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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老鼠(6)
山头和山谷的原始森林,总传来冰雪压断枝丫的声音,猫头鹰的叫声,麂子哭啼式的叫声,风在竹叶上沙沙散步的声音——大山里没有别的声音了,只偶尔听得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杀猪的猪叫声,间或大人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我生着了炉子,铺好机台板,把值班大衣也铺好,用很厚的《地质钻探纪录班报表》垫在岩芯箱上做枕头,这样就可以安心睡大觉了。
为防万一,我把工具柜的斧头、扳手、管钳、撬棍——都搬一些到身边,这些可供战斗的武器搁在身边最大的用处是壮胆。一阵忙碌以后,夜幕降临,雪也下大了,风也刮得猛了些,我躺了下来,炉火渐渐红,热力灼人,简易铁炉的外层都被烧红了,我想这时候要是有腊肉什么的挂在这里烤了喝酒,把一个雪的夜给喝醉它,那是非常之好的。就在这时候,我好像听到一种声音,它不是风吹钻塔帆布的声音,也不是林子里的声音,而是好像有一个稍稍接近钻塔的人放慢脚步的声音。
我忽然间头发都直竖起来了!它确实是一个活的东西弄出来的声音,没有规则,时断时续,而且不像是一个小的东西。一阵激烈的酸楚感从脖椎到尾椎,令我四肢无力。我悄悄地把斧头拿在手上,另外将一根撬棍拖到左手边,难道这么快就要准备决斗了?我屏声息气,仔细地倾听那声音的来处,我终于听出来了,从钻机左后侧配电板后面的机台板上的帆布发出来的,仿佛有人想把钻塔的帆布掀开——他要进来?我紧张得想执斧冲过去,在这样的环境先发制人以后逃下山去,这才是上策,一般进攻者应该是没有输的,他们有备而来。
我的手有一些发抖……
忽然,一只老鼠从那帆布底下钻了出来。不大的一只老鼠。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将它活动的声音放大了。这一刹那间,我冲上去把老鼠剁成一摊肉酱的心都有,它把我吓得可是不轻。可笑的是,老鼠居然犹犹豫豫地朝着我这个方向运动。
我怒火中烧,我想用一种凌迟的方法来对待这只鼠,否则不足以平我愤。老鼠不断向我这边走来,这时候我感到惊讶,这老鼠想干什么?我看着它往我这边停停走走,它似有满腹心思,然而却也有着七分自信。我把抓斧头的手松了些,我在考虑是否要向它发起进攻。不!一定要杀死它!我想。至少,也要把它赶到雪地上去,把它冻死!在这种雪天到处乱跑,该鼠不是找不到家就是家园已经被毁灭了。
我正在最后斟酌是不是要杀掉这只鼠时,老鼠已经兵临城下,它到了炉子边上了,它站在那里仔细打量我。它目光里充满了询问。
老鼠又往前走了走,忽然,我想起在井下的事情,老鼠的敏感度是人所无法相比的。说白一点,就是有个风吹草动的,首先会惊动老鼠,我要是将这只老鼠留下来,有个……情况,鼠就会先行预警吧?留下它来?是的,虽然它把我吓个半死,却也可以大人不记小鼠过。我转变了态度,我启用柔和的目光打量老鼠,我甚至担心它不领情而转身离去。事实证明这个想法有些多余。老鼠缓缓地往火炉边上移,它的眼睛像粒小乌豆,它的耳朵像片小木耳,它的脚粉嫩粉嫩的,它显然从雪地上来,小脚有点湿也因此而洁净。
别走,我们做个伴吧。我在心里对老鼠说,老鼠已经走到炉子门口堆着的炉灰上,它在这里再度停下来打量我,然后——慢慢地扒着炉灰,扒出一个坑,它趴在炉灰的暖和的坑里面,一个小小安乐窝。显然,我们之间的信任问题还没有解决,老鼠回过头,它的眼睛久久地盯着我。在这个时候,我想有一丝杂念从眼睛里透出,老鼠都会逃之夭夭。我调集生命中所有的柔情,静静的,温情脉脉地注视着鼠,我们的目光碰接了,我用温柔的目光抚慰着它……老鼠终于放下心来,它像一个安静下来的淘气孩子。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我的一臂之远,即我一伸手就能活捉了老鼠。
钻塔外面的风刮大了,间或下起雪粒,注定是一个暴风雪之夜吧,炉子的火暖暖的,也得庆幸我已经加足了煤,否则加煤的过程也会把鼠赶走。鼠偶尔坐起来,用双手抹着胡须,我估计这是一种礼貌的表示。忽然我的心里产生一种远古时代的念头,生物之间的亲切关怀,是地球的生命得以成长、壮大和进化的力量。
深夜,我醒来了,我一醒来就看见老鼠睁着眼睛看我。接下去,我又醒来两次,醒来的时候,老鼠都是睁着眼睛看我。对此,我有两种想法,一是老鼠很警觉,我醒来的响动惊醒了它;二是它一直防范着我,担心我趁它睡着了不备而捕获它。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但有这两种也够了,鼠不为己天诛地灭。当我安心地睡了一个长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那炉灰上老鼠的窝,却已鼠去窝空,它不辞而别了。
一阵惆怅如山谷的风吹临,它注入到我的心境。在空落的心巢中,一只鼠它不知去到了何方。
我和鼠相安无事地躺在半公尺之遥,我们度过了一个寒冬的暖夜。这一个夜被写入了我的生命史……群山,暴风雪,白钻塔,鼠与人……它是一个复合的群像。但是,伴生意义却是非常突出。伴生现象在物种之间的关系应该加强研究,它甚至也有一个食物链,有了鼠就有猫,猫却给人类示范温顺、温柔、温情脉脉……这食肉动物,猫在人类的童年时期给予很多种精神暗示,诸如灵性的示范,攀援的魅力,奔跑的姿态,跳跃及擒拿,佐以懒洋洋的,乖乖的从容,猫是如此之美丽。
这个地位是鼠给提供的。
第二天黄昏,我抓了一把鼠喜欢吃的大米,披着大衣上山,就搬煤,收拾火炉,弄得和昨天一样,接下去就是盼着鼠的光临。我还考虑过要不要使用一个容器将米盛着给老鼠吃。可是……鼠再也没有来,天台山上的风雪也已经停了,炉火烧到炉壁呈暗红的程度,人就感到燥热。真的好燥热。冬天快要过去了。
我爱蚂蚁(1)
一
蚂蚁是贯穿我生命最重要时间段的虫子,我的童年几乎在与蚂蚁的游戏中度过。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蚂蚁和蚂蚁五彩缤纷的生活情趣,在我的橙色梦想中仿佛听见蚂蚁的歌唱,并且逐渐学会了多种捉弄蚂蚁的手段。我亦是不能忘记赣南秋天的山冈上,那巨大、黑色、皮质感而充满了蚁孔的大黑蚁巢,它悬挂在高大的弥漫果实气味的茶树之上,或者依附在栎树及栗子树的枝杈上。那是恐怖的景象,受到外来惊动,数以万计的大黑蚂蚁纷纷涌出蚁巢,它们焦急地挥舞黑色爪子,摇动黑色触角,蚁巢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蚂蚁就像磁铁吸引的无数的铁粒和铁钉,很多的铁粒及铁钉因为磁力场减弱而纷纷掉下。如是有风,蚂蚁会乘风飞去,落到很远的狮毛草的叶子上。大黑蚂蚁给我的意象是无数的黑蚂蚁爪子,这些爪子以极快的频率挥动着,它们的集合像黑色的火焰,如果它趴在人的脖颈上,那滚热的一口,就若黑火焰的灼伤。巨大的蚁巢啊,我只敢在很远的地方用弹弓对它实施偷袭。
通常,我在屋檐下与小蚂蚁游戏,观察它们。我家屋檐下的小蚂蚁主要有两类,一类是黑蚂蚁,个头大一些;一类是棕蚂蚁,个头小一些,偶尔能见到另一类红蚂蚁,小得就像蚂蚁中的儿童,我并不常见到它们。上述蚂蚁,在我心中有家蚂蚁的概念,在树上筑巢或者在田地的裂缝中钻进钻出的大黑蚂蚁,我认为它们是野蚂蚁。家蚂蚁喜欢跟人类一起,它们生活在屋檐下的青石板的缝隙里面,总是排列成长队,将一些饭粒、菜渣、鱼刺、骨头和昆虫浩浩荡荡向家里搬去。蚂蚁真是不辞劳苦,永远是匆匆奔走的身影,一只蚂蚁出门以后,就沿着队伍的路线往前走,走到一定的距离,它主动离开队伍,独自去寻找食品。有的时候,蚂蚁会寻到一些大的物件,比如它们找到一枚蝴蝶的翅膀,一群蚂蚁就会一溜小跑地抬着它往回走,到了家门口着急了,横着进不了蚁洞,竖着也进不了蚁洞,蚂蚁们于是聚一堆热烈讨论。我不能参与它们的讨论,但能感受到它们讨论热烈的程度,并且猜想它们讨论的结果。当然,蚂蚁的讨论大多数不了了之,天黑下来,它们就都扔下蝴蝶翅膀回家。
在我家的屋檐下,蚂蚁没有什么天敌,小鸡都不吃它们,记得小狗曾经冲着列队浩浩荡荡出征的蚂蚁发愣,小狗长大了一些,也不会关注蚂蚁的生活。我一直认为,蚂蚁是一群古怪的人,为什么没有看见有谁组织,它们就自觉地排成大队行走?这个队伍有往前走,还有匆匆从前方归来的,它们碰碰嘴就算打过招呼,这种阵式让我疑惑,蚂蚁是不是要开打世界大战?有时候蚂蚁的队伍达到一丈多长,如果有水洼子,它们就绕大弯子,或者水沟这边有草叶抵达对岸,它们就巧借为桥梁,总之,蚂蚁从一个看不见的洞里出来,再进入一个看不见的洞里面去。最可怜的是那些搬着蚂蚁蛋的家伙,它们走呀走呀,绝不敢疏忽把蚂蚁蛋摔了,也不停留脚步。
小红蚂蚁我后来不喜欢它们,它们一点规则没有,四处乱爬,特别是爬到锅盖上和碗柜里,它们很小,在光线不好的厨房里,稍不留神就把它们打了汤,我觉得它们的死轻如鸿毛。但是,小红蚂蚁也灭绝不了,有时候我甚至想让黑蚂蚁出兵去消灭小红蚂蚁,这种想法无法传达给黑蚂蚁。我又发现,蚂蚁的战争也总在同类中间爆发,就是黑蚂蚁跟黑蚂蚁战斗,棕蚂蚁跟棕蚂蚁战斗,战斗的时候会有大片大片的蚂蚁死掉。以蚁制蚁的想法过于天真,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很干脆地用沸水给小红蚂蚁洗澡。用沸水灭蚁十分简单,蒸饭以后的沸水,没有用处,用大葫芦瓢舀起泼到小红蚂蚁集结的地方,它们就大片大片地壮烈牺牲了,有的浮在水上,有的沉入水底,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黑蚂蚁不爱进厨房,棕蚂蚁在夏天很热的时候喜欢到水缸底边去筑巢,这是危险的游戏,所以有时候棕蚂蚁也会引来沸水泼身之祸。一般而言,我不喜欢用沸水洗澡的方式伤害蚂蚁,除非它们惹恼了我,比如趁我午睡的时候,爬到我的腋下或钻入裤裆在某个部位狠狠地咬我一口,那我很愤怒,不仅要掐死掉本蚁,还要用沸水去灌它的老巢,株连它的九族。我迫害蚂蚁的方法多半是一种智力的游戏,比如将一根棍子架到水洼子的中心岛去,中心岛上搁一块骨头,蚂蚁们就列队去到中心岛,这时候再把棍子撤掉,集结的蚂蚁得到信息就炸开了,它们不再围绕着骨头讨论或者沉思,它们纷纷四散希望找到一条突围出中心岛的路,一些脾气急躁的蚂蚁失足跌入水中,尝试泅渡突围,多数蚂蚁在泅渡中被淹死,小部分蚂蚁居然顺风游过了水洼,历尽艰险爬了岸,我感觉到它们呵欠呵欠地打着哆嗦,浑身湿漉漉的,寻找着回家之路。
二
蚂蚁有六只脚,两根触角。蚂蚁的脚呈放射状支撑,一边各有三只脚,支点集中在胸部,与其生着大颚的头部非常接近,这可能是蚂蚁特别有力的原因。在十六倍的放大镜下观察,可以发现蚂蚁身体力学结构方面的优势。蚂蚁的触角特别值得研究,因为它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