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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夏天,作协党组召开了扩大会改,由党组书记邵荃麟主持。他说,“丁、陈反党集团不能成立,这个会,讨论一下,丁、陈的错误在哪里?今天开的是一个团结的会。”
这个会,也开了三天。丁玲本来不想在会上讲什么,事情澄清就可以了。但参加会的很多同志,都一再要她谈谈,她就即席提出了一个问题:“这样大的事,为什么在我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中央就把结论批了下来?”
周扬同志在会上作了明确表态:我们汇报的情况不准确,我和有关同志负有责任。
作协党组已在研究,要摘掉丁玲的“帽子”,决定再召开一次大会,给莫须有的“丁、陈反党集团”平反。
这时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像龙卷风一样,在全国铺天盖地掀起满天的飞沙走石,许多许多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一阵旋风卷起来,摔倒在地。在作协党组再次召开的原打算为丁玲公开平反的大会上,权威发言人突然宣布:丁玲不仅是“丁、陈反党集团”的头目,而且在历史上还有三次叛变,其一是在南京“自首变节”,其二是在延安写《三八节有感》;其三是进城后搞“独立王国”。另外还宣布,下次批判大会将在文联大楼礼堂召开。
第二天,作协党组书记找丁玲谈话。陈明看到:回到家里的丁玲,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红肿了。
在“大鸣大放”中,丁玲没讲过一句话便戴上了右派帽子。有些为复查“丁、陈反党集团”调查取证的同志,也受到株连,划成右派,当时《文艺报》的总编室主任唐因就是其中之一。唐因全家被发配到黑龙江。“文革”中,他的老伴在自己房里上吊自杀了;唐因平反后,带着唯一的女儿回到北京,老伴却永远留在了黑龙江。
陈明更难免要遭劫难。当时他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编剧。丁玲被揪出来后,他便首当其冲地成了右派。处理右派,有所谓“六类七种”的政策。“罪行”最严重者属一类,处理有二种:一种开除公职,劳动教养,一种保留公职,劳动教养;二类者,监督劳动,撤销一切职务,每月发28元生活费;三类者,降职降薪,留用察看;四类、五类者,降职降薪。按这五类处理的右派,一般都将被送下去劳动改造,但若年过半百,可以留在机关劳动。一些得此“照顾”的右派,留在机关当杂工,做些打扫厕所之类的活,遭人白眼,备受凌辱,心里还后悔没一起下去。都是右派在一起,日子还好过一点。受六类处理者,须是“头面人物”不论其“罪行”大小,工资和职务只降一级,并可不送去劳动。当然,不论受哪一类处理,是党员则开除党籍,是团员则开除团籍。陈明被划定为二类右派,每月发28元生活费。他已经接到通知:春节过后,就要同中央和国务院直属机关的右派们一起,到北大荒接受监督劳动。丁玲是全国政协常委、著名作家,当然属“头面人物”。经全国政协讨论,按六类处理,留在北京,不必去北大荒。
1958年的春天姗姗来迟。丁玲夫妇两人安静地坐在寂寞的家里,他们在考虑:今后怎么办?
那时小兴安岭林区正在建设,丁玲特地从报纸、画报上剪下小兴安岭伊春的建设图片,她还买了介绍贵州山区的一些书籍。她对陈明说:“我们国家的林业太落后了,听说森林覆盖率只占全国土地的12%还不到,我们去小兴安岭,或者到贵州山区,去搞林业吧?”
陈明说:“我们都作了这样充分的精神准备,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严寒的日子,已经降临(3)
丁玲又恢复了她那革命的乐观主义和爽朗性格,说:“中国有句绿林豪杰的壮语: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鲁迅不是早就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
陈明为丁玲担忧:“我先走了,你身体又不好,怎么办?”
“你去吧!”丁玲说,“不要不放心我。”
陈明征求丁玲的意见,是不是把他将被遣送到北大荒的事,告诉作协党组一声?
丁玲连忙阻止说:“不要说了。说了,会照顾你,把你留下来。我们俩不是都心甘情愿地要到东北去嘛!”
陈明临行前一天,老两口凄然地坐在一起,拍了一张临别合影……
陈明回忆了这一段往事之后,又把他正在整理的丁玲生前最后一部遗作《风雪人间》的手稿,交给我看。我默默地读着,我的眼睛湿润了。书中的每一个章节,都把我带进当年风雪人间的难忘的回忆之中。也是这个季节,北大荒的冰雪刚刚开冻,我和陈明等许许多多同命运的同志一起,乘上一列“右派专车”,从北京直赴北大荒。丁玲在书中写的每一个细节,凄然而又带着浪漫遐想的心境,我都亲身经历过,都是我熟悉的。我为书中发自内心深处的肺腑之言感动了。这位一生历经坎坷、驰名中外的著名女作家,饱含与党和人民血肉相联之情,向读者敞开她光明磊落的心灵和博大的胸怀,哀而不伤地讲述着在突然袭来的残酷打击面前,她的迷茫,她的悲痛,她的信念,她的追求……
读完《风雪人间》,我感到自己有一种庄严的责任,应该把这部丁玲为这段难忘的往事而写的遗作,早些奉献给读者。这里,摘录《风雪人间》的一些章节:
之一:意外的判决
……一切可以令人眷念的思情都已远远离去,我和陈明在十分繁华热闹、鞭炮齐鸣的北京城里,度过了一个十分寂寞而凄凉的春节。
春节刚过几天,文化部电影局北京制片厂通知陈明三天后去东郊双桥农场报到。
在陈明准备出发的三天里,我们相互规定:不流眼泪,不唉声叹气,……蔑视这时加在身上的一切,傲然踏着为我们设置的荆棘刀尖,昂然前进。我们相信我们将信守共产党员的信仰道德,开辟自己的新路……
之二:寂居
现在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只剩下王姐和我,显得十分空寂。三月过去了,四月来了,院子里剩下几盆花,寂寂寞寞地自个儿开着。
……人可以烦闷,可以忧郁,可以愤怒,可以嘤嘤啜泣,……就是不能言不由衷,不能像一只癞蛤蟆似的聒聒地叫着自己不愿听的虚伪的声音。
我是人,是一个尊严的人,一个认真的共产党人,我怎么能披着一张癞蛤蟆的皮,日夜聒聒地叫,说着不是自己心里的话?我虽然有过迷茫,真的就没有一个人能尊重事实,肯为丁玲说句公道话吗?我相信党,我相信总有一天,党会搞清楚,我一定要等到这一天,我应该活着耐心等着这一天。……我应该不必羞愧,我应该无所畏惧,扫除迷茫,承担苦难。继续用自己的言行,谱写为人民的一生。
之三:悲伤
陈明走后,我整天埋头在一些异邦异域的文学作品中……人要习惯在寂寞中、孤独中、耻辱中熬炼,熬炼出一副钢铁的意志……现在人们剥夺了我的写作权利,宣判我政治生命的死亡,万里长空,只有蒙蒙的迷雾一片。
之四:火柴
陈明来信,宝清县853农场,国务院直属机关的所谓“右派”大约有一百多人,年龄大都在三四十岁左右,都在有为之年,如今都背着黑锅,发配边疆,每月只发28元生活费。
他的来信,都以最愉快的心情,描述他在冰天雪地里劳动感到的无穷乐趣。他还告诉我一件十分兴奋的事,王震司令员冒着春寒去看了他们。
王震向他问起了我,他把我也打算去北大荒的想法讲了,王震说:“好嘛!她来我同意。”火柴,我已经感到你的热了,我一定要飞到那寒冷的北大荒去。
之五:何去何从
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告诉我:“对你的处分,按右派六类处理,你可以不下去劳动,可以留在北京从事研究或写作……”我想:我是脸上刺得有字,头上戴有帽子……我被描绘成一个丑陋的怪物,任人指点,任人笑骂,这种处境,我怎么能保持宁静的心情创作?
不必犹豫了。不要留恋这死寂的庭院,到暴风雨中,到人群里面去,到火热的劳动中去,把一切烦恼远远地抛在后边……
之六:轻装
不是就要我“重新做人”吗?我决心真正地从头做起,把过去的一切都勾销。不是从零做起,是从零下做起……天上不会落下奇迹,有人不希望我下去,想看到我从此委靡,一蹶不振,从文坛消失……我要做出自己的证明,我只有到群众中去,找回真理。……我的党籍任人开除了,但一颗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的心却仍是属于我自己的,任何人也是拿不走的。
之七:前进
6月中旬,作协总务科代我买了去黑龙江哈尔滨的火车软席卧铺,并且特地选了一位转业军人陪同去,他也坐软卧。这可真是特殊的照顾。只是我不理解,为什么车票钱全要我自己支付呢?按常规,犯人应该由主管司法公安出钱,“解差”的旅费,更不应该由我这个“犯人”来支付。
之八:介绍信
到###拿介绍信,却写着“撤销职务,取消级别,保留作协理事名义,下去体验生活从事创作。可从事创作,就不给工资。如参加工作可以重新评级评薪……”为什么这么变?没有人向我解释。
如果我在下面果真能够刨作,谁能批准哪个刊物能发表我的作品?又有谁胆敢照常例支付我稿费呢?我只能靠陈明的每月28元钱的生活费生活了。
我下决心,什么也不说,不问,带着这张“通行证”,壮胆下去,沉在人民中去,和人民在一起,总有一天能和人民一样光明磊落地生活……
“向左村”(1)
陈明向到来的丁玲描述:汽车在一米多深的雪中碾开一条道,就像在原始的冰山雪谷中行走。我们这些拿笔杆子的人,几天就在亘古荒原上亲手搭起了马架棚子。
王震将军向“右派”们训话:一个人右了,怕什么?还可以变左嘛!你们这个新居民点就取名叫“向左村”。
丁玲决定去北大荒,作协的负责同志和她商量:“你名气太大,下去是不是改个名字方便一些?”丁玲果断地谢绝说:“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丁玲就是丁玲。”
1958年的北大荒下了几场大雪,冰雪荒原,积雪深达一米多。春暖花开,积雪融化,对于等着开垦的荒原来说,等于下了一场春播时节的及时雨。这年6月,丁玲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大箱书,由一位转业军人陪同,从北京出发,第一站到哈尔滨。在黑龙江省文联的一间会议室里,第一个来接待她的是文联主席延泽民。延泽民是陕北人,讲一口陕北话,丁玲一听这口音,就感到分外亲切。他紧握着丁玲的手自我介绍说:“我叫延泽民,曾在延安党校三部同陈明一起学习过。”接着。他又问:“你怎么也来了?”
丁玲回答:“是我自己要求来的,我希望到北大荒来。”
稍事休息,延泽民就派人安排丁玲的住宿,不凑巧,南岗国际旅行社已经客满,陪同人便驱车去道里,让丁玲住进了马迪尔旅馆。丁玲在这座俄罗斯风格的建筑中,百感交集。这不就是1949年她出国参加世界和平理事会,路过哈尔滨时曾住过的豪华旅馆吗?再仔细打量,就连现在住的房间,也正巧是9年前她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