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焊?”关华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脱焊,也许是震动引起的。走了这么多的山路……”
老蔡说:“政委,备不住是电源方面的问题。”
“噢……”关华拖长了声儿说,“那,你先检查一下滤波电容。”
老蔡迅速而又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果然是滤波电容脱焊了。他忙打开自己的小挎包,那里面是收发报机需要的导线、烙铁、焊锡、电键,以及各种器械和零件。
老蔡焊接好了以后,关华重新戴上耳机。
关华熟练地转动着收报机上的波长刻度盘。他在极力捕捉延安的呼叫。但是,耳机里出现了令人难以捉摸的音响世界。那里面,像风光明媚的春天,百鸟朝凤,争鸣不止:有的啾啾欢唱,清脆悦耳;有的厮打追逐,鸣叫惊呼。那里面,像高山峻岭中的瀑布,哗哗轰响;像山涧沟谷的涓涓小溪,潺潺低鸣。那里面,又像一台开场的锣鼓,“咚咚咚”、“咕咕咕”、“嘎嘎嘎”、“锵锵锵”,十八般乐器,争相鸣奏。
关华用左手轻轻转动收报机上的音量调节器,努力甩掉杂音,仔细追踪辨别。
突然间,他发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音响。这音响,像银珠落在玉盘上,像琴师击打在琴键上,那么激越,那么清脆,那么叫人清心悦耳!可见对方的手法、技巧,相当熟练,相当高超!
是的,是的!是延安在呼叫!完全听清楚了,而且非常清楚,是延安在呼叫!电台队长激动得不能自已,他把耳机递给老蔡,惊喜地喊:
“延安在呼叫!”
电台队的同志们顿时沸腾了,他们也都沉浸在幸福、激动、喜悦的激情里。
和延安的联络沟通了。收报的同志全神贯注地收抄着电文。趁这个时候,关华走出庙院,各处巡视一下,又急忙回到庙堂。脸上洋溢着激动神情的冯玉洁,忙把她刚刚翻译出来的电稿交给他。那上面,是延安这次要播发的党中央整风文件的篇目。
关华不愿破坏同志们激动喜悦的情绪,悄悄走出去,站在哨兵的身旁。
远处,山下,敌人的篝火,一堆连着一堆。篝火旁边闪动着模糊的人影。断崖下面的公路上,汽车炮车,还在不时地驶过。对面山冈外偶尔响起阵阵的枪声和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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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战 第五章(1)
关华对这山、这庙是太熟悉了。
十年前,拄天山那场百年未遇的特大暴雨,硬是下了三天三夜,引起了山洪暴发。可怕的山洪,像大海翻腾,像群山倾倒,把碌碡大的石头蛋,冲得像撒豆似的从山上往山下飞。凶猛的山洪,把到嘴的粮食吞噬得精光。
靖卫团总、恶霸地主刘松德,硬是逼着一贫如洗的山民交地租。关华的爹爹关震山,联合了一些穷哥们儿,硬顶着抗租不交。关震山被刘松德抓走了。
关震山给抓到了草桥镇后山刘松德家的祠庙,毒打之后,被捆在开膛柱上。
祠庙里,几个凶神恶鬼般的泥像,龇牙瞪眼地立在那里。
一阵堂鼓敲过,私设的公堂开堂了。
刘松德从祠庙正殿走出来,坐在摆好的太师椅上。随后,是一群团丁们,拿刀持枪,分列两旁,刀光闪闪,虎视眈眈,好不森严。
关震山身上披的那件青布夹袄,早给打得破碎,披一块,吊一块,粘在绽开的皮肉上,血流糊拉的一大片。紧绑的绳索,深深地陷在肉里。头上,身上,脚底下,湿漉漉的尽是水。但他仍旧用惊人的毅力和体力,支撑着自己,挺着胸,仰着头,侧过脸去,眼里充满了无比强烈的仇恨怒火。
关震山凛然不可侵犯、面对死亡宁折不弯的神态,把刘松德气得直翻白眼儿。但是刘松德坚信“重赏之下有勇夫,钢刀之下无好汉”的信条。他扯开破锣嗓子,猛地高叫一声:
“来人!”
两侧的团丁,像祠庙里的凶煞恶神,龇牙咧嘴,手持枪棒吆喝着向前围拢过来。呐喊声,号叫声,在阴森恐怖的大殿里嗡嗡直响。庙后那株老古柏枝头上的一群黑老鸹,吓得四散惊飞,遮暗了半边天。
“咣当!”
祠庙的大门,猛地给撞开了。
团丁们一齐转过头,往庙门口望去,惊讶地停住了手脚,木然呆立。
黑小子刘松德,吃惊地张着嘴巴,愣愣地坐在太师椅上,不会动,忘了说。
关震山看团丁们呆若木鸡,立在那里不动,便也朝门口望去。“啊!”他不由得心头猛吃了一惊。
推开祠庙大门,站在门口的,是小华子!少年英武的脸,没有一点儿怯色。“!”爹见是小华子,一跺脚,长叹一口气,把头扭到一边。
刘松德醒过味儿来了,差点儿乐出屁来,破牙刷似的短眉毛,往上直扬,“嘿嘿”地笑了几声,说:
“嗬,好样的!有种,不含糊!进来吧!”
少年人在从大门口直到正殿门前那条青石铺的甬道上,学着大人的样子,故意迈着大步子,朝刘松德走去。
团丁们赶忙闪列两侧。
小华子站在刘松德前面,小胸脯一起一伏,脸儿扭到一边,不理他。
刘松德看看这个不怯阵的小崽子,心想:又他妈来个不怕死的。他娘的!
“小华子,”他用缓和的语气说,“你爹这个人,原来不错,现在是受了坏人挑唆,才闹抗租的。你把挑唆你爹的人说出来,我就把你爹和你给放了。啊?”
小华子胸脯一挺,豪气地说:
“一人做事一人担。抗租的事,有啥罪过,俺一人担,不干俺爹的事。你把他放了!这地租,该抗不该抗,你和俺说。”
刘松德气急了:
“小杂种,少废话,再抗租,就把你们爷儿俩剥皮抽筋!”
少年人的脸色变得十分严厉。
“吓唬谁?”他说,“还是那话,放了俺爹,俺就说,不放啊,你休想!打死也抗!”
“好!”关震山奔雷似的一声叫喊,“刘黑子,听到了吗?打死也抗,就这话!”
爹的话刚落地,小华子猛然转过身,跑到爹身边,看见爹被打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淋,他的心真像刀子扎的一样疼。他悲愤地喊了声:“爹……”便扑在爹的身上,痛切地抚摸着爹的伤处,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子,顺着他那冻红了的小腮帮子流淌下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秘密战 第五章(2)
“俺想救你出去呀,爹!”小华子说道,“俺替你受苦受罪!”
“莫哭!这里不是咱哭的地方。华子,你既然来了,就和他们干到底,死也不落一个泪星子!”
那天,关家父子,被打得死去活来,但是却听不见他们一声喊叫,看不见一滴眼泪。
深夜。
残酷的毒打,没有夺去这两个庄稼人的强壮生命。关震山爷儿俩,从剧烈的疼痛中活过来了。
西天边的一弯残月,在乌云中疾走。
刘松德和团丁们不知啥时候撤走了。只有门口两个警卫的团丁,抄着手,抱着枪,龟缩着脖子,来回走动着。
血肉模糊的关震山,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儿子咋样了。他吃力地抬起头,看看小华子,小华子蜷曲着,一动不动地堆在大殿门前最后一个台阶根儿上。他用劲地喊:
“华子!华子!”
他以为自己是可着劲在喊叫,其实声音很低。
没有回答。
爹着急了,挣扎着欠起半个身子,破着嗓子又喊:
“华子!华子!……”
“华子,咬咬牙!……”
“放心吧……爹,俺,顶得住!”
“好!”
拄天山这个宁折不弯的庄稼人,心头一热,鼻子一酸,落下了泪来。
关震山拖着皮肉绽开的身子,拼着劲儿,往小华子身边艰难地爬去。
这时,有两个人影,顺着庙后那棵古柏,利落地爬上去,攀着树杈,轻手轻脚地落到祠庙的墙头上。他俩四下里窥视了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响地从墙头跳进院里,悄悄接近庙门,猛然向门口警卫的团丁扑过去……
接着,从大殿后头又跑出三四个人来,朝关震山他们奔去。
“震山!”
关震山一时有点蒙,辨不出是谁:“你是……”
小华子眼尖,一下子认了出来,叫道:
“赵大伯!”
关震山一下抓住赵天的胳膊,激动地说:
“大哥!”
拄天山的老猎手低声说;
“受苦了,震山!”
他带着人,架扶着关震山和小华子,离开草桥镇后山刘松德的祠庙,很快就消失在黎明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在兰陵村待不住了,关震山一家,在枣树沟村赵天家住了一阵子。他和小华子的伤也养好了。这时候,刘松德派人四处打听,到底发现了关震山一家躲藏的地方。关震山怕连累赵天,便带着老婆孩子,连夜离开枣树沟村,躲进深山老岭里的明光寺。全家人,就在这座破旧的古庙里住下来了。
爹靠打柴或跑几十里山路,躲着刘家的人,下山去集上卖劳力,挣点儿吃的,好给一家糊口。
有时,小华子也和爹一起去。爹碰到赵大伯他们,几个人便蹲在小茶摊跟前,沏上一壶茶,嘀嘀咕咕老半天。碰到集上的团丁多,他们就蹲在集北头河边堰坝嘀咕。开始,小华子总是等他们扯完了,和爹一块回“家”。后来,爹就把他先支走,自己很晚才回来。再后来,爹时常整夜整夜不回来。
娘病倒了。
小华子每天冒着封山的大雪,一个人跑几十里山路,挑着一担山柴,去镇上卖。卖了柴,才能给娘抓服药。有时一挑山黄草,还抓不上一服药。柞树棒子还能多卖俩子儿。
转过年,是拄天山地区少有的春荒。整个山区,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因为吃观音土胀肚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有一天夜里,小华子从睡梦中被惊醒。他从破棉絮里探头瞧,愣住了:十几个山区庄稼人,有赵天大伯,还有些他不认识的人,围在石头供桌旁边,听他爹在讲话。
“同志们,”他爹压低了声音说,“咱们这些人,都是进了党的人,还都是十几个大乡党的负责人。拄天山地区革命的成败,这次拄天山暴动能不能胜利,和咱们这些人有很大的关系,咱们是领头的嘛!现在准备就绪,时机成熟,大暴动开始了,马上行动吧!”
秘密战 第五章(3)
兰陵大乡的暴动队伍,在兰陵村南头六碑九孔桥头集合。他们要穿过兰陵村,到草桥镇去打恶霸地主刘松德。
可是,刘松德早就得了风声。他勾结陪关的保安团,和各种地主武装一起,残酷地把暴动*下去了。成十成百的暴动队员,在草桥镇西北的九女山下被枪杀。领导这次暴动的十八个大乡的负责人,包括小华子的爹……关震山,都惨死在九女山下。华子娘也死在靖卫团的马蹄子底下。
刘松德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四处捉拿小华子。
暴动队幸存的赵大伯,要小华子远走高飞,到南方苏区去找红军。
“华子哥!”小缨子从桥南头碑林中间跑过来。在月光的映照下,姑娘那娇嫩的两腮上,闪着泪珠儿的晶莹光亮。她有些惊慌地说道:
“华子哥,你干吗站在这儿?刘松德派人在抓你哪!”
“俺知道,俺就要离开兰陵村,离开拄天山了!”
“到哪儿?”
“到南方,找红军!报仇!闹革命!”
“还闹?”
“闹!不死就闹!”
“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