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见了。
廖蓝满镇子地疯找,一个多时辰后才在江边的滩涂上找到少年。少年看到廖蓝,哭着跑过来,廖蓝看到他衣服上的斑斑血迹,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廖蓝抬头看到少年背后的江水,知道自己的问题不需要回答了。岸边足足有几十米的江水都染成了红色,横七竖八地摊着一张张干瘪的人皮,滩涂上还躺着几具尸体,尸身扭曲的程度绝对不是人力可以形成的。
廖蓝一巴掌向少年扇去,半途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打到了自己脸上:明明知道少年是恶魔,为什么没看牢他,平白害死了这么多人?少年看出自己惹廖蓝生气了,努力地用有限的词汇向他解释,“糖”、“打我”、“怕”、“刀”、“蓝光”……但廖蓝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周爷要求廖蓝带着少年在外面呆三天,剩下这两天廖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一心只想着快点完成封印,结束这一场灾难。看着对自己撒娇的少年,他不由自主地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你在地下太寂寞,我就下去陪你吧。
我的命归你了。那时的廖蓝自己都没想到,在往后的10年里,这个决心从没有动摇。
回到村子里,周爷告诉廖蓝,法阵已经部署就绪,剩下就是廖蓝的任务了。面对毫无戒心的少年,廖蓝狠狠心,编了个借口,很轻松地就拿到了玉坠子,交给周爷,然后把少年骗进了打开的地宫。
当蓝色的萤火蓦然将少年包围时,这个从来没想过廖蓝会骗他、害他、背叛他的孩子,向蓼蓝投来的目光,让蓼蓝一刻都没法在地宫里呆下去,逃也似地冲出了石门,脚下一个踉跄,滚下了山坡,一直摔到山脚的一个乱石堆才停住。
全身骨头好像都散架了,也好,就这么躺着吧,躺到封印完成,就当做了个长长的噩梦。廖蓝闭上眼睛,但泪水止也止不住,纷纷滑过脸颊,灌进耳朵。
……不对。廖蓝猛地睁开眼睛,身下的东西还在往他脸上爬,他摸了一把,满手的血珠,有些还在蠕动。他惊得弹坐起来,迎面撞上了一张脸。
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一个黑色的石球,没有头发,没有眉毛,俨然是一具没有燃尽的焦尸,血红色的眼睛好像还喷着烈焰,直直地瞪着廖蓝。廖蓝骇叫一声,这张脸也往后一闪,廖蓝这才看到,这个浑身炭黑的人以十分古怪的姿势趴着,前臂和小腿像断了似的,平贴着地面,只靠上臂和大腿支撑着移动。被廖蓝一惊,他立刻以蜘蛛爬行的姿势迅速后退,消失在乱石堆后面。
“抓住他!抓住他!”几个拿着兵器的周家人突然从远处跑来,向乱石堆围拢过去。“蜘蛛”嗖的又窜到了乱石堆顶上,疯狂地用断手推石头,推了几块后应该是嫌速度太慢,脑袋也开始一起撞,怦怦几声,焦黑的脸上立即鲜血直流,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
周家人扑了上来,“蜘蛛”像青蛙似的一跳,落在廖蓝的身上。他离得这么近,廖蓝真切地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在周家人的手就要抓到“蜘蛛”的一瞬间,廖蓝身下突然起了波浪,无数的小血珠像炸窝的马蜂一样腾空而起,霎时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了周家人,在惨叫声中,血珠又如瀑布般四散遁入地面,但原先包裹着的人都已无影无踪——他们也都化成了血珠,连骨头都没剩下。
“蜘蛛”放开惊呆了的廖蓝,最后看了他一眼,跳到乱石堆上,就这么消失了。廖蓝战战兢兢地爬过去看,发现乱石之下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井,井壁上仍在不断地渗出血珠,水面还激荡着红色的浪花。
“蜘蛛”刚刚把乱石推开一定是为了露出这个水井,他也是从这个水井逃走的。但是廖蓝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不知道眠山下还有这个水井,是周家人在他离开的3天内开凿的吗?那么,这又是廖蓝父亲手头那张图纸上没有标注的。
虽然很不愿意亲眼目睹少年被封印的过程,但看着化为血水的周家人,廖蓝觉得有必要马上向周爷报告。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跑到地宫门口大喊:“我有要紧的事要和周爷说!你们的人死了好几个!”
周爷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廖蓝匆匆地把山下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他的脸色立刻就不是不好看这么简单了。“周爷,那个人很像是被火烧过,是不是我有族人从那场火灾里逃生了?你派人去找他好吗,他好像伤得很重……”廖蓝哀求。
周爷想着别的什么事情,不耐烦地对廖蓝挥挥手:“不是廖家人,尸体数目对的。”
他这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凝固了。他立即看向廖蓝,知道自己的无心失言已经无法挽回。
“你知道我家死了几个人?你们来的时候我早已经把他们安葬了,难道你们又挖出来数过了?”廖蓝一步步后退,只觉得寒气越来越重,“不……你们早就来了,那场火,那场火……”
“抓住他!”周爷一声断喝,几个人立即把廖蓝按倒在地捆了起来。“刚好祭品也少了一个,拿这小子抵吧。”
廖蓝被扔到了祭台前。他奋力抬起头来,看到了一生中最让他愤怒的场景。
作者有话要说:
☆、被困
“我在祭台上睁开眼睛,身边都是蓝色的火。廖蓝冲进火里,给我戴上玉坠子,然后把我抱起来,说他是来救我的。那个火一定让他很痛苦,他脸上手上的皮肤都裂开了,眼白也全都充血了,红红的很吓人……”
“少回忆些有的没有!我不爱听老爷受苦!然后呢?”
“然后廖蓝就把我抱到火外面了,指着旁边一具周家人的尸体,让我把和这个人流着同样血液的人都杀了。”
“然后呢?”
“我就杀了。周家大概有五六十号人吧,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在地宫,有的在很远的地方,我都杀了。”
稚堇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你怎么办到的?”
“不知道,反正就是能办到。我能分辨血的气味,我让那种血全部流到我身上,那些人自然就死了。”
稚堇听得直哆嗦,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过去了。醒来是两年多后,我还在地宫里,廖蓝也在,头发老长老长了,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人瘦得跟纸片似的,说是一直被困在地宫里,幸好地宫下面有水流,有时能捕到点鱼啊虫啊,再采些石缝里的蘑菇啊野菜啊,好歹活下来了。”
“我再重复一次,我不想听老爷有多惨!然后呢?”
“看到他还在我身边,我就忍不住抱着他哭了……”
“停!这种情节我也不想听!说然后!”
“他让我用法术打开堵住地宫出口的乱石,我们就出去了。他告诉我,法阵和地宫都毁了,再也不会有人封印我了,但是我受了些伤,接下来每年都只能醒来一个来月,其他时间就是睡睡睡。他要用黄花帮人治病,赚很多很多钱,在每年的这一个月里,给我买很多好吃的,带我去玩很多好玩的,让我不要为这件事难过。”
“白痴,这种话亏你会相信。”稚堇嘀咕了一句,“然后呢?”
“我相信了他那么多年,直到那个叫周鸩的男人找到我,跟我说廖蓝一直在照着图纸重建法阵和地宫,还是要封印我。廖蓝说过那么多次喜欢我,原来都是骗我的。”
“看老爷对你那样子,哪里像假装喜欢你。”稚堇恨恨道,“别说这些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年廖蓝到底做了些什么?你为什么会有图纸?连周鸩手头都没有图纸。还有,你怎么会跟到这里的?”
“我还没完全相信你,休想我现在跟你说。”
“你不是不想说,是根本也和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吧。” 珑白冷笑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了下自己的脖子,“把这个拿开,反正我现在什么法力都没了。”
稚堇被他一言戳破,恨恨地白了他一眼,把贴着他喉咙的短剑移开。“还说是恶龙呢,法力说没就没,当是伤风着凉吗!一掉到水里就晕了,还要我救你,我之前受的伤还没好呢!现在叫你回忆点有用的东西,帮我们从这里逃出去救老爷,你都回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实际作用都没有,再困下去,老爷都要死透了!”
他们俩被廖蓝推到地宫裂缝下的水流中后,一路被湍急的水势带着疾漂。这里好像是一个青石垒成的地下迷宫,稚堇虽然会游泳,但拖着一个昏迷的珑白,也只能勉强不沉下去,不知漂过多少个弯,水流才慢慢变浅,在一道石墙前戛然而止,露出了一块小小的地面。稚堇拉着珑白爬了上去,看看四周竟然没有出口,只好掏出短剑,候在珑白身边,准备等他醒来时大打一架。没想到,他却莫名其妙地没了法力,打也打不起来了,两人干了好一阵的嘴仗,才互相放下一点戒心,珑白把自己和廖蓝的往事跟她大致说了一下。
稚堇走到角落里,借着顶上石缝里透下来的日光,拿出怀里的图纸,一脸防备地看看珑白这边。珑白没好气地说:“你不用怕我偷看,我不识字的。”
“算了算了!这么大一张,拿在手里也摊不开,”稚堇干脆把图纸铺在他面前, “既然老爷不要命地喜欢你,那我的命也是你的了,一张图纸而已,一起看吧。”
珑白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搞得好像自己横刀夺爱似的,不觉有点心软,也不和她斗嘴了,低头默默看图纸。
“这是老爷藏在面具里的,别看它薄薄的,折了好几折还没一张宣纸厚,但它很韧,也不怕水,那时如果不是它挡了一下,面具肯定被那个周鸩派来的刺客劈成两半了,拿着面具的我也会伤得更重。”
“廖蓝先去的码头,让我赶船时把面具什么的一起带过去。结果周鸩乘机跑到家里又和我罗里八嗦,我一生气把他的一个随从杀了,把他们赶了出去,心情不好就忘了带上面具,没想到居然被你拿到了。”珑白嗤笑一声,不禁感慨命运的阴差阳错。
“难怪老爷屋里有一具血尸,都以为是白神仙死了呢。”稚堇叹了一口气,决定假装没听到珑白不高兴就杀人的事儿,接着指向地图上的河流和山脉:“眠江和栖山,清清楚楚地写着呢。还有廖家房子、宗祠、地宫什么的,都写在上面。我想你们一定是在这个地方,所以马上追过来了。”
“我从来都没看过图纸,上面写着要怎么封印我呢?”珑白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写。”稚堇的回答出乎他意料,“我在地宫里拿出图纸说我会封印,是唬周鸩的。”
“那你是瞎蒙蒙到他了?”
稚堇摇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巧。虽然上面有写着‘封印恶龙’,还是老爷的笔迹呢,”稚堇指给珑白看这4个字,“但我这段时间边赶路边琢磨,越来越觉得这张图纸有问题。”
她顿了顿,又说:“至少,它肯定是不全的。你仔细看,它的画法是不是有些奇怪?”
珑白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没看出来。”
稚堇差点呕出一口老血。她心里问候了珑白祖宗十八代一万次,嘴上也只能跟他耐心解释:“乍一看,眠江和栖山画得最大,五行法阵和地宫次之,地宫里的东西再小一点,这样的画法也很正常。但是再仔细看,有些东西的大小对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