被宣和帝召回,原来,乐无异与谢衣即将启程离开长安,而她将接手乐无异原先在天工坊中的任职。
那二人临行之际,乐无异向她解释道,他与谢衣毕生所求,俱是穷尽偃术之途以护天下苍生,往后他将跟随谢衣游历四方,只是忠孝难以两全,他忧心年迈双亲与稚龄小妹,便请她得空之时,代为照拂一二。
待二人离开后,谢欣儿在天工坊的墙上挂了一张硕大的地图,又在地图上将他们所经之路逐一标记。虽然之后的几十年中她鲜少再有机会与二人相见,音讯往来并不曾中断。师徒二人每新至一地,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