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亲传弟子苏北散文集:那年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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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亲传弟子苏北散文集:那年秋夜-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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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书店,我抱着这三本书,便感到胸有成竹,并十分地理直气壮,于是便低着头,迈着大步往菜场走。
  转回到菜场,第一要紧的是猪腰,赶紧直奔卖肉的六指那儿去。六指我很熟悉。他长六个指头,瘦瘦精精的,嘴里整日叼着香烟,见人就笑,对着肉指指戳戳,希望打败相邻摊位的那个妇女。那个妇女经常用白眼白他,而他视而不见,照例叼着烟在那指戳。为了平衡他俩关系,我总是一家买一回的。六指却浑然不觉,依然一见到我就笑,我知道他心里的意思:“这个呆瓜又来了!”他是最喜欢像我这样生猛的主顾的。因为从不还价,也不知挑肥捡瘦。他有时还自作多情地为我参谋,我知道他糊弄我,可我总是爽快给钱,拿肉就走。 。。

猪腰子、《一个人的好天气》及其他(2)
穿过几个摊位,奔将过去。六指见到我了,立马站起来,叼着烟笑,手戳那肉,又要准备翻过来给我看。他今天错了,我是要猪腰子的。
  “有,有……”他迅速弯下腰,从案子下面,摸出两副,说:“怎么样?……刚到的。”我见那腰子十分的新鲜和饱满,于是点了一副大的。
  抱着三本书,又多了一副猪腰,我又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转。还得买青椒、西红柿、里脊、生菜和洋葱。我筹划了一下:青椒是要爆炒腰花的;西红柿鸡蛋做个汤,里脊炒洋葱,用生菜裹着吃,还有点韩国烧烤的味道。逛菜场,把心态放好了,就好比逛了生态园,那青青绿绿,红红白白,色彩是那么的丰富。从某个方面看来,就是个色彩博览会,还是蛮养眼的。一切选购周全,又买了一把小葱,以便汤做好后,撒在汤上。
  于是我便抱着这七七八八,洋葱、生菜……和那些书,走在礼拜天晴和的大街上。有点机械,有点滑稽,如鲁迅所说,像牵动的木钻,一拽一拽往回走。
  厨师有的时候像个外科医生,是需要一定的耐心和细心的。我关好厨房的门,开始整治它们。生菜先要用清水泡上。腰花要特别小心,清理不干净,是会有臊味的。洋葱要切得较细,才会入味。西红柿蛋汤可以最后做。西红柿必须用油炒,才不会是清汤。这样才更会有营养。起锅后别忘了放几星小葱,淋几滴香油……
  餐桌要擦拭干净,最好有一束鲜花。我将我的“作品”,一一端上餐桌,摆放整齐,像端详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用目光都视察了一遍,开始喊老婆出来吃饭。老婆走进客厅,先是一声尖叫,之后便大快朵颐。她的吃相告诉我,菜肴是十分的精美。我说,用生菜包洋葱炒肉丝吃,能吃出韩国烧烤的滋味。她是韩剧的忠实观众。她懂。于是她用生菜包了吃。她边吃边点头,嘴里“唔唔”着,说:最好能有点酱,抹上更好……
  老婆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厨子,看到别人十分投入地吃着自己亲手做的菜肴,那种感觉比自己吃还香。我欣赏着她快乐的吃相,感到很是有成就感。一顿风卷残云,她吃得肚滚腰圆,之后便是一副自足的样子,说:
  “我还要出趟门,下午还有一个会计师资格的辅导。”
  这个夏日的一顿美好的午餐,深入一个年青女人柔软的心田。她会带上一份好心情,走上街头。她还会将这样的心情,以脸上快乐的微笑,传达给别人……
  老婆出了门,家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我有了自由的空间,在这样的一个午后,我泡上一壶茶,坐在阳台上。窗外有些夏日的风。我打开《一个人的好天气》,开始阅读:再往屋里一看,从左边墙开始,隔过中间窗户,一直转到右面墙的一半,又挂了快一圈儿猫的照片,我懒得去数多少张了。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有的猫不理睬我,有的猫死盯着我。整个房间就像一个佛龛,令人窒息……
  我小声地读下去。望着窗外的风。夏日的柔和的风。我忽然想到一句话,想到了我自己也笑:一个男人,喜欢读点书;又善待女人。这个男人便十分的不错了。
  

东园,或者清溪
我在泾县的月亮湾的一个叫东园的小村子住了一宿,那是怎样的山水,怎样的月夜啊。
  我们一行斜披着夕阳进村,那是一场山雨后的夕阳。艳艳的,温暖的。
  村口的索桥斜斜的过来,我们走在上面,像踩着云朵,又像荡着一个巨大的秋千。心马上就热腾腾的。索桥下的溪水发出巨响,浪花砸在凌厉的石上,一朵一朵白色的花怒放开来。孩子们三五,光着身子在溪水中扑腾,扑腾,一阵一阵的笑声,嚷嚷声递上来。
  过了索桥也就是村子了。一番古旧的样子。沉旧的白墙灰瓦的徽派建筑,马头墙,一户一户散散的落着,曲曲的石板路连接着,指引着,石门石阶,门口零乱的什件,——两根随随便便交叉的竹杆支撑的衣架,从袖管套进去的晾晒的衣物。门口的空坪,种着各色的菜蔬,蚕豆花、开着鲜红花朵的凤仙花、
  栀子花。野蒿草,狗尾巴草,开着各色小花的野菊。一户人家,老两口坐在门口吃晚饭,四只鸡,三只鸭围着他们。门大敞着,一副门对斑驳迷离:油滴一点香,勺炒五味鲜
  有狗跑来跑去,鸡唧唧足足的散步,猪摇着尾巴,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有一只大胖子母猪,散散的走着,不急不忙,哼叽叽,像村里的老干部。有一只顽皮的小狗,少年不知愁滋味,跟在后面不断地咬它爹的尾巴,老爷子不管不问,倏忽一下,可能是惹急了,也许是咬疼了,那老家伙忽然扭过身来,一下子与小家伙对视起来,小家伙也不示弱,也摆了个pose,老家伙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又自管哼哼叽地,背着手散散地走着。
  我们住在一个姓李的人家。大人叫什么,我们并不知道,倒是有个十四五的小妞,像一截一截生长着的芝麻,开着白色的喇叭一样的花,婷婷袅袅,她的名字叫做李苗。和庄稼一样朴实。她穿着碎花的裙子,塑料的凉鞋,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并不多言,一副安闲若定的样子。
  溪水是我们心惊肉跳的。那沿岸的树、岩,倒映在水里,不知是水的碧,还是树和岩的碧。水中的各色,游动的鱼,仿佛浮在空气中。我们汇入那一群嬉戏的孩子中。那碧的水,润润的,圆融的,冲刷着我们,耳边满是溪的声响,白的云朵,碧的树,草,山,印在眼里。这怎能是我们的山水,这应是王麓台的山水,八大的山水,和沈周,沈石田那野狗干的山水。
  暮色四围了过来,不知不觉地。山溪边的这一个小小的村寨沉寂了。一切的都归于夜晚。鸡,猫,鸭子,清溪里的小鱼们;那远山的树,村寨边的芝麻,地里的苞谷,园里的茶,一切的一切,寂静,守衡,连溪滩边的各色卵石,都不再言语,静默着。星星集合着,该它们出场了,一颗,一颗,跳着出来,不一会儿,布满了半个天空。月亮像个大家闺秀,从容地,款款地,羞羞地走了出来,斜挂于天穹。该是下弦月吧。冰洁,疏朗,沉静。她默默地把清辉洒下来,溪滩上像披上一层轻纱。
  我们倦懒地睡在了那溪滩边乱叠的卵石上。那些有温度的滩石。真是静啊。溪水仿佛知道大地已经睡了,便比白天轻柔了许多,咕咕地流着。那远处山上的翠竹,摇动着柔曼的身子,在为溪水唱着催眠的歌曲。我们手枕在头下,眼睛里却全是繁星,那一跳一闪的北斗,七星,七星,有一颗星子真是顽皮,一会儿躲到了天幕的后面,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和我们捉起了迷藏。我们用眼睛和那些星星说话,用身体和大地说话,而那安静的溪水,则带着我们的灵魂远行。
  那月亮轻移着,仿佛拉动着巨大的薄纱。
  鸡们是山寨起得最早的。它们已用过早餐,那黑色的足上还带着露水。那一个花一样的母鸡,脚掌上还拖着青草。狗们也是山寨里起的最早的,它们已在那石板的村道上来来回回跑过几圈。有三五还见面说了话。用鼻子互相抵一下,互致一下友好。那猫,那鸭子,那清溪里的鱼们,都起来了。那田里的庄稼,苞谷,芝麻,茶;那清溪中的竹筏,溪上的索桥,连溪滩上的石头都醒来了。村里的老人们也起来了。
  李苗也起来了。她像那一截一截生长的芝麻,经过一夜,似乎又长高了。这个山村的少女,她梦一样的眼睛,清溪一般碧透的眼睛。她揉了揉,也醒了。
  山寨都醒了。这个皖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山寨,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山寨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的一切都忙碌了起来。人们去溪边,去田边,去井边,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我们也将乘竹筏从月亮湾顺流而下,离开东园,告别这清溪。我们依然走过那铺着青石的村道。那些牲畜们,鸡,鸭子,猫们,依然在房屋边,青石道上,蚕豆花旁悠闲的漫步。那个大胖子似的母猪,依然闲散地走着,不急不忙,哼叽叽。而那个小家伙,那只顽皮的小狗,则拖着一副旧渔网,在那里使劲撕咬,一派天真烂漫。
  我们走过一户斑驳着老墙的人家,一个老奶奶正陪着孙女做作业。那满头的银丝下的慈祥,那伏在竹床子上一笔一划写着的孙女,皆印在那古老的青石的石础之上。屋里的锅灶,挂着的篮,木制的水桶和缸,都静默着。那一户在门口吃晚饭的老夫妻,这时却在门前的空坪上结起了筏排。那四只鸡,三只鸭则各自忙着。那副斑驳迷离的对联却印在了崭新的日头下:油滴一点香,勺炒五味鲜
  这个叫东园的小小村寨,她只是无数皖南村寨中最最平凡的一个。它既没有胡适上庄家的“日暮起居方养寿,家多伦乐乃长祥”般的高远,也没有龙川胡家的“漫研竹露裁唐句,细嚼梅花读汉书”的雅致,但它的朴素,平实,还是深入了我们的心中。
  不能忘记你,东园,或者那清溪。
  

蛇
昨晚做梦,梦见被一条大蛇箍着,还是那种笨蛇(此“笨”,相当于笨鸡的“笨”),憨头憨脑的,挺温顺。
  我不太做梦,做也做有关写作的梦。怎么怪怪的,梦到了蛇?
  我小时候倒是和蛇打过交道。七八岁在乡下,有一年得了风疹,我的爷爷打了一条苣苣风(一种蛇名)炖汤给我喝,哄我说是老母鸡汤。我喝了,味道挺不错。喝完了,告诉我是蛇。这是我对爷爷最初印象。爷爷八字胡,我也就是这一点印象了。
  几次汤一喝,咦,居然都好了。身上一点也不痒了。
  升入小学,我已到县城读书。可那时学校不太抓教育,我们一群孩子整日在夏天毒日头下,上树下水,掏鸟捉鱼,有一年我们特别爱斗蛐蛐,晚上提了手电,到草丛里去找,白天听到阴凉安静的墙根下有蛐蛐叫,也蹑手蹑脚摸过去,耳朵贴上听,之后用痒痒草,把蛐蛐邀出来。有一回,不知谁出的主意,说蔬菜大队南瓜田里蛐蛐多,我们每人带了一只水桶,从池塘里舀水,往瓜地里泼。七八个孩子,一起泼,一时间,田里一片花枝乱颤,飞的、跳的,惊慌失措,二尾子,三枪子,土狗子,连癞猴子都从土缝里蹦了出来。我们打、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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