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不能对一个亲戚施压啊。”
“你把那个恶婆娘称作咱们的亲戚?”
“她以后就是玛丽的婆婆啦。”
“她能当成玛丽的婆婆,那我的兄弟们也能从约旦回来了。”
“他们可不愿意放弃在约旦的生活呢,至少在那儿不会有人冲他们喊‘野狗,滚出去’。而且玛丽已经决定了。”
于是妈妈和我都看了看玛丽。玛丽板着脸。妈妈觉得这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即使我希望结局有所不同,也决不是出于忌妒或羡慕。我爱着玛丽,而且非常羡慕她拥有的而我缺少的那些品质。此刻,我似乎觉得她正打算为了保全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去扼杀自己最美、最重要的部分。我试着捕捉她的目光,她却故意避开了。我也无法给她什么帮助,甚至不能像法院指派给贫民的三脚猫律师那样出些笨主意。我叫道:“玛丽?”
“有人在门口。”她说。
是楼上那位邻居,他来还盛饼干的盘子。他新刮了胡子,衬衫也刚刚熨过,看上去比那天晚上精神了许多。这个盘子我已经惦记了好久,生怕我不在的时候他过来给还了。
“快进来啊,进来。”爷爷边说边请他坐到长椅边上。
他把一个蓝色背包放在地板上,坐下来,把盘子放在膝盖上,然后望着我和玛丽。现在我能肯定,他不会露出跟玛丽见过面的事儿了。在与他打交道时,玛丽的技巧的确胜我一筹。
“我的名字叫亚历克斯。”他说。
“这是赫达,这是玛丽,这是我公公。”妈妈向他介绍。
亚历克斯皱了皱眉,厚厚的镜片下,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公公’是指丈夫的爸爸。”我解释道。
“啊,谢谢……那么你们的爸爸在哪里?”
“过世了。”我说。
亚历克斯把盘子递给妈妈,然后说:“饼干真不错。我还以为够吃一个礼拜呢,结果一晚上就吃完了。”
“真不知道阿布·纳赫拉是上哪儿找来的这小子。”爷爷用*语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亚历克斯又回过头来等我翻译给他听。我说:“爷爷说你人很真诚。”
“‘真诚’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想什么就说什么,事先不经过自我审查。”玛丽解释道。
《瓦地的小号》 第五章(2)
他一定听出了玛丽那戏弄的语调。“谁需要自我审查啊!”他说,“外面的审查已经够严了。”他等着我们把“审查”这个词翻译给爷爷听,接着弯腰从蓝背包里取出一只瓶子。他把这瓶东西递给妈妈,说:“请收下吧。”
妈妈推辞着:“实在不能收啊。”
“什么东西?”爷爷问。
于是亚历克斯转过头,把瓶子上的标签展示给爷爷。“伏特加,上等伏特加。”可是他又突然扯着自己那短短的黑发,说:“抱歉,抱歉啊!”
“怎么了?”爷爷问。
“我忘了。他们说穆斯林不喝这种东西。”
“我们是基督徒。”爷爷冲他笑着,一边向他点头致谢,一边伸手去拿那瓶酒。
我注意到亚历克斯在出汗,心想他是否总会这样。我不喜欢爱出汗的男人。巴赫吉的皮肤摸上去就非常干爽舒服。
“那只小号呢?”爷爷问,“但愿没被偷掉。”
“我还算走运。”他带着歉意说,“我吹小号一定吵着你们了吧?”
“哪里,哪里,吹得挺不错。”爷爷这样安慰着他,然后把那瓶酒放到长椅旁边的地板上。
“在俄罗斯,我在婚礼和聚会上吹小号,当然还有葬礼上—为了挣点钱。我是在孤儿院学会吹小号的。”
“你不是说父母在老人院里吗?”
“对啊,我父母还健在,不过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这说来话长。”镜片下,那双眼睛闪着光,“在房顶,我能看见海呢。”
爷爷笑了。“这么说,你是吹小号给大海听喽。”
“不,我是在对阿希娅讲话。”
“阿希娅……”爷爷重复着他的话,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似的。
“在黑暗里,在夜里,我感到……我……”
“一种渴望,”我说,“你有一种渴望。”
“对的,对的,谢谢,一种渴望,”他边说边看着我,“会很感伤,当我站在屋顶,心系远方……”
“这么说,”爷爷说,“你可不像个新移民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也不是在这儿出生的—杯子!”爷爷对妈妈喊道,然后说:“我们喝一杯吧。”
爷爷没再说什么,斟满了两杯酒。杯中那液体就像眼泪一样澄澈透明。我想,此刻他一定又想起阿希娅了。我觉得浑身发热,脸上也火辣辣的。两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你会喝醉的!”妈妈警告爷爷。
“我从没醉过—你很会喝酒啊。”爷爷对亚历克斯说。
亚历克斯摘下眼镜,用手背擦着眼睛,就像戴眼镜的人笑起来那样,不过此时他却一脸严肃。摘去眼镜后,那双眼睛流露出一丝温柔。可能是看不分明令他更觉寂寞。他指着我和玛丽说:“她们不喝酒,而且一直不说话。”
“她们理解不了,孩子。她们不明白一个男人为什么会站在屋顶上,用小号来悲嗥。”
“是哀叫,”我知道爷爷想说的意思,于是纠正他,“哀叫,就像小狗呜咽那样。”
“哀叫,”亚历克斯重复着,“这词不错。”他重新戴上眼镜,然后望着我的脸。我又感觉到他正在寻找另一张脸,就像你在等某人的电话,可此时另一个人却打了过来。
他站起身,对妈妈说:“今天晚上有些客人会来我家,大概有个小型聚会……不会吵到你们吧?”
“不会,不会的。”妈妈客气地答道。
他步伐稳健地退回门口,打开门走了。
“我好累。”那晚在我们的卧室里,玛丽这么说。
“那我借着小夜灯的光给你读点什么吧。”我说,于是打开阿米亥的那本诗集,反复读着几行句子:
《瓦地的小号》 第五章(3)
我敞开门扉,仿若死者复活,墓穴洞开。
我并不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复活只是活人的梦想而已,所以最好不要打开墓穴。我常想给阿米亥写封信。我猜很多女孩都有过这种想法。雪莉总是写信给每位成功的作家和诗人。阿米亥描绘的并不是一个快乐的世界。他的诗作就像一排专为那些逝去的梦想而立的墓碑,至于这些梦想是在何时何地死去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么说,他有他的阿希娅啊。”玛丽的声音传来。
“还没睡着?”
“睡不着。”
她的失眠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她辗转反侧,用力拍打枕头,力道狠得就像要把它撕裂似的。
“试试我的方法吧。”我建议道—我太希望她能睡着了,“不要这么暴躁地和失眠斗争。静静地躺下来,放松四肢。我会让身体完全静下来。”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早已冻僵啦,”她说,“你能把心里那些胡思乱想也给冻住吗?”
“我尽量不去想。”我含着委屈说。
“我尽量不去想,”玛丽模仿着我的腔调,“我尽量不去感觉,我尽量不去爱,甚至在梦里也不敢去爱。那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外面街上,一辆警车发出尖啸。远处的房顶上,一只公鸡在打鸣。杰米拉的猫像被困在着了火的纸箱子里般号叫着。
“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这我也不知道。”
听了这话,玛丽马上甩开毯子,跑到我的床边,带着一副顽劣的表情伸出一个手指。“你冷吗?”
还没等她胳肢我,我就尖叫起来:“走开,够啦!”
她在我的床边坐下,问:“身上还疼吗?”
“不疼了。”
“我去给咱俩沏点儿茶吧。”
我们靠着墙,盘腿坐着,慢慢品着茶。“楼梯上有女人在走动,这我也能听到。”亚历克斯的宾客们到来的时候,玛丽这么说,“我可不喜欢那种女人的笑声。一种逢场作戏的笑。”
有一次,巴赫吉打算在罗梅玛区的学生宿舍里举办新年聚会,叫我过去帮忙准备。那段时间,我对他唯命是从,简直像履行神职一样尽心尽力。狭小的厨房里堆放着一整箱威士忌和几箱丹麦啤酒。起居室里,在列宁那犀利的凝视中,在菲德尔·卡斯特罗那浓密的大胡子面前,我们摆好了餐桌。这里还挂着一些海报,上面画着铁丝网后的巴勒斯坦战士。客人中的*人都是男学生,*女人只有我一个。另外还有三个美国人和一个头发中染了两缕绿色的德国女生。整个晚上,她一直抚摸着自己的大腿,就像在照看一只睡着了的猫。巴赫吉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大麻和啤酒的浓烈气味让我觉得反胃。里里外外忙活了三个小时之后,我逃到厨房里,饿着肚子喝了一杯苦咖啡。喝醉了的巴赫吉走进厨房,把我拽回起居室。他搂着我的肩膀,向大家宣布说:“我们差点忘了谢谢赫达帮了这么多忙呢。”
那个德国女孩继续抚摸着她的大腿,嘴里吐出的字字句句就像是夏天中了暑的苍蝇一般。“我一直弄不明白,*男生为什么总是比他的姐妹长得好看呢。老实说,在我见过的*女人里面,长相不错的还真是少。”
巴赫吉并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即解释说我不是他的姐妹。凌晨两点时,我真是受够了。巴赫吉说聚会时主人可不能中途离开。于是他的一个朋友主动提出开车送我回瓦地,但前提是车开到拉宾路时,我得帮他把好方向盘,叫车别栽到沟里去,还得在每个路口告诉他交通灯是红是绿。路上他还提出了别的条件,不过我都一一拒绝了。他不愿意进瓦地,就在索莱尔-玻恩公司附近停了车。他向后靠着,半醉半醒地笑着说:“现在我才知道巴赫吉为什么逃到外国人的果园里去啦。”他朝我俯下身来,我误会了这一举动,紧紧靠在车门上。其实他是要帮我把车门打开,结果我一下子摔在车外的地上。他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绕过来,想扶我起来。我站了起来,他脸朝下栽倒在地。我的膝盖很疼,他却在一旁哭了起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瓦地的小号》 第五章(4)
楼顶上那只小号就像引领队伍的一面旗帜。有人在拉手风琴,随着思乡之情的阵阵涌动,俄罗斯民歌唱起来了。时而有一支快活的歌曲挣扎着响起来,但总是很快就归于沉寂。楼上的气氛并不愉快。最后所有人都沉回那铺天盖地的忧伤中。
我用肩膀碰了碰玛丽。“你是认真的吗,玛丽?”
“什么?”
“把自己活埋在村子里,和这种婆婆、这种蠢人过上一辈子。”
“我别无选择啊。我可不像你。你生来就是个不服管束的主儿。我可不能像你那样坚持着干一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早上我看着你醒来。手术后被送进恢复室等麻药劲儿过去的病人,脸色都比你的强点,你却照旧去上班。不是每个人都能一边拖着快散架的身子,一边还能逼着自己往前走啊。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心里不是滋味的时候还笑得像朵花儿。我可做不到。我发现我们做的事儿几乎都是在搅浑水,互相欺骗,虚伪至极。每次开始工作,总有些怪事儿发生。还记得那家保险公司吗?一个小错、一点污渍都能让那个老板歇斯底里。他总是像得了强迫症似的要求每份文件都做得干干净净,却看不到周围的东西早已腐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