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点亮,主客落座,空气里溢满葡萄酒香。一个大火鸡端上桌来,熏过,如腊肉的味道儿,看相也极好,诱人直掉口水。从火鸡肚里掏出小洋白菜、土豆泥、面团、腌苹果,鸡肝??调料。切一片送入嘴里,果然味美,舒软有致。我惊喜地看着好友。他说,火鸡就是用花园里的瓦罐熏烤的,一天一夜,用小火侍候。这夜晚因为有这只火鸡,变得温情脉脉,与好友多年不见的距离,也一下子缩短。
还有一年圣诞,在慕尼黑旅行。朋友邀我去她家过圣诞,传统是吃鱼。她、她母亲、丈夫和我,一共四个人,一人一条红鳟鱼。家住湖边,与鱼店约好,圣诞前夕去拿新鲜的鱼。结果我一看鱼,条条肥壮,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作为厨师的我建议只做两条。大家反复讨论,最后决定先吃两条,若不够再做。要做整鱼,只能用大坦锅。油热后,爆姜丝蒜,倒入水,放入香草和火腿蘑菇,放鱼,浇上杜松子酒,盖上盖儿,二十分钟后即好。朋友为过世的父亲摆了盘,盛了鱼。四个人为他举杯?。她母亲自从丈夫走后一直伤心,这圣诞之鱼易接近天堂之魂。
那晚我睡在她家客房,想着不在人世的父亲,想着远在山城的母亲。母亲是不过圣诞的,到她去年走后,我整理遗物,发现她把历年我寄给她的所有圣诞卡都保存着,有一张是一个女孩子站在圣诞树下,树上有一个大火鸡。
有字歪歪地写着:“祝爸爸妈妈圣诞快乐。希望能为你们做火鸡。”
是我的笔迹,已发黄了。上面的日期是1991年。我常年离开父母,从未有一个圣诞节,和他们度过。想来妈妈心底里一定盼着我做火鸡,一直盼着。而我忘了。
今年圣诞,十一月末就准备了圣诞树,十二月中旬才陆续装点,只是北京店里无火鸡出售。我费尽心思,终在燕莎国际超市买到一只美国原装七公斤火鸡。用胡椒、盐和伏特加酒抹过火鸡内外,密封好放在阳台挨尽寒风,三天后解开,火鸡已有股浓浓香味。皮上抹黄油,肚子里塞栗子、茴香菜、精选鸭肉牛肉、面包蘑菇红萝卜土豆、迷迭香草,大火220度烤着。
手里握一杯?香槟酒,马斯卡尼的歌剧《乡村骑士》从客厅远远传来,图里杜的咏叹调,揪着心痛。一小时过去,又一杯香槟握在手中。两小时过去,烤箱铃响。端出黄澄澄的火鸡,香气扑鼻而来,止不住泪水滴到上面,皆成盐粒,厚厚的一层。爸爸妈妈你们不会觉得咸。你们安静地坐在客人中间。第一次用刀叉,也一点不生不疏,慢慢地划一小块,送入嘴里,咀嚼着,享受地闭上眼睛。
我欢喜异常,走到你们身边,生怕客人们听见,俯下身来悄悄地说,谢谢你,爸爸,谢谢你,妈妈,圣诞快乐,天天快乐!
转身看镜,都说镜子可传达这世界与另一世界的信息,那么只要可能,我都想如此:以后年年圣诞能在餐桌上与父母之魂相见,即使就一分钟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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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来转去吃人间美味(1)
圣诞节后John和妻子伊莎贝拉来看西比尔姑娘,带来一本他朋友写的长篇。我花了一天时间看完,说的是纽约一对学者夫妇请客的长长短短的故事,他们转来转去吃饭,有趣生动,通过请客吃饭把好些中国人在国外的境遇呈现出来,难怪夏自清老先生会给他写序。其中有一章提到John,因为珠宝商的岳父喜欢他这女婿,便把家业传给了他。当然是小说,小说就是杜撰,现实里,John是个学者,不过他的法国妻子做得一手好菜,倒是名符其实。
我吃过两次他妻子的菜,厨艺当推京城西人的高手。抱着希望去他家吃饭,基本没失望而归。芦笋汤,是用骨头汤作底,不用普通水,上桌时加奶油。一种法国才有的羊胎菇,切得碎碎的,撒在汤面上,既好看,又好吃。我一般不去窥视人家的厨房,因为毫无兴趣。但汤如此之好,引发了好奇心,于是这次打破常规。一般好厨师都不喜欢被看,她倒也大方,默认不说,还拿出一本法国厚烹调书来,给我一一介绍。我虽不懂法文,但是有图片,不碍?事。许多经典法国菜和意大利菜甚至中国菜做法类似。她准备烤的羊排,先用盐和胡椒抹香草,大蒜片夹在肉中间,用线将羊排连结起来,竖起来放成拱形。烤好后,把做好的意大利米饭置于拱形中。一尝,羊排嫩又香酥,米饭软,超级好吃。
几天后,她来我家,吃过我的小金瓜汤、鳕鱼西红柿虾、咖喱鸡块、墨西哥米饭后,自我评说,我的菜是不按菜谱做的,而她的菜是按菜谱做的,不太灵活。
我说你做的羊排就不是,菜谱上没有米饭,你自己创造了。我前后请他们两口子吃饭都是做的西菜或泰国菜,没有做过家乡菜。相谈甚欢时,我说,下次做四川菜,请你们。他们非常高兴。
我一般很少做家乡菜,有人说,虹影能做西菜,未必能做好川菜。说这话的人没动脑子。我是吃这菜长大的,做川菜如同轻车熟路。做川菜,对我是回忆,尤其是和不在人世的父母相关,痛苦多,弄得自己伤生忧世。情绪控制能力一年年增强,想些无关紧要之事做菜。
过瘾的川菜是乡下菜,料新鲜,味纯正。胎中受饿,小时受饿,我梦里出现食物次数比别人多。梦还常常重复,大都是历年吃过的好东西,绝不滑过乡下菜。十四五岁一人坐长途汽车去宣汉,又走山路到清溪镇看四姐。知青赶场时偷农民的鸡,清理完毕,用树叶子燎烧嫩毛去腥,砍成小块,用鸡油和鸡块一起爆炒,加水,摘一片肉桂叶子或扔两枝茴香一把盐,烧一个小时就满屋喷香。那鸡是家养,狗咀嚼骨头都会放慢速度,恋着吃,知道吃完,此生难有。十八岁出远门,在全国无目的乱跑,曾歇脚在渠县一个写诗的朋友家,两间平房,父母在煤矿做工,平日就她和妹妹两人。屋后有一块自留地,种了些蔬菜。做晚饭时,天已暗黑,她带我去扯了一把大白菜,在井边洗干净,柴火烧红了大铁锅,倒入菜油,放一勺盐,把菜倒入冒青烟的油锅里。白菜本来张牙舞爪,结果三下五除二就乖顺了。吃起来,比肉还意味深长。还是二十来岁时和几个诗人一起到川西金沙江?,寨子里有个小旅馆,做了一道过桥鸡,一大盆青红辣椒粒和花椒油调料,鸡在汤里煮熟后,捞起,撕成一块块,吃一块放入调料盆里浸泡半分钟,比一向红火的火锅和水煮鱼强百倍。
转来转去吃人间美味(2)
三峡深山中一小餐馆,只卖肉丝和米饭。先是听人说过,后来和一个朋友专程找去。走了很久的山路,小餐馆在一个临小河的小镇子里,只有两张桌子,位子得先订,一人一锅,人再多也只是一锅。切肉丝如丝,炸好锅倒入肉后,用斗笠盖上大铁锅,往上浇一大木勺冷水。起锅后这肉丝,根根如蛇在动弹,放入嘴里疑是仙境之物,就是即刻死也值。
重庆八一路的老四川,那灯影牛肉、白汁?牛肚、枸杞牛尾汤、沙参牛鞭汤、清炖牛肉汤,也在我的梦中占有一席之地。不过最不能忘的是那竹笼中的粉蒸牛肉,几条街都闻得见那香,一闻见说饥肠咕咕叫,饿得直想奔过去,抓一笼过来,不顾烫热,就伸手抓吃。
四川人初一、十五打牙祭的当家菜回锅肉,也该是四川菜的无冕之王。据说源于民间祭祀,敬鬼神、祭祖宗的祭品之一熟猪肉,四川人天生嗜吃,重实际,扔之可惜,把熟猪肉回锅,加以调料,当佳肴。
在四川人人能做回锅肉,做得都不会比外地大厨差。清末成都的一位翰林,宦途失意隐在家居,潜心烹饪。原煮后再炒的回锅肉,蒸熟后再炒,保持肉质浓郁鲜香,曾名噪一时。从小邻居少用此法,我母亲也不这么做,为的是煮肉的汤,是稀罕,肉汤得派上用场,或放西红柿或放青菜头,做出一锅好汤,吃泡菜或咸菜,就是过节一般。回锅肉配料是泡姜胜过生姜,蒜苗胜过蒜苔,豆腐干胜过红薯粉,辣青椒胜过肉椒,郫县豆瓣胜过永川豆豉。
在伦敦数年,少不了在家里请客,朋友都要求我做回锅肉。我当然从命。不过英国的猪肉并不好吃,如同美国的猪肉一样,不香,有股草味。那就先淹酒,多放泡姜。
在统一的超市或个人的小肉店里二刀肉并不好找,五花肉倒是容易,而且便宜。放在蒸笼里蒸熟。热的时候又烫手,下刀难以均匀,肉冷了再切,肥瘦易断。我把肉放在冷水里浸一浸,若是急,就放到急冻室里两三分钟,趁外冷内热时下刀,就非常好切。中火倒一些菜油,下肉片,下郫县豆瓣,混合熬炒,让豆瓣色泽和味道深入肉中。肉片熬制成一个一个灯盏窝,放豆腐干、蒜苗、甜酱、酱油少许。入盘后最好等到其他菜都做好,那时回锅肉已冷,再回一道锅,来回翻?炒,肉香到舍不得起锅。
这道菜至此,才算真正完成。
窗外狂风吹拂着松树,哗哗作响。和至爱亲朋,在温馨的灯光下坐下来,放一盘巴赫CD,捧着一碗白米饭,安心地品尝这人间美味。人称到四川没吃回锅肉,就等于没到过四川。那么人远在天涯海角,因为有了这回锅肉,就像回到家乡一样。
哦,我不止一次感叹,没吃过我做的回锅肉的人,若突然甩手离世,我会为他万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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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奈良没有找到好餐馆
火车驶进奈良站。提了行李下到月台上。在火车站门口搭了出租车。
车子在单行道上绕了几圈后,我想起地图上,旅馆离车站很近,若是步行,应该就在车站附近,走路最多十分钟。五六分钟后,车子停下来,我一看是城中心的中心。
白凤旅馆门面很冷清,拎了行李,叫了半天人,老板才出现,结果他直呼姓名,倒是很热情。把行李放在专运行李的小电梯上,这一方便,让我另眼相看。拿了钥匙,上了三楼,进了房间,很大的一间日式卧房,带浴室,价格合理极了,让我更另眼相看。
躺在榻榻米上休息,眼睛猫到门号,觉得有感冒的警示。果然一清点喉咙,有阵阵寒气。想去找个地方泡温泉。走下楼来,发现一楼竟然有免费温泉,真是喜出望外。
肚子咕咕叫饿,就去街上。每家餐馆都火热,区别不了好坏。可能临近周末,人都喜欢到外面吃饭,凑近看,还是如此。最后选择吃生鱼片。进到一家人稍少的餐馆,就着吧台似的座位,点了生鱼。少女时看过一部日本电影,高仓健主演,他很寂寞,妻子背叛他,跟人跑了,他到小酒馆喝闷酒到天亮。我记不得电影名字,可是吃生鱼片时,他整张苦闷的脸就在面前晃呀晃,可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吃兴。
其他客人继续离开,老板开始整理灶台器具,我再要了一份生鱼片,他还是一副要打烊的模样。我喝着清酒,有些醉了,结了账往外走,还是觉得奈良很冷,而且街道突然变得安静,一个行人也没有,更不会像京都有花枝招展的艺妓结伴而行。
该是午夜了,肚子还不觉得饱,进了一家啤酒屋,要了海鲜烧烤。尝了一口,真难吃,什么味道也没有。索性不吃了。
一个人往街南走,很快就看见旅馆“白凤”二字。
进了温泉室,一个人也没有。
脱衣服时,有点害怕,四下打量,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