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一代京剧大师:我的祖父马连良(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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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现一代京剧大师:我的祖父马连良(选载)-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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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于上门来的国民党官员,多数怀有乘机敲诈或落井下石之心。有人说能在北平手眼通天,有人说可去南京打通关节,其目的就是索要“活动经费”,然后一去不归。有些更加寡廉鲜耻的人,直接指明要某一套家具或某件首饰,贪婪的嘴脸暴露无遗。马家这边开始倾家荡产般地变卖家财并换成金条,由夫人陈慧琏出面,施展她的“外交”才华,北京、南京、上海等地川梭不停,直接找到了蒋夫人宋美龄和全国回教协会会长白崇禧等官员,要求还马连良一个清白。“妆敬、文仪、门包、润笔”等自然也花费不菲。梨园界的同仁也上疏政府,联保马连良,证明他是无辜遭人陷害。
  马连良以“保外就医”的身份整天软禁在家中,不能自由活动,等候案件的审理结果。闲来无事时,给侄子马荣祥说说戏,聊以排遣心中的郁闷。正逢荣祥从尚小云的“荣春社”出科,其唱、念、做、打等方面都颇有“马派”之风,血缘关系对继承流派艺术又有帮助,于是马连良苦中作乐,培养荣祥也成了他相对欣慰的事情。爷儿俩非常投契,马连良也非常喜欢这个侄子,给他说了不少“真东西”,并对荣祥说:“赶明儿咱们家闯过了这一关,咱们爷儿俩好好唱戏。”当时马连良始终幼稚地认为,自己的这次劫难与家宅的风水有关。也可能是因为侄子崇永和荣祥的名字里占有“永祥”两个字,冲撞了自己的祖父马永祥的名讳。于是要求崇永改名崇禧,荣祥改用家名崇信。
  自从打“官司”以来,马连良停止了一切演出活动,家中几十口人等着吃饭,没有进项。长子崇仁每天在外搭班唱戏,所得不多的收入都要交给家里过日子,甚至儿媳满羡懿的首饰都要拿出来变卖,帮补家用,景象十分凄惨。崇仁在“中华戏校”时的许多同学,为了生计都加入了“新一军”的演剧队,据说收入、待遇比搭班唱戏强,他们就劝说马崇仁加入“新一军”。为了使父亲减少负担,帮补家用,崇仁决定与同学们一起干。
  

第五章 艺海沉浮(4)
烈火见真金,患难见真情。马连良的老朋友伍啸安远道从济南赶来北京,特意前来慰问。他是英美烟草公司在山东的代理商,当地有名望的士绅,极其热爱马派艺术,家中的大门口就悬挂着一幅他本人的大幅剧照,是马派名剧《四进士》中的宋士杰,痴迷程度可见一斑。老哥儿俩彻夜畅谈不知倦怠。伍啸安交游广阔,洞察世事,帮助马连良分析时局,给不谙政治的马连良上了生动的一课。当得知天亮之后崇仁就要离家参加“新一军”时,伍啸安当即反对。他说“新一军”马上要开赴东北,与共产党打内战,此去凶多吉少,咱们不能让崇仁替他们卖命,去当“炮灰”。马连良闻之###恍然大悟,连忙起身亲自跑到崇仁的房间外面敲玻璃窗,告诉崇仁,明天早上“新一军”那边不去了,崇仁也算逃过一劫。后来伍啸安家道中落,儿子又是国民党军队的飞行员,解放之后处境非常艰难。马连良把他们老两口接到北京住在报子街马家,让他帮助自己做秘书工作,后又把他介绍到“梨园公会”任职,以尽朋友之谊。
  没过两天,保甲长们也来乘机滋事,非要把马崇仁抓去当壮丁,实际上又是变相敲诈。马崇仁只好躲到李宗义家里住了几天,花钱了事。家里事情没消停,外面又有事,马家的世交花市“大生记”牛家又被抄了。牛家老太爷与马西园都是花市清真寺的“乡佬”(回族人语,###教信众),他家开了一间“大生记”清真糕点铺,在花市一带很有名气。特务队说他们家是共产党的地下活动站,把牛家的人能抓的全都抓走了,东西抄得片瓦无存,穷凶极恶到了极点。“共产党”这个词儿马连良以前听说过,可没想到自己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他对牛家是非常了解的,是忠肝义胆的正派人家。根本不是国民党政府宣传的“赤面獠牙,共产共妻”之辈,这种言行的政府还有谁敢相信呀?日本人来了,你们把百姓一扔,不管不顾,哪里尽过一点儿“父母官”的责任?如今鬼子走了,你们回来劫财劫色,横征暴敛,哪有一点儿“衙门口”的气度?这样的政府除了欺负百姓以外还能干点儿别的吗?!在打官司的过程中,马连良对国民党政府的怀疑和顾虑越来越增加了。
  “官司”打了近一年左右,马家除了剩下一所空空的南宽街大宅院外,财产荡然无存,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最后北平地方法院的结案陈词是:经查明,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王揖唐执政时期并没有官方派出过“使节团”的底案,查无实据,不予起诉。这一天是1947年8月16日,在家中软禁了一年多的马连良终于得到了解脱。当天还有一桩真正的喜讯,他的夫人陈慧琏为他生下幼女马小曼。此时此刻,马连良的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有兴奋,又有悲伤;有畅快,又有委屈;有愤怒,又有无奈。他不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宣泄积压在自己心头的重负,望着家徒四壁的宅院,真是“落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马连良仰天长叹,在院子当中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他扪心自问,难道这一切都是老天爷注定的安排吗?!难道真像老家儿说的那样,“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吗?!难道自己的余生将在如此的环境下延续吗?!为了沈阳的回民教育事业,自己竭尽所能、罄尽所有地办了一桩有生以来最大的善事,却换来了国民党政府“汉奸罪”的回报,使自己蒙受了莫大的侮辱。这种颠倒黑白、以怨报德的把戏,以前只在戏里见过,现在却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唱了半辈子的戏,“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句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好像今天才领悟其中的玄机。只有亲身体验过了,才能对戏和人生有更深刻地认识。
  

第五章 艺海沉浮(5)
一年来不知去向的许多国民党官员又都“冒”出来了,一个个以道喜为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强迫马连良为他们唱“道谢戏”。让马连良白尽义务,他们好从中渔利。各种名目的义务戏排山倒海般地向他涌来,唱了二十多场还无尽无休,马连良强打精神,心中愤恨,恨自己不能像《打鱼杀家》中的萧恩一样,“插双翅,飞过江去,杀了贼的满门,方消我心头之恨!”
  另一桩比家败更让人痛心的事,也发生在这一时期。这就是马连良艺术上的合作伙伴、被行内尊称乔三爷的著名鼓师乔玉泉的去世。乔三爷与马连良合作了近二十年,堪称马派艺术的缔造者之一,二人亲密无间,心有灵犀。马连良在台上的一个眼神、一个亮相、一个手势、一个台步都与乔三的鼓点配合得丝丝入扣,天衣无缝。一对鼓楗子即打出了人物的情绪,又渲染了舞台气氛。他常说:“打鼓的首先要会唱,不但会还得熟,如果等着角儿在台上‘叫起’(戏班行话,对乐队示意),打鼓的才开始打,那就算误了。”乔三爷与杭子和、魏希云并称“鼓界三杰”,名副其实。马连良本身最喜欢掌板击鼓,有时常在自己的戏前面为别人打一两出,过过鼓瘾,台底下都非常认可。只要他一见乔三爷到,立马让位,对乔三肃然起敬。
  乔家以前生活非常贫困,乔三爷养成了知勤识俭、省吃俭用的习惯,可以说是不懂得花钱。加入扶风社后,日子越来越好,在琉璃街置了一所不错的四合院,平时依然不舍得花钱。在上海天蟾舞台散戏后,他就在路边吃一碗阳春面,马连良见后心痛地劝说:“三哥,打完一出《一捧雪》多累呀,您吃点儿、喝点儿,别吃阳春面了!”他也不往心里去。戏班的人在开戏之前都有吃鸡蛋的习惯,认为补身体而且不上痰。马连良知道乔三省惯了,不舍得吃鸡蛋的,就让人买了一筐鸡蛋给他送去,乔三不舍得吃,让人卖了。他的病逝与他清贫的生活不无关系。
  为了尊重乔三爷的习惯,马连良在家产倾尽的日子里,决定亲自出资为亡友办理丧事。在广安门内长春寺开吊的那天,马连良悲痛欲绝,嚎啕大哭,从山门以外一路跌跌撞撞,踉跄而行,亲自为他的玉泉三兄盖上了最后一床被,抚棺痛哭,捶胸顿足。他不断哽咽地说:“三哥、三哥,您别走啊,以后谁帮我呀?!”如此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令马连良心灰意懒、意兴阑珊,无心于氍毹之上。他深知道,艺术是人创造的,乔三走了,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他,舞台上没了默契,这戏还唱什么劲儿啊?他心中明白,一个马连良艺术的鼎盛时代结束了,我还会东山再起吗?
  1947年8月30日是上海闻人杜月笙的六十大寿,他约请南北名伶前来上海,要办一次大汇演,杜多次派人来京约马。袁世海见马连良心情郁闷就前来相劝,他说:“三叔,咱们还是赶快去上海吧,您还没看出来这阵势,咱们一天不走,这义务戏就永远的没完!谁受得了啊?!”马连良心想世海说得有理,只有唱戏才是自己目前唯一的精神寄托,只有寄情于舞台上的每一场演出,才能暂时忘记那场混帐“官司”带给自己的屈辱,以及失去艺术伙伴给自己的精神上打击。加上自己身上还欠着一屁股账,必须强打精神挣钱还债。就像《打鱼杀家》里萧恩唱的那样,“我本当不打鱼关门闲坐,怎奈我的家贫穷无计奈何!”李华亭是扶风社的经励科,问道:“三爷,咱们请谁打鼓呀?”马连良无可奈何地说:“乔三爷在,谁都不行;乔三爷不在,谁都行。”
  

第五章 艺海沉浮(6)
“官司”以后,马连良痛定思痛,看透了当局者的本来面目。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马连良伤透了心。俗话说的好,“官字两个口,怎么说他都有。”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向谨小慎微的马连良,从此对政府与官僚在心理上产生了一种抵触和惶恐。在这种黑云压城的社会里,为了生存和理想,为了他心中那不灭的艺术之火,他只有选择远离和逃避,躲开这黑暗的政治旋涡。马连良因此有了永远不想与政治有任何牵扯的思维定式,这种思维定式也影响了他此后二十年的人生命运。
  在杜月笙的安排下,北京梨园界的头牌大腕,乘坐一架包机奔赴上海,其中有马连良、谭富英、叶盛兰、李少春、筱翠花、张君秋、刘连荣、袁世海、马富禄、叶盛章等。这一时期,发生过几次著名的空难,像戴笠、李世芳等名人皆因飞机失事而死。大家上飞机后,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忽然,飞机从半空中像一个自由落体一样,垂直般地向地面坠落,大家的脸顿时全吓白了,李少春从座椅上摔了出去,在空中走了一个“抢背”,落在另一个椅子上,难道真要死无葬身之地吗?飞机下落了两千多英尺后,终于被控制住了。大难不死,梨园幸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马连良在飞机上黯然神伤,心中既忐忑不安又无可奈何,这出师不利的兆头让他对茫茫的前路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次离开故土京城以后,马连良就像一只有家难回的离群孤雁,在南天一隅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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