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记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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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记忆道歉-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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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垂在床边。急诊医生说:“头发太碍事了,拿剪刀来。”
  鲁医生扑过去,把妹妹的头抱着:“谁也不准动。”她去抢剪刀,刀尖划到了手,血滴下来。她把手放到嘴边,吮着。嘴里含着水一样:“谁动我就同谁拼命。”
  小妹又从鬼门关回来了,这是第几次了呢?门诊医生说:“她的病历有一大叠。”比划了一下,比长篇小说还厚。
  我和宁坐在鲁医生家里,小妹缩着。鲁医生不停地给小妹按摩,从头到脚。“晚上睡不着觉就给小妹按摩。”鲁医生说:“这样时间过得快一点。”
  我看到了放在五斗柜上的一个相框,一个年轻的女军人,相片好像是剪过的。
  “那是我。”鲁医生说:“原来是合影。他爸和我的。”
  我们都不敢说话。
  “我又不肯再生,生了,谁照顾小妹?他看到孩子这个样子,受不了就走了。”
  照片上的女军人一点不像鲁医生。那个年轻的军人,一脸灿烂。
  “我让小妹看看妈妈的样子。她知道是我。”
  小妹动了一下。鲁医生马上站起来。
  “她要大便了。你们走吧。”
  我们怎么能走呢?给病人端屎端尿,谁没干过?小妹的床下有一块活动的板子,抽出来就可以给小妹方便。鲁医生很吃力地跪下来,往床底下爬,“我来吧。”我说。
  我跪在床下,双手举着便盆。好久,手都酸了。刚想换个姿势,从床洞里掉下来一些硬块,砸在我的头上。接着,一股恶臭。鲁医生接了多少年了?
  天热的时候,忘了是几月了,只记得我们刚穿夏装。小妹不行了。
  小妹送到门诊的时候,呼吸已经没有了。鲁医生坐在外头,闭着眼睛。从她家里到门诊只是十分钟的路,她没有及时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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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放平了身子(3)
主任对鲁医生说:“你进去看看吧。”
  于是,我们都看到了:小妹平平地躺着,身上盖着布。我才发现小妹个子并不小。
  鲁医生站在床边,摸着小妹的胳膊说了好多话。
  鲁医生说,妈妈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平着睡。很舒服吧?
  鲁医生说,小妹的肌肉很软啊。
  鲁医生说,你站直了,不比妈妈矮呢。
  ……
  小妹走的时候,宣传科的谢干事给她化了妆。粉底、淡淡的腮红,眉毛黑黑弯弯的,嘴像活着一样。一套从戏剧服装店买的李铁梅的戏服。辫子放在前胸,长到了腰。鲁医生把自己照片放到小妹手边,还放了一对领章帽徽。她说:小妹很想当解放军。
  到现在我也不想知道小妹几岁了,她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妹。
  

红的弱智妹妹(1)
我被红叫到办公室。
  “我们是同学,是不是?”红笑笑的。
  “是啊。”我站着。看红背后的那张画,一个女兵坐在电线杆上,修电话。暴风雨打得她英气十足,《我是海燕》谁不认识?走进红的办公室先得向这个女兵行注目礼。画下头是红写的一幅字“将革命进行到底”。
  “我们还是一个区队的呢。”红说。
  鬼啊。红一定有阴谋在后头。这家伙是我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人。每天早晨出操,她一定是第一个。冰说,她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冰同红是一间宿舍的,绝对有发言权。红晚上把被子一头折成背包状,上头盖着塑料布。一旦晚上紧急集合,跳起来,一头被子折上,塑料布一卷,背包三下五除二。人窜出去。站在操声上咋呼:“一区队的,动作快。”黑灯瞎火,一个女兵英姿飒爽,笔挺。星星底下就是她的声音。他妈的。我肚子里骂。
  我曾经实验过红的办法,一分三十秒窜到操场。不行,红还是站在那里。正告道:“你的鞋忘了带了。”去你的,我又窜回去,把解放鞋塞进背包绳里,兔子一样跳回操场,人家早就一排等着了。红说:“一个人拖全队的后腿。”
  冰每次集合就抱着十字捆好的背包。站着,眼睛盯着红。红从不说冰。我得出结论:冰的眼睛是刀子。
  现在红就坐在我面前,一双丹凤眼看着我,不说话。
  我心虚。
  “我记得你在学校妇产科学是满分加一个五角星。”
  那是。那个妇产科教官是教学医院的妇科主任,他特别喜欢我的考试卷子。拿着到处给别人看:“可以编进教材了。”他还想让我留校当老师呢。这是本人的光荣史。
  现在,我盯着红。知道她要说什么。
  “人流手术的无菌要求很高的。是吧?不然会引起宫腔感染的。是吧?这种感染一般的药物是很难根治的,是吧?”
  红在学校的时候成绩不行啊。要不是教官那里跑得勤,保证五门以上不及格。
  我看到她的桌上放着一本《妇产科学》。
  “有人到政治处反映,你和宁最近给别人做手术,而且这个手术不是在手术室做的。”
  “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的?”我叫起来。
  “是啊。我也觉得是胡说八道。可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啊。所以我才找你了解。我们是同学。私下里悄悄解决,我不向主任汇报。”
  “你要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去问宁嘛。”我说:“这绝对不可能。”
  我知道,一定是有人把我和宁给别人做人流的事情捅上去了。找到这个人我非清算他(她)不可。
  “谁告的黑状?我和宁当面对质就是了。有什么物证?”那瓶引流物早就在大自然里了,我们把它倒到后山的树洞里去了。那树这几天肯定疯长。
  红拉开抽屉。一只塑料袋。里面是用过的引产包。
  “就是这个。”
  “这能证明什么?人流三天两头做的。”我冲到红面前:“你太有心计了,在学校里你就不是个东西。”
  红的脸发白:“你镇静一点好不好?”
  我得扩大事态,最好满城风雨:“我没什么好镇静的。你血口喷人,我得去找宁。我要把这个小人揪出来。都是当兵的,谁她妈的缺德干这种混蛋事情。”骂起人来,我顺风顺水,早就想骂了。今天逮着了。
  宁被我拖来了。我们两个人站在政治处外头的走廊里,扯着嗓子叫唤。机关里的人都出来了,正经的、喜出望外的、茫茫然的。
  政治处主任来了,指着红说:“一点点事情都处理不好。”
  我们鸣金收兵。宁晚上给我们下了两碗面条,一碗两个荷包蛋。
  咬着荷包蛋,宁就说:“红的妹妹在开水房里,刚来。叫娟。”
  想到开水房里是有一个收水钱的。
  “那是个弱智啊。”我说。
  一个瘦瘦的女人,两眼内眦间距很宽,标准的弱智容貌。每天就看着娟坐在小铁皮箱跟前,收水钱的箱子。一瓶开水两分钱。咣,扔进去,娟就抱起箱子摇摇,嘿嘿一笑。有的时候没有两分,扔一个五分钱。问她要找头。“五减二等于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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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弱智妹妹(2)
嘿嘿一笑:“没有。”
  心里平衡了一点。好歹我们还是心智健全,五官端正。
  洗澡。碰到了娟,医院澡堂都是大间,女兵们高矮胖瘦都笼在雾气里。水声四起,泡沫乱飞,歌声东撞西撞。
  有个白乎乎的人凑到我跟前,肚子就贴到了我的腰,背上立刻发痒。肌肤之亲啊,受不了。
  “你干嘛?你干嘛?”我拿着毛巾推她。
  “你这里水大呀。”是娟。两只隔得开开的眼睛盯着我。我只好往后退,贴到磁砖上了。肚子照样贴过来。
  “叭。”雾气里有人打了娟一耳光。娟嚎起来,小孩一样。
  是红。头发湿湿地粘在脸上:“你丢人也不要丢到这里来呀。”
  “没丢人呀,没丢人呀。”娟嚎着。
  红拿着毛巾胡乱擦着娟,连拉带拖着把娟从水龙头下弄走了。
  娟拖着内八字步,瘦瘦的身子挂着肥皂沫。被雾气吃掉了。
  澡堂里的女兵都大笑起来。
  “政治处的人就是有办法,弱智都能塞进单位里。”
  “就是,干脆办个康复院好了,省得名不正言不顺。”
  叽叽嗄嗄的。
  娟很快就不收开水钱了。伙房把娟告到了院务处:“头一个月还收个几十块钱,后两月就十几块,这两个月就没钱了。”
  钱呢?炊事班长说,看到娟把钱倒进小盒子里带回家去了。
  “傻进不傻出啊。”炊事班长说:“政治处干得好事。”
  红又把娟打了一顿。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在食堂里吃饭,红朝着娟一个耳光。娟端着饭锅又嚎起来:“妈妈啊,爸爸啊。”
  我冲过去:“她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有你管的份吗?”红拉着娟往外走。
  晚上,红来找我。毕业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
  “我一天临床都没干,我不是不想干。我实在是吃不消干,我的专业课不好。不像你。”红说。
  “你想干什么?有话直说好了。”我在织围巾,没功夫抬头,怕漏针。
  “政治处的工作也需要有一定的专业知识的。我不会后悔的。请你们以后不要笑话我妹妹。再说了,你们上次的事情,要不是我冷处理,处分是跑不掉的。”红说完站起就走,脸上的笑跟狐狸一样:“你漏针了。”
  屋外头下雪籽了。红在雪籽里走,肩膀上跳起亮亮的珠子。看到娟在远处搓着手。红走近了,手拉起娟,姐姐的样子。
  一个传言在院里到处走。跟水倒进浓硫酸,四处飞溅。
  有人看到一个男人凌晨从红的宿舍里出来,站岗的说的。还有人说,知道这个人是谁。红在机关晚点名上说:“最近有关于我的流言。如果真的想核实的话,你们可以请人跟踪我。”
  机关里的人都不吭声。看着政治处主任。
  主任说:“要跟踪的到我这里报名。”
  散会。
  娟又回伙房工作了,收菜票。别人算好了,放到她的盒子里。一个月三十六元钱的工资。娟抱着盒子,盯着每一张放进来的饭票。司务长把小盒子锁了,每顿亲自开锁清点。“家贼难防。”司务长说。政治处主任说:“一个人要有同情心。革命队伍,什么家贼?说话一点不突出政治。”
  司务长同炊事班长说:“看紧了,仓库也看紧了。这里的东西全是军需物质。大米、油、都是。操,这个红,还真他妈的能折腾。”
  娟结婚了,做婚检。我们的老主任拼命摇头:“不行啊,这样的情况是不能结婚的呢,后代不好保证啊。”
  结婚证明还是开出来了。红是管干部的。
  娟的老公是铁路上的一个伤残工人,少了一条腿。火车轧的,四十出头了,原来的老婆跑了。听说这个媒是红做的。男的说:“傻瓜有什么?照样生崽。”
  娟的肚子大起来了。
  我对红说:“你不是害人嘛?”
  

红的弱智妹妹(3)
红笑笑:“你这个人就是不会替别人着想。我们是不是应该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啊。”
  那时,我们正在接一个课题,为联合国卫生组织调查当地的弱智人群样本。娟就是样本之一。
  红说:“我还给你们提供样本了呢。”
  娟走过道口的时候,正好一辆装苹果的车皮通过,一些小孩就跳上去扒拉苹果,娟看到了。
  铁轨上,苹果红红的。娟跑过去了。看到的人说,一个大肚皮,捡苹果,火车就过来了,叫都听不见。
  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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