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自说自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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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声自说自画-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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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现在所见的“吊兰”,都是盆栽的,人为吊着的,我以为“吊”不会是它原本野生时的状态,不该是它本有的特点,它自己不会把自己吊在高处。它野生时,若生长悬崖的,或许会挂下几个植株,可算有那么一点“吊”的意思;生长在斜坡、平原的,便可能像榕树独木能成林一般,自母株分生出许多子株,再落地派生,一棵定能蔓生成一片绿原。其名称“吊兰”实在不算恰当,是否应当称“母子兰”才更科学更合适些?
  吊兰向往回归大地的品性,一代又一代遗传,始终不因环境变换而有丝毫改变。人们常常称颂兰花冰清玉洁,称颂它甘居深谷隐其清幽淡雅芳香的品位,是为以兰喻人。也确有人职位再高,始终心系人民疾苦,生活依旧俭朴,时时为大众操劳。但也确有那么一些人,一担任点什么职务就觉得自己是一座泰山,头便昂起,眼睛真就“一览众山小”了,就只顾享受符合规定和不合规定的待遇,再也看不到基层老百姓的疾苦;更有一些人,原本在非官场的单位工作,对官场一些不良风气义愤填膺,抨击的言辞慷慨激昂,一副为民请命的正义面孔;然而一有机会进得行政机关,还未有资格掌握实权,便自觉得身子高大起来,上班总想千方百计脱离班车,想到轿车里占个位置;吃了几次稍上档次的酒宴,哪天出差人家在小饭店招待吃便饭就不习惯心里不舒坦;办公用品要讲究,各种待遇要攀比,没到那位置那级别,眼睛却先往高里瞄,看到人家多得了利益就心不平,不衡量自己对社会付出了多少,不想想为人民做了多少,仿佛天生是人民欠了他们的。自己本无权力,却把责任、应完成的办事程序当做权力硬是抬自己身价,为自己强争几分利益;得了点什么芝麻绿豆虚衔,便是头重脚轻起来,自己认不得自己了,稳不住自己,像气球充了气,身子膨胀了,却是轻飘了,巴望飞得越高、离地越远越好,用时髦话说,是丧失了自我。或许,这正说明他们原本就是毛泽东所说所取笑的墙上芦苇,根基浅薄,空腹里缺了一颗良心。这些人比比吊兰,品位自见高下。
  

“病梅”新说
虽有冰肌玉骨誉,
  仍遭扭曲折枝运,
  能入华堂作装点,
  病姿一半缘品性。
  ——这是我为自画梅花题的一首不讲格律的小诗。
  自古以来,梅花一直倍受文人雅士青睐,无数次进入了诗文画图,被称为冰肌玉骨,其精神屡受赞颂,文人们从其不畏严寒能斗雪怒放孤傲高洁的品性中,引申出各自的感受,寻找到不同的精神和感情寄托,成就了多少锦文华章和书画佳作。苏轼称其“寒心未肯随春态”,赞其孤傲高洁而不愿随春风弄姿作态。陆游酷爱梅花,既作了诗,也填了词,其诗《落梅》称梅是“花中气节最高坠”,开时不畏严寒,落时不恋春光;另一首诗《梅花绝句》曰“一对梅花一放翁”,希望终身以梅为伴。毛泽东写《卜算子·咏梅》心境与陆游不同,一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笑傲姿态……这些都是“梅花赞”,是指的自然生长的梅。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和龚自珍的小品《病梅馆记》则是“梅花怨”。陆游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突出遭遇的不幸,借梅花的品格自抒胸臆,显然是悲怆情绪,是怨。这些都是以梅自喻。大同小异,了无新意。到龚自珍写《病梅馆记》,才跳出对梅花一味赞佩的窠臼,站在客观的立场为梅鸣不平,矛头直指封建专制制度对人的扭曲,提倡个性自由解放的*精神,第一次进入了文化批判的境界。
  固然,病梅是因为受“鬻梅者”扭曲,然则也有梅树自身的品性因素。试想:如果有人要将其盆栽、扭曲,梅花真的是冰肌玉骨,真如陈毅诗中所赞“不屈服”,坚决不适应,也就不会有盆栽病梅一说。譬如冬虫夏草,就只适应养成它独特品性的自然环境,掌握基因理论的现代人千方百计人工培育,至今未成。梅花能离开天然环境适应盆栽,能适应被“斫直、删枝”。长在高贵的紫砂花盆里,枝杆成了弯弯曲曲、歪歪斜斜,便有人觅了,身价高了。觅者,非王公、贵族、官宦、豪富,即文人雅士。有人觅了,它便可离开那“驿外断桥边”,不再“寂寞开无主”,不再受冰雪严寒的折磨;而是进得花厅、华堂,陈列于雕案镂几之上,承受宠爱;犹如女子,裹成三寸金莲,才配出入于闺阁绣楼。
  恐怕人们只知称赞柳树随处而生,没有发现梅花也有“灵活性”。既有冰肌玉骨美誉,又有进入华堂的资格,忍受那么一点被扭曲时的痛苦——习惯了便不再觉得,换得座上宾的舒适位置,何乐而不为呢?或者常常痛苦却又始终舍不得放弃那份优待。所以梅花的高洁也是有限的。这就如一些知识分子,虽有良知,套了一个什么委员、代表、理事、主席的虚衔,有了一点儿什么优待,往往逢场便做出温和微笑,或唱几句空洞委婉赞歌取悦于人耳,咽下自己真实的声音,只留着到几个朋友中慷慨激昂宣泄一番,似乎也大义凛然,便算风骨依然了。当然,还有那些明明是无风无骨的贱草艳花,偏要搔首弄姿,拼命往那华堂里钻,卑劣地中伤、排斥别人者。比起他们来,病梅只是曲了点,倒还不算过于下贱。
  曲,是中国封建专制驯育的一种心理特征,决定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处世哲学、审美取向。表达意见兜圈子讲方法,写文章讲含蓄,画画形象以曲为美……中国古代的诗歌,就是文人不敢直言看法、情绪转借其隐晦曲折地抒发和宣泄的一种方式,律诗限制思想、情绪表达,还不仅仅因为音韵平仄谱格,也还因为文人为文曲折、含蓄的习惯。
  文人也真可悲,自己心态被扭曲,还要用曲的方法对付或者要求别人。为什么会有病梅?自然生长的梅花枝杆正直挺拔,“文人画士”便觉得不美,要以经扭曲的病梅为美,不爱画天然真实的梅,偏爱画姿态人为做作的梅。中国画不仅画梅,画任何树木花草,都要以主观感觉将其变弯曲变歪斜做改造,陈毅赞的“青松挺且直”,到国画家笔下便又变得蜷曲,如虬如蛇。所以中国画画的就不是事物的本来的真实自然的面目,像西方人油画中一排排直挺挺的白杨、白桦树,中国国画画家是绝对不肯画的。无论诗文还是画,都是中国文人受扭曲的心理借其表达的方式,并且去驯化别人,造就为“重价”育病梅的“鬻梅者”,也训育出喜欢病梅的王公、贵族、豪富,造成了一种病态的循环,使国民普遍都有“弯弯绕”的特性。对此,西方人是绝不可理解的。
  这幅画配的原是“国画”,报纸编辑要求我变变画风,要我带点漫画味,不要跟一般画家同样面貌。于是此画强化了三点:一、扭曲和折枝的病姿;二、是人为的用绳索紧缚;三、讲究的盆和花几是突出进华堂、花厅,包含了前因与后果及目的。这就叫构思,我以为是思想,也是艺术。我想时下大量中国画如果能注重构思,有了深刻的思想和灵魂,人们欣赏、品味的东西可以更多更丰富些。
   。。

为“窝里斗”寻根
业余时作画,有感而画斗鸡,亦题小诗一首:
  为吃豢养谷,乐于笼中囚,
  同是被主宰,何苦窝里斗!
  中国文人历来就有借物喻世的传统。我画斗鸡,也是想借以说一点“窝里斗”世态。
  都说中国人智商很高,一个中国人对付一个日本人,能赢;三个中国人对付三个日本人,却又必输,为何?中国人团队精神差,会窝里斗,早被洋人当做话柄。中国各阶层人中,哪个窝里斗最厉害、最高明?因何会有这种特性?
  当代中国,窝里斗最厉害最高明者恐怕该算知识分子。
  固然,凡政治运动大都先拿知识分子开刀,知识分子的命运总是最惨。然而,动手把一批知识分子推下井、再下石的,大都还是另一批知识分子。近十几年一批批书刊中,记述了多少令人震惊的历史事实啊!就说1957年反右派吧,文化部、中国文联等最高层有官衔的作家艺术家们,除了康濯那样的极少数“顽固分子”,多数是不仅只求自己不成为被揪对象,还看着“组织上”眼色行事,上面指向谁就响应揪谁。最令人伤心的是,那些令人崇敬的文学巨人、艺术大师、大理论家,居然也或赤膊上阵做打手,或不动声色暗中出冷拳。至于“*”中就更别说了,写《海瑞罢官》的吴晗遭整,最后下场很惨,但被姚文元批判之前,他揪别人也毫不手软。
  知识分子是社会的精英,也是窝里斗的“精英”。要不,怎会有“文人相轻” 、“知识分子多的地方真复杂”之说!
  中国知识分子这种品性,是中国特定历史文化背景孕育成的。两千年封建社会里,儒学独尊,罢黜百家,中国知识分子中,无各种门类科技工作者,只有儒生。儒家学说到底就是“做官学”。儒生的唯一出路是做官,说为治国,其实首先是为“就业”,为找雪中炭;然后还盼锦上花,更求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做不到官或被官场淘汰出局,便别无他能,连生计都难寻,于是就有了孔乙己,就有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说法,就会有“穷秀才”,有欺贫爱富的故事。一道“龙门”,要过的人实在太多,必然要争;进了官场,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也都需费尽心机防人挤;要想升迁就得挤别人。这就养成互相明争暗斗的习性。
  当今知识分子虽已有大量科技人员,那种容易被仕途吸引的遗传基因尚未根本改变,仍不乏宁愿舍弃已有的一技之长而往官场里钻的。即使不能钻进官场,全力讨好当权者求得依附,也能多得一份荣誉和奖励,多添一份实利和虚名。为了“一把谷”,就得甩掉公平之心,处心积虑压掉竞争者。于是知识分子就给知识分子制造悲剧。这些年曾号召过“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但往往仅是时髦的口号。其实知识和人才受尊重的保证,不是号召,而是一种真正科学地体现知识价值的公平竞争的机制,和合理的劳动分配制度。
  依附性和排他性,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中国特征。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表现的这种习性不断影响其他阶层,便蔓延成一种国民劣根性。民间就有俗话形象地概括: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扛水吃……看看,一个和尚挑的是两桶水,两个和尚扛,每人就只有半桶水,人均就只有挑水和尚的四分之一了;三个和尚竟然连水都没有吃了,原因少不了窝里斗,都是为了自己多吃一把谷,害得大家(包括自己)都少吃甚至没有吃,岂不悲哉加悲哉!这比喻虽然朴素,却形象、深刻,把中国人的这种劣根性刻画到了骨头里。中国人虽忌医却不讳疾,自我诊断水平还是一流,也真该说智商是极高,只是手电筒只照别人,“医生是不给自己看病的”。
  西方人“窝里斗”似乎不热门、精通。西方历史上思想界一直是活跃自由的,没有像儒学这样独尊的“学说”统治;知识群体就包括了自然科学,就业和建树不只是做官,可以各有各的选择,不用挤独木桥,因而就一直有坚持独立人格独立见解的彼岸群体。在中国,职务与权力优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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