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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力壮的人,上前拦住了老谢。抱腰的抱腰,抓胳膊的抓胳膊,像几天前捉猪一样。把老谢死死的按住。老谢动弹不得,手里的刀也被夺走了。不安地挣扎着,嘴里乱喊乱叫着,放开我。大家以为老谢疯了。对一个疯子的要求,当然不能满足。
老谢倔强的身体不停在儒动着。梅又回来了,依然大骂不止。众人纷纷劝她赶快回去。
这时,老张拨开众人,从外面走了过来。他说:放了德才。
然后,又白了一眼东,狠狠地说:东,还不把你媳妇领走。
东恍恍惚惚地走了。站在老婆身后,一声不吭。
梅见在呆在这里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在众人三言二语的劝说中,愤愤不平地走了。边走嘴里还嘟嚷着这事没完。众人散去。院子里立即静了下来。
老谢不想自己在这近古稀之年,又疯狂了一把,又是拎刀砍人,又是掂抓勾砸人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现在他反而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坐在屋里,心里堵得慌。老张陪他坐了一会儿。劝他明天再去买口新锅。
老张走后,他一个人弄点了花生米,喝着闷酒。他此时才感到脸上有点隐隐的痛,他用那双粗糙的手往脸上摸了一下,觉得有几条抓伤的印痕。他叹了口气,陷入无穷尽的苦恼里。
一口锅和几片安眠药(下)
6
六叔拖着病躯来看老谢时,他马上从床上起来。六叔说一句话能喘上半天。六叔大病不犯,小病不断。这病难缠得很,治也除了不根。得慢慢养着,一直到离开这个世界。六叔养病如养虎,终有一天,会被这虎吃掉。同老谢养儿子一样,都身不由已。
六叔让老谢去买口新锅,日子总还要继续过。老谢唉声叹气了半天。六叔稍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六叔前脚走,德魁后脚到。德魁是老谢儿时的玩伴,两人关系不错。德魁年过七十,身体干瘦,整天愁眉苦脸,难得见他笑一次。他四子二女,长子年过四十,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落下个终身残疾,生活难以自理。他一直担心自己一旦死后,这个儿子该怎么办。二儿子七八岁时在河里淹死了。三儿子刚结过婚。小儿子十六岁到广东去打工,不知道怎么搞的,和人一起抢劫伤人,被公安打断了腿,坐了两年牢,现在生死未卜。生活的苦难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德魁一向沉默寡言。老谢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摇了摇手。
老谢自己吸了起来,先开口道:三还没下落。
德魁小儿子叫三。德魁听了,嗯了一声。
他俩沉闷地说着话。德魁也劝老谢重新去买口锅,他说:你这点事,跟我相比算不了什么。
老谢没言语。他想自己跟德魁相比确实好了些,自己死后不比再为儿女操心。像德魁那样有点死不瞑目,记挂着两个没有成家的儿子。他想着,不由得又叹息了一声。
干亲家谢德运,从村东北头听到信息也过来了。
老谢看着干亲家,想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呀。隔得那么远,都知道了。恐怕这十里八村没有人不知道谢集村,一个叫谢德才的人,家里的锅被人砸了。死后,怎么见父母祖宗呀。丢人呀。
老谢苦痛地在心里叹息着,愁眉不展。
德运刚坐下,老张穿过村头小树林,也过来了。
四人坐在老谢家一张小桌前,三言两语,间断地聊着。
德运不解地问老谢:你就这一个儿子,大吵小吵地闹了十几年。到底咋回事呀。
这让老谢难以回答,老谢一头雾气,闹了十几年,他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懊恼地说:我的老天爷呀。谁知道到底是咋回事呀。
说完这句,他激昂
德魁听了,沉长地叹了一声气,说道:咋回事。我看就是没钱,穷的闹心。
不待他们搭话,他又接着说:要是德才有个十来万块钱,看梅整天还不围着转,天天爹长爹短的叫。
老谢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老张和德运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德运说:德魁哥这话有理。孩子们也有孩子们的难处。不过,东和梅也太不像话了。人老几辈子,那有砸人家锅的事。砸的还是自己爹的锅。秧也十几岁了。再过两年,也该订媒了。那天我去说说,就是不为老人,也该为了孩子想想。要是这样下去,秧以后订媒都不好订。
三个人听了都赞同地点了点头。老谢听了,又不免为孙子以后的婚事担扰。人家一说起秧可能就得不想起,他娘把人家的锅都给砸了。到时人家该怎么看待这件事。谁还肯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他越想越担心。可不能让秧娶不媳妇,断了香火。
老张接着德运的话,说:梅要是能想到这些,也不会天天瞎胡闹。她应该能想到,自己以后也会有儿媳妇。也会当婆婆。以后的儿媳妇,像她对待德才这样,不知她到时心里啥味。
老谢听了,想着有一天,梅的儿媳妇也像现在这样跟她闹腾,心里感到很畅快。但这天,恐怕自己是看不到了。这时,他又想,不能让这样的命运再摊到儿子以及孙子身上。这是一个循环的命运。自己和三姐从没这样对待过父母,不知又代谁受过。六叔摊上,也不知代谁受过。要知道六叔还没娶上六婶时,父母已死了。老张摊上了,又代谁受过。德魁摊上了,又代谁受过。我们可都是从小命苦,老了又苦命,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的人。
他想到这,再次为自己的风烛残年,为大家的命运担扰,说道:我们的命真苦。一生下就挨饿。到老了,还免不了挨饿。
这句话,唤起了大家共同的记忆和苦难。
老张说:现在虽说能吃饱了。却感觉人越来越穷了。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给儿子盖上房子,娶上媳妇。什么也没有。老头老婆只能住地头了。现在的年轻人,等老了,还不如我们。
几个人听了,都异口同声地感叹道:是呀。
大家陷入了沉思。冬季短暂的天,又昏昏沉沉地黑了下来。
德运对老谢说:三娃离婚了。我搬到他老宅去住了。你要是怕儿子媳妇再来闹。搬到我哪儿住吧。房子还不如你。离得远了。我想他们不至于跑到我哪儿去闹了吧。
老谢倒是想去,但也不无担扰地说: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德魁说:我们都是该死的人了。过一会儿,就算一会儿吧。不知啥时,两腿一伸就过去了。还想恁长远干啥。
唉,老谢应道。
德运起身要走,被老谢拉走了。老谢说:今个,在这里喝茶。
几个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德运笑道:你这个连个锅都没有。喝什么茶呀。
老谢听了,不由得一阵心酸得要落泪,在这几个同龄面前,他强忍着说:喝不了茶,咱们喝酒。
老张也在一旁劝道:别走了。晚上咱们几个坐一坐。喝一顿,少一顿。
德运听了,停下了脚步。
老张回家,拿了一些现成的菜。让三姐简单弄了一下。一个水煮花生米。牛肉拌葱花。一盘冻菜,里有切成条的红萝卜,切成片的白菜。先上了这三个菜。他们四个坐下,喝了起来。三姐在灶窝里继续忙碌。四个人喝了两瓶酒。喝得东倒西歪,一塌糊涂。三姐找到了闲置多年的一口小锅,用几块砖搭了一个台子,把锅架上去。倒了一锅水,用麦秸在下面烧了起来。分两次,下了几碗方便面。算是又过了一晚的饭时。
十点多,大家散伙离去,相约着明年再这么大喝一次。
四个一起走出老谢的院落,夜静悄悄的。老张和德魁各自回家。德运离的远,老谢送了他好远。两人手里烟头的火光,在这个冬日的夜里,幽明幽暗地闪着寒光。
7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老谢决定搬到德运家去住,躲得个清静。他家在村东南头,德运家在村东北头。想距有二里路。这天天一搭黑,老谢和三姐收拾了一下东西。他所拥有的一切能带走的全带走了,装在架子车上。老谢拉着架子车走在前,三姐牵着那只母羊跟在后面。两只小羊活蹦乱跳地跟在最后面。
夜漆黑一团,一丝冰冷的北风在村子的街巷里乱窜着。家家大门紧闭,院落里透出一丝捉摸不定的灯光。孩子们的说笑声和鞭炮声响彻寒夜,在此时的乡村里,这声音仿佛从天外飘来似的。肩上的车绳,让老谢想起四十年前,他和德运,德魁一起到地区里拉石灰的事情。天不亮就起来,沿着公路摸黑夜行。等待着天亮。到地区里正赶上吃早饭,那时自带的干粮,找点开水一喝,算是吃了饭。然后装上石灰,拉着回县城里。来回二百多里路,一天一个来回。天不黑就到家了。
而此时与当年去拉石灰不同的是他渐渐的感到体力不支。那时是天不亮出发,一路等待着黎明,充满了希望。现在却是天黑出发,夜越来越深,黎明越来越远,甚至都想不到能不能看到黎明的曙光。或者在他的生命里也许已经没有了黎明的曙光。等待的漫长就如同这黑夜的漫长。
他们为了走好走的路,沿着村子绕了一大圈。走了半个小时。路上还碰到几个人,人家不解地问:德才你这是要到哪去。
老谢答道:逃荒,要饭去。
他说完这起话,想起七叔多年前,也是这般,借了路费,远走它乡。不想这一晃近五十年过去了。
他们来到德运家。在村头的两间低矮的房屋,用玉米秸杆围了一个院子。旁边耸立着许多其他人家的麦秸垛。德运帮着他卸下来东西。三姐忙着到用石棉瓦搭起的灶窝里去烧茶。他坐在屋里和德运吸烟聊天。
兴华来时,站在门槛儿外,看着这二人,瞪着眼叫了一声:爹。
二人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
老谢看着干儿子,说:兴华来了。来,坐屋里。
兴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老谢和干亲家,喝了点酒。吃过饭,三姐铺好床。他倒头栽在床上,睡了。
次日,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望着外面雾蒙蒙的冬日清晨。他猛然想起这是一生第四次搬家。第一次是四十多年前刚结婚时,在儿子现在住的地方,盖了三间土墙瓦房。第二次是儿子结婚后孙子出生时,搬到村中别人不住的两间房里。第三次前几年在村头,又盖了两间房。这是第四次,好像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又想起,经他的手分三次总共盖起了大小十二间房。一开始三间土墙瓦房,后又盖了一间。第二次是儿子结婚前,一下盖了七间砖墙瓦房。加上村头的两间,正好十二间。可此时此刻,却不避免不了自己沦落到寄居它处的命运。他想不起这中间有怎么样的阴差阳错,和命运纠结。让自己在漂泊时越来越感到人生的无依无靠,无牵无挂。他想起德魁的话,真的是自己无能,没让儿子过上好的生活吗?没有足够的钱,让儿子来随心所欲。但庄稼人都是这样呀。他觉得自己已经倾尽全力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儿子。只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