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地的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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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地的小号-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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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地的小号》 第四章(5)
“接着说吧,”爷爷说,“我们家可是穷光蛋。”
  “什么?!”那位母亲惊呼,激动的模样就像水烟里的火星溅到了她腿上一样。
  “没钱?”那位父亲问道,几口水烟让他有些恍惚。
  “没钱没房产。”爷爷像宣布喜讯似的大声说。
  “不可能!”那位母亲回道。
  “什么不可能?”爷爷笑了,“你觉得我们有些家底儿,只不过藏起来了?我也希望是这样啊。但是为了玛丽,我会把心都剖出来给你们看的。”爷爷的诚心实意是显而易见的,尤其在这个充满谎言的晚上。
  “这么说,你们已经把这些可怜姑娘的前途给吃光啦?”那位母亲问道。
  妈妈脸色转为煞白,好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当老师的哥哥则带着无望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也许还能商量商量。”
  那位母亲站了起来。“你在瞎想什么呢?他们要来抢你兄弟的钱,你还在这儿浪费口舌。”她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他们已经把一个姑娘的未来给葬送了,现在正准备葬送另一个的呢。”
  “求你了,”那位父亲试图让妻子平静下来,“别乱发脾气呀。我们是来做客的,怎么可以得罪主人呢!消消火,女人,以耶稣的名义,冷静点儿吧。”
  准新郎的母亲双手叉腰站着,对她丈夫叫道:“干吗把这哄人的玩意儿放进嘴里啊?”
  爷爷朝前探身取来那盒万宝路,沉思了片刻,然后递给瓦希德。瓦希德抽出一支,爷爷把烟盒放到了一边。
  “等一下。”瓦希德说话了。
  “等半下都是浪费时间,”他妈妈发话说,“我们走。”
  突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一定是祖海尔,我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来得正是时候。
  又一阵气急败坏的敲门声。
  妈妈的想法跟我差不多。“肯定是阿布·纳赫拉。”
  爷爷则更实际地问了声:“是谁?”
  “开门。”一个陌生的声音用希伯来语说道。
  那位母亲又坐了下来。如果一群*人聚会时,有个犹太人不请自来,这群*人内部的纷争即刻就会平息下来。妈妈打开了门。门槛上站着顶楼那个并非侏儒的房客。我脸上忽冷忽热,就像一会儿泡到开水里,一会儿泡到冰水里似的。看到屋里这群人,那个年轻人不做声了。厚厚的镜片下面,他那双很大的眼睛四处张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玛丽立刻缩到瓦希德的母亲身后,这样这位邻居才不会认出她来。
  “请问有何贵干?”爷爷谦恭有礼地问道。
  这位顶楼的房客高举起双臂,又突然放下来,似乎在克制怒火。“有人撬了我的门锁,偷了我的东西。”他说。
  “哦,进来吧,快进来,随便点。”
  这位邻居走进门来,爷爷却突然大笑起来。我僵住了。我看见这位邻居健硕得如摔跤选手般的胸膛起伏着。他的脖子、肩膀、手臂和腿上都是一块块的肌肉。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了爷爷的肚子。没有什么比一个正在大笑的人的肚子更不堪一击的了。我看到那对大眼睛在镜片后眯成了一条缝。
  “他为什么笑啊?”他问道,似乎想印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碰见了一个疯子。
  行事素来谨慎的爷爷竟然笑得直不起腰来。也许这笑声化解了先前谈话中的紧张气氛。“之前我们还一口咬定这人自己就是做贼的哪,”他用*语说,“哦,我的孩子,这可是干你们这行的风险哪。”
  我想,还好他是新近移民来的,八成听不懂*语。这位邻居望着我们,问道:“他喝醉了吗?”

《瓦地的小号》 第四章(6)
“是啊,”妈妈马上回答道,“家里来了客人,他已经喝了不少啦。”然后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就像在安抚一个危险的暴徒。“来吧,孩子,跟我们坐一会儿,喝点东西吧。”妈妈推着他坐进一把椅子,塞给他一杯柠檬水,“现在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我用目光找寻玛丽,可她不见了,一定是溜进厨房或是我们的卧室里去了。眼前这个近视的家伙正一脸疑惑地望着我,可能把我错当成了玛丽。
  “你确定小偷进过你的房间?”妈妈问道。
  “上午我要去上学,”他向妈妈解释道,而妈妈盯着他,一副要问到底的样子。“晚上我去港口上班。我在码头干活。”
  “上什么学?”
  “在理工大学学习电子学。电子工程专业。”像许多新来的移民那样,他也习惯于反复解释很简单的事情。
  “这孩子蛮诚恳的,说的应该是实话。”爷爷用*语说。
  “今天我从理工大学回来,发现门开着。”
  “也许是你自己忘了锁呢。”
  “他们撬开了……那个……”他回头望着我。
  “门锁。”
  “对的,门锁,给撬开了。没人听见什么吗?”
  爷爷站起身来,轻轻把妈妈推到一边,站到她刚才站的地方。“没有,孩子,我们什么都没听见。就算我们听到了,也不敢动一根手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胆小鬼啊,孩子,有时候知道害怕反倒更好。他们偷走你什么东西啦?”
  “钱。半个月的工资。”
  “你不该把钱放家里。”
  “我现在该怎么做?”他问我。
  我没吭声。
  看着他那副沮丧的表情,妈妈摇了摇头。也许她正想象着他扛着重重的麻袋在码头干活,满头大汗地挣来那半个月工钱的样子。“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啊?”她和气地问。
  “爸爸妈妈住在老人院。年纪大了。妈妈还有病。”他站起来,又看了看我,然后跟众人道别。
  “等一下。”妈妈拦住他,然后走进厨房。他站在那里,尽量不朝我这边看,但还是看过来了。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他脸红了。我的手心在出汗。妈妈端来一盘饼干,对他说:“这是给你的。”
  他拿了一块。
  “不是,这一盘都端走吧,全是给你的。”她把盘子推到他胸前。他端着盘子,好像喉咙被卡住了似的。然后他边朝门口退边说:“我不打算报警。谢谢。谢谢。”
  也许在我的想象中,在这些天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中,我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我那会儿甚至还没看到他的脸或听到他的声音呢。此刻,一切都对他非常有利,无论是他说的话,还是他的言外之意。并不是说我已经爱上了他。到了我这个年纪,虽然不再有一见钟情的邂逅,但是玛丽提到的那台电脑仍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工作。我体味着脑中浮现的一个个念头、体内涌起的一阵阵感觉。我还以为这些早已枯竭了呢。
  相亲的第二幕正演到高潮。玛丽回到了客厅,正犹豫着要坐到哪里。瓦希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像信徒注视着神迹一样。最后她选择在他身边坐下,于是瓦希德的脸涨得通红,扭着身子,好像要把自己拧进椅子里似的,然后抬眼望着他哥哥,默默地恳求他帮自己说几句话。
  他那位精明的妈妈轻声地对他说:“瓦希德,你不觉得咱们该走了么?”
  “去哪儿?”他问。
  换别的场合,我本会控制住自己,可是楼上邻居的来访让我的心情开朗了不少,所以听到这对母子的对话时,禁不住笑出声来,不过即刻又忍住了。
  “回家啊,”这位母亲气呼呼地说,“他们把我们当傻子啊!”
  “上帝啊,这是什么话!”妈妈不愿意了,“我们很少见面。对我们来说,今天就像过节一样是个大日子呢。乌姆·阿西姆,就当我求你了,坐下来吧。还没给你们端上来什么吃的呢。玛丽,把点心拿上来啊。”
  他们默不作声地吃着、喝着。偶尔有人试图聊起某个话题,但是新郎母亲那阴郁的影子一直笼罩着每个人。接着他们咕哝着道别的客套话,打算走人了。气氛越来越沉重。根据玛丽惯常的表现,我担心她会发作,她可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我还巴不得玛丽能回敬这个可恶的女人几下呢。不管怎么说,这门亲事肯定完了,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瓦希德退到门口,鼓起最后的勇气绝望地看着玛丽。我也看了看玛丽的脸,结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颗珍珠般的泪滴竟然在她的双颊上颤抖。眼见着瓦希德被他母亲强拉出门,玛丽像个受伤的孩子一般,用一种无邪的眼神盯着他们头顶上的门框。
  等到客人走了,门关上了,我不由得勃然大怒。“你这个再窝囊不过的可怜虫!”
  玛丽站起身来,泪水中的委屈顿时转成了怒火。“我向圣母起誓,”她咬牙切齿,“我要让她以后见了我就灰溜溜夹着尾巴逃掉,只喂给她臭草皮和屎尿,直到她一命归西。”
  眼见着玛丽气得肩膀直抖,妈妈心疼得不得了,过来搂住了她。看见爷爷那副笑脸,妈妈冲他大叫:“别乐了!”然后继续安慰玛丽:“让他们走吧。还要谢天谢地呢。上门求亲的人多着呢—”
  “你在说什么呀!那男人会成我丈夫,那女人会当我婆婆。这就是要发生的事儿。我会用铁链子把那女人拴在院子里,直到她晒成干儿,让她和她的鸡粪一起晒成干儿。我发誓。”
  即使她不赌咒发誓,我也会相信她这番话。只是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她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瓦地的小号》 第五章(1)
周五早上,妈妈和爷爷争论起来。“你本该再努力一下啊。”妈妈责备着他,“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让那个妈觉得是她在掌控大局,这点很重要。”
  他们争吵的方式就像同根生的两条枝蔓在对话一样。对此,玛丽和我早已习以为常,只把它当作背景里的嘈杂声而已。可是这次的争论却是关于我们姐妹俩的。
  “要是玛丽落得和赫达一样的下场,那该怎么办?”妈妈说,“赫达可是让巴赫吉从她的手指缝里溜走的。”
  “因为他根本配不上赫达。”
  “可现在人家已经结婚,过上了好日子,而赫达的大好光阴就这么白白流走了。”
  爷爷像被困在笼中一般焦躁地来回踱步,很少见到他如此不安。他时不时地拎一拎皮带,提一提裤脚。接着他在我面前停住,望着我说:“赫达还是我的小宝贝呢。”
  妈妈显得哭笑不得。“小宝贝……”
  从儿时起,我们就习惯了他们当着我们的面讨论问题。他们会坦白地讲出最好的和最坏的情况,有时候这些话的确伤人。
  爷爷回到他的长椅旁边,就着烟嘴吸着水烟袋,沉默不语,就像沉浸在玻璃罩里那咕咕的水声里。
  妈妈缓和了一下口气:“你本可以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傲气十足的女人。”
  “你总不能对一个亲戚施压啊。”
  “你把那个恶婆娘称作咱们的亲戚?”
  “她以后就是玛丽的婆婆啦。”
  “她能当成玛丽的婆婆,那我的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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