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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地的小号》 第六章(6)
玛丽主动放弃梦想,选择了更为现实的生活道路,而我沉浸于幻想,几近疯狂。我不知道这两种活法哪种更可取。
与此同时,在半睡半醒中,我侧耳倾听着亚历克斯从码头回来时发出的响动。先是重重的脚步声,接着另一双脚也跑上楼梯,超过了亚历克斯。然后有人开始使劲地砸我家的前门。
“开门,给我开门!”祖海尔醉醺醺地叫嚷着,“玛丽,我不会从这儿离开。”
妈妈从她的房间里跳出来,用双臂紧紧箍住爷爷。她踮起脚尖,对着爷爷那双火冒三丈的绿色眸子。“别到门口去。”她央求着,“他肯定是带家伙过来的。他闹腾一会儿也就没劲儿了。警察会来的,邻居们会赶他走的。”
“我非打断他那双手不可!”爷爷低吼着。听着祖海尔那狂暴的砸门声和谩骂声,爷爷气得七窍生烟。
玛丽瑟瑟发抖。“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她喃喃自语,“你不了解他……”
这时候,令我担心的与其说是玛丽,倒不如说是爷爷。因为我清楚,他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着那暴徒,不叫他进屋。
祖海尔踢起门来。
妈妈泪流满面,哀哀恳求着:“祖海尔,好孩子,我求求你,别来找我们的麻烦了,真主安拉会保佑你的。”
“你再不开门,我就砸烂它!”
“你到底想怎么样?”亚历克斯用希伯来语问道。
怎么把他给忘了?我僵在那里。在我们耳中,他的声音就像是救赎的嘹亮号角。接着,另一种恐惧攫住了我。现在两人都站在黑暗里,一个狂躁不安,手持武器,另一个不仅身体疲惫、视力欠佳,而且很可能全然不知对手是何等危险的人物。
“不关你的事。”祖海尔冲着亚历克斯说。
“走开,走开!”亚历克斯呵斥道。
我仿佛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样子—身形矮小,此刻正眯起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黑暗中祖海尔那张脸。我想大声提醒他要小心,因为他正面对着一个凶神恶煞,可是就像做梦时那样,我的大声呼喊总是变成含混的呻吟。
“滚到一边去,小子!”祖海尔说。
“你手里拿着什么?”
“刀!你想自讨苦吃吗?我说了,滚开。”
此后就听不到亚历克斯说话了。一阵短暂的扭打,接着是几声低吼。
“他杀了我们可怜的邻居。”妈妈惊恐万状。
门外的寂静就像是钳住我喉咙的一只手。我们站在起居室里,听到一个人走下楼去。我面无表情,似乎脸上的肌肉都已沉沉睡去。一股力量驱使我朝门口走去。妈妈放开爷爷,冲我伸开双臂,叫道:“别,女儿,千万别。外面可躺着具尸体。”
“但他也许只是受了伤,正需要帮助。”爷爷说。
我打开门,却什么也没看见。起居室的灯光照亮了平台和楼梯上的几滴血迹。我慌忙逃进门来。“他把他扛下去了。”我边说边朝窗口跑去。楼门口的人行道上站着祖海尔的三个手下,正吸着烟朝上看。有些人家已经打开了灯,从窗口探出头来观望。“他要把我们的邻居送到那些小混混手里。”妈妈抽泣起来。
可是街灯下出来的却不是祖海尔。亚历克斯右手拿着那把血淋淋的刀,他自己的血也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流着。祖海尔则像块被卷起来的地毯似的搭在他左肩。亚历克斯没戴眼镜,目光迟滞地望着围上来的这些恶棍,根本无法把眼前的场景看个真切。“警察在哪儿?”他问道,就像个迷路的人。一个流氓大声狞笑起来,他的同伙给了他一记耳光,让他闭嘴,然后问亚历克斯:“你把他给杀了?”
他比这三人要矮。他用目光寻找着这圈围墙的突破口。在他眼中,街灯一定只是一团耀眼的光而已。街那头,一声警笛划破沉寂的夜空,多半是哪个邻居打电话报了警。那些流氓立刻作鸟兽散,亚历克斯则像个盲人一样循着警笛声走去。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车,那部警车停了下来,两名警察迅速从车上跳下,就像被弹簧弹出来一样。一见到那把刀和血迹,他们立即拔出枪。我想尖叫,声音却又哽在喉头。但是亚历克斯没看清这些细节。他见车门开了,就顺势把身上的包袱往里一扔,说:“带他走吧。”死一般的沉寂终于让他觉察到有些不对头了,他倒退了几步,就像盲人感到危险时那样。两名警察举枪瞄准他的胸膛,直逼过去。放下刀,亚历克斯,快放下!我的呐喊总是变成口中的喃喃低语。
“不是他!”妈妈在窗口大喊。
我抓住她的肩头,浑身颤抖不已。亚历克斯和警察都循声朝上望来。我也想让他听到我的声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别的窗口的人们依旧默不作声。*人居住的这一整条街道都笼罩在岑寂里,咬紧牙关,作着无声的抗议—又有一个犹太人在殴打*人。虽然我全心全意站在亚历克斯一边,宁可在警察扣动扳机时替他挡在枪口前,此刻却也感受到了整条街上*人的痛楚。
“这儿出了什么事儿?”一个警察朝妈妈问道。
“他要砸烂我们家。他还威胁说要杀人。”
“这个人?”警察指着亚历克斯问道。
“不是他,是另外那个人。”
直到此时,亚历克斯才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他扔了刀,朝警察走去,指着警车说:“我谁也没杀。那畜生是喝得烂醉了。”
两名警察突然朝他袭来。一支枪顶着他的太阳穴,另一支则抵在他后背上。“那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什么血?”亚历克斯觉得纳闷。他把手凑到眼前,把手指张开又并拢,这才吃惊地发现手黏糊糊的。刚才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受伤了。“这是我的血。”他回道。
警察把他推进车里。车子呼啸而去,街上又恢复了平静。杰米拉的猫跳出窗台,舔着地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