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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羊棚前,弄来一点草,然后蹲下来。看着羊吃草,感觉这一刻,多么安详幸福。
早饭后,他听到屋山西头有人说话。便走了过去。见几个老头坐在麦秸垛旁摆话。他走了过去,给这几个打了招呼。这谢集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姓谢。他也坐在麦秸垛旁,和这几个同姓本家的爷们聊了起来。老谢话不多,无精打采的。阳光不是那么强烈,但照在身上依然感到暖融融的。
不一会儿,这里人越聚越多。几个年轻人推起了牌九。
先是德运的小儿子三娃推了一锅。推的是一百块钱一锅的。一张小桌前,黑压压地围满了人。喊叫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这推牌九有讲究,老谢至今也没有把所有的规则搞明白。推牌的人叫庄家,一般事先要讲明推多少钱的。比如说三娃一次推一百的。大家可以看着这一百块钱下注。多少了照吃,不照赔。也是就说,如果下的注超过了一百块,而大家都赢了。庄家只能把一百块钱给下注的人分了,是不会在掏钱的。所以,多下注定是会有人分不到钱的。庄家输光了,叫干锅。庄家赢钱了,又不想再玩下去了。可以提出扒锅。说白了,就是数一下看赢了多少钱。这时,一般会随心意摇个几块钱给牌的主人,这叫打头儿。然后可以拍拍屁股,大摇大摆的走人。如果庄家锅里的钱不多了。这时,会有人提出砸锅,就是跟庄家单挑。假如庄家锅里还有十块钱,这个人可以摇出十块钱提出砸锅。庄家是不能拒绝的。庄家打骰子发牌,庄家赢了,把钱收走。庄家输了,要么走人,让别人做庄,要么再掏钱推一锅。庄家做北朝南,这个位置是不能改变的。庄家的对面叫天门。然后东西各一个守庄。站在一旁的人都可以下注。因此推牌是很热闹的。下注的人时的瞅着庄家锅里还有多少钱。然后喊着牌九的专用术语,纷纷下注。什么大头,过道,独门,独两,鳖十。不知道的人听都听不懂。干锅,砸锅,扒锅的叫声不绝于耳。老谢对这个锅字敏感,一听就不免热血冲头,激动不已,脸红心跳的。以前,他最爱看推牌九了。偶尔也参与其中,多少下点注。但此时,他一点也没有了兴趣。在人们的叫喊声中,转身离去。回到了屋里去。他一听到锅字,就想起那口被儿媳妇砸碎的锅,和砰的一声巨响。仿佛砸的不是锅,而是在砸他的心。
又是一年,眼看将近的新年。老谢到集市又重新置办过年的东西。还给三姐买了一个新的头巾。三姐像小孩子似的,高兴了半天。老谢在集市的剃头摊上,又刮了个光头。戴上他庞大的火车头棉帽。背着双手,二大爷赶集,随便逛了起来。他感到别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在说:看那个老头就是被儿媳妇砸了锅的谢德才。
老谢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感到那目光深深地刺痛了自己。再没心思在集上闲逛,垂头丧气地回头了家里。
三姐问他,过年还蒸馍不。
他不耐烦地答道:爱蒸不蒸。
三姐见他心情不好,话里尽是刺儿,没敢言语。
天黑时,他背了点小麦,来到村中馍店里。
馍店老板小名叫谢振,人比老谢小了二十多岁。但却比老谢长了两辈。按辈份老谢该叫他爷的。同姓本家,规矩不能乱了。
老谢把小麦往他家堂屋门下一放,喊了声:振爷。
谢振从西屋里闪出来,看到老谢,笑声说:是德才呀。
振爷,老谢又叫了一声,说:今天发大财了吧。
谢振笑了笑,甩了一下胸前的白衣罩衣,搓了一下手,从裤衣兜里,掏出烟儿,递给老谢一根。老谢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烟。
谢振找来秆,称了一下小麦,问道:德才,你买锅了没有。
老谢听了,不由得摘下火车头帽子,挠了挠头,吱吱唔唔也没有说出来个什么。谢振也没有细问。转身来到西屋给他称馍。边往一个大的食品袋里装,边说:我这个当爷的,本不该说什么。不过你儿媳妇也太相话了。砸锅这样缺德的事,也能做出来。
老谢没说什么,他现在都懒得再提儿媳妇了。更羞于启齿砸锅的事。一般别人不问起,他是不会提起的。他没有答谢振的话,无奈地唉声叹气了起来。称好馍,老谢背着往家走。想着村里的人一见到他,都会问有没有买锅的事。他越是怕被人提起,就偏偏有人提起。他想到等死了以后,在地下见到祖上的人,不知他们会不会问起来。他心里感到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他瞅着夜色中,家的方向,感到现在抬起脚,迈出一步是那么吃力。
8
新年夜,炮声响从天一黑,一直到天亮就再没有停过。一整天,老谢都窝在屋里。除了德运两口子来坐了一会儿。再没有人来过。他喝了二两酒,早早睡下。往年他一般会到别人家去看会儿电视,今年他再没这个兴致了。再大的炮声,也没有阻挡了他的美梦。天未亮时,他在三姐的叫声中,醒来。穿上衣服,早早的吃过饭。这时,兴华过来给他拜年。兴化走后,他慌里慌张地来到六叔家,给六叔拜年。坐了一会儿。然后,再到村中年长的,辈份高的人家去拜年。
天麻麻亮,烟雾弥漫,村子里到处是人。拜完年后,他和几个老头儿,坐在屋山西头的麦秸垛前,闲话当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一句话重复了很多次,说得还照样津津有味,听者也一样沉醉。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老谢天天跟这些老人一起闲话,说着老掉牙的事。百说不厌,百听不厌。除了那些记忆中的事,也没有什么可供他们回味的了。
年刚过六七天,已有一群年轻人赶着出去打工。老谢去找老张商量今年到哪儿去打工时,才知道老张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他的儿子们偷偷地在一个夜晚,把他给埋了。现在实行火葬,就是拉到火葬场去用火烧,烧得面目全非。想起来不禁让人毛骨悚然。但政策如此,谁也阻挡不了。所以不愿火葬的人,都偷偷地埋了。老张生前是对火葬恨之入骨的。但不火葬是要被罚款的。如果被人举报了,火葬场的人找到了地方,不但罚款,还要当众刨土开棺,浇上汽油当众火烧。想土葬都是偷偷的埋。
这正应了来去无声,来去都由不得自己的那句话。
刚开始提倡火葬时,提出死人不跟活人争地的口号,要易风移俗,不再实行为死人操办巨大的葬礼。土葬埋在地里,起个坟头,要占相当大的一片地方。一二百年过后,地里不都是坟头了。火化后,不起坟。家人可在地里栽上棵松树,以示埋葬位置和纪念。老谢觉得也有道理。当火葬一旦实行时,火葬场火烧一个人收取一千五百块钱的费用后,就不管不问了。一般还要大操大办一次,举行相当隆重的土葬。当然只要交了钱,火葬场也就不管了。不去火化也可以,正好省他们的事。原来该走的程序还要走。这又让火葬场赚了一笑死人的钱。反而加重了群众的负担。
相对老张,老谢想六叔在这事上,就显得相对的坦然多了。六叔常说:人一死,什么也都不知道。管它火烧刀砍哪。
才几日不见,往日一个活人就这么一下子从眼前消失了。老谢心里感到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里。对三姐说:孩哥死了。
噢,三姐瞪着,半信半疑望着老谢,说:咋没有听说哪。
老谢对三姐说:偷埋的,可不要跟别人说。
噢,三姐沉闷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到灶窝里做饭去了。
老谢坐在屋里一张小凳子上,吸着烟。头顶上是一个昏黄的电灯泡。他想起和老张一起走过的岁月。一起到处奔走打工挣钱的日子。想着这一生,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老张相信人会有下辈子的。但老谢从来都不信的。也不希望再有下辈子了。做一回人就够难的,够苦的了。还想什么下辈子。
老张死后没有多久,德魁跟着也撒手而去。留下一个年老的老伴,一个残疾的儿子。还有一个杳无音讯的小儿子。德魁一生命苦,时刻想着一死了之,但又放心不下。不管能不能放下,他都走了。带着一丝牵挂,死不瞑目。老谢去帮了几天忙,和众人一起安葬了德魁。
在这二人死后,老谢恍恍然也感到死亡正召唤着自己。他终日恍恍惚惚的。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儿子媳妇没有跑到这里闹事。但家他也不敢回。怕回了,他们又去闹。
他四处联络想跟人一起去打工。人家嫌他年纪大了。这一点,他也是心知肚明的。六十八岁的人了。去年是跟着老张的亲戚去的。现在老张不在了。人情也没有了。
六叔死时,天已渐渐的回暖了。他坐在麦秸垛前跟人聊天时,堂弟德明匆匆忙忙跑来,告诉了他这件事。他一听,心里格蹬一下。想不到六叔就这么一下子走了。
他领着德明来到屋里,问:六叔有病是错的。他的病也是老病,不好治,但也不会一下要人命的。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哪。
德明吱吱唔唔了半天,说:六叔是喝农药死的。
老谢听了,惊得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然后,眼泪在他那张老脸上,流了下来。三姐守在一旁,看着人跟木头一样,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德明说:哥,我先回去了。你是老大,等下快点去吧。
德明说完,丢下了手中的两身白色孝衣。
嗯,老谢应了一声。
德明走后,老谢一头躺在了床上,蒙着头睡了起来。
他一睡三天,中间堂兄弟们来叫了十来次。都很生气,觉得此时他身为这门人中的老大。不去主持六叔的葬礼,不去为六叔守丧,太不相话了。大家甚而都觉得他疯了。不由得把他跟他那个不懂事的儿媳妇联想到了一起。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对来到这里的堂弟们说:我快七十岁的人了,身体不行了。不能给六叔彻夜守丧了。六叔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堂弟们无奈,说:反正去不去由你,大家看在眼里的。到时大家怎么评说,怪不得别人了。
老谢心想,都快死的人了。还能顾及到这些吗。有时,大家评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群众的眼睛也不是雪亮的。
他想,除了这六叔四个儿子外,要论感情,这些堂弟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了他的。六叔,七叔都比他大不了几岁。小时候,他们常带着他玩。
这两天,老谢像大病一场。在六叔出殡的前一天,天搭黑时,老谢来到六叔住的老宅上。三间土墙瓦房,院子很大,空空荡荡的。此时,院落里搭起了灵棚。六叔的棺材停在灵棚里。儿孙跪了一地,满满的。
老谢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连火车头帽子上,都用白布罩着。他一头跪在六叔棺材前,下面有一个编织袋装着麦秸的垫子。他双膝跪在垫子上,两旁的堂兄弟不屑地瞅了他几眼,都嫌得来得太晚了。这要传出去,准保跟锅被砸一样,会造成轰动。年轻人已看淡这些,但健在的老人把这看得还很重。
老谢早已泪流满面,拉着长音,哭道:我苦命的六叔呀。六叔,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