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记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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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记忆道歉-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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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收拾床铺的时候,老兵毛毛一直不说话。等收拾好了,他指着我的被子和蚊帐说:“你的内务非常标准。”他又指指王“你的蚊帐像猪肚子,被子像馒头。怎么跟你一样,胖乎乎的?”
  他又指指我:“你们换一下,你睡到下铺,她上去。内务检查一般都是看下铺。”
  王只好睡上铺了,那么胖的人,可怜。
  吃饭的时候,看到了老兵毛毛,一只手拎着一瓶东西,踱着方步,简直就是“闲庭信步”。看我们看他,毛毛把手里的瓶子一举:“辣酱。仗是越打越精啊。”他学的是电影《南征北战》里陈军长的话,一口四川腔。“嘴巴长来是干什么的?吃饭。”他“嘿”了一下,“吵架。”
  过了个把月,我们都放到科室里当卫生员去了,老兵毛毛有一天找到我,“你的胆子怎么样?”
  我说:“从小胆子就大。”
  “昨天炮团一个兵,车祸死了,在太平间,你敢不敢去看看?”
  “敢。”
  老兵毛毛很轻篾地扫着我:“晚上。”
  “行。”
  晚上,我们医院自己发电,到了九点必须停电,一到八点四十五,灯就会闪几下,这叫“警告”。不想睡的,自己点油灯。所以我们从不关灯,如果半夜灯亮了,一定是门诊来了急诊病人。不是自杀就是事故,要不就是被国军的宣传弹炸了。
  晚上停电了,老兵毛毛提着小马灯来了。
  “走吧。”
  我跟着他。
  “你别跟我。”他把灯塞进我的手里,又弯下腰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你把这个东西放到那个人脚下。”
  “你呢?”
  “我等你放好了,会去检查的,你别想骗我。”
  我一手拎着小马灯,一手拎着老兵毛毛的解放鞋,他的脚真大啊,穿二号鞋,相当于现在的四十三码。我才穿七号鞋,相当于现在的三十五码,鞋像一只臭咸鱼。我往后山走,太平间在后山的马尾松林里,两边和门前都是乱葬岗子。
  进了门,太黑,我只能用手去摸。摸到了一个人的头,硬硬的,心里有点难受。老兵毛毛是要我把鞋放到脚边,于是再摸到脚边。鞋放上了。松了口气,眼睛也开始习惯黑暗了。看到旁边还有一张床,于是坐上去,等老兵毛毛验收。
  月亮都从我这儿移到那个人的床头了,老兵毛毛还没出现。我只能走了。一出门被门前的坟头拌了一下,“嗵”地跪了下来。膝盖碰在坟头上,裤子破了,疼得要死。小马灯也飞走了。
  这时我看到一个人从树后头钻出来了,嘿嘿直笑:“你胆子还不小啊,那时候老兵让我这么干,我都拉了一裤子尿,不骗你。”是老兵毛毛。
  这一场训练下来。老兵毛毛的我结成了“一帮一、一对红”。那时兴的就是这个,老同志带新同志,先进的带后进的。大家一起成长为毛主席的好战士。我和老兵毛毛成了亲密战友。
  老兵毛毛找到我,想同我换一条军裤。“我想给我老婆弄条军裤。她个子同你差不多。”那时候,很多女人都喜欢弄条军裤穿,我们的裤子常常在上交的时候,(每年我们都要把旧军服交上去,换新军服)被男兵换走。
  

这样死最痛快(2)
“还没上交呢。我穿什么啊?”
  “你就穿我的,反正是生产组劳动,没关系。”
  于是我就穿着前面扣扣子的男式军裤,王笑我是一个假小子。老兵毛毛生气了:“你笑什么?你的屁股那么大,还穿不进去呢。”王气死了,女兵太胖了不好看。
  老兵毛毛的老婆来了,一个江西的小媳妇。我们看到她拎着一个小旅行袋,跟在管理员后面。老兵毛毛走过去,小媳妇站住了,把身子扭了扭,很娇气的样了,女兵们都笑起来了。老兵毛毛才二十三岁,有老婆了。
  他告诉我:“我们那里都是这样,参军以前把老婆娶了。过去红军长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奶奶就是这样。她生了我爸爸,我爸爸生了我。我是我们家里的独苗。我从来没看到爷爷。县里送了一张烈士证明,说他过草地的时候牺牲了。奶奶说我最像我爷爷了。”这是老兵毛毛让我很尊重的家史。红军的后代啊。
  按规定,战士的家属来队只能休半个月的假。老兵毛毛可以住招待所,老婆天天给他炒辣椒。
  休了半个月的假,老兵毛毛的老婆要走了。每天都有到镇上买菜的车,老兵毛毛把老婆送到买菜车上。我看到她穿着我的那条军裤。她哭得呜呜的,老兵毛毛拉拉她的手,车子就开走了。
  秋训开始了。医院跟着野战军拉到海边去进行三军合成演习。
  演习过半,军区开始进行最大规模的三军合成,我们医院的任务就是及时处理在演习中可能出现的伤亡。老兵毛毛和几个战士被抽调到野战部队的连队当卫生员。走的时候,老兵毛毛说:“又进步啦。”他把相思树枝做了一个防空帽戴在军帽外头,手一挥:“你看我像不像王成?”牛逼哄哄地上了野战部队的车子走了。
  头两天都没事,第三天是收兵,医院全体参战人员都认为没事了,什么也没带就上了观察点。
  这一天是步炮合练。进攻的步兵是全军著名的尖刀连。
  我们都坐在一座山包上。开始进攻的那一刻,炮弹从眼前飞过,就像是成千上万匹布被手撕开了的声音,这种巨大的响声听过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只能像猴子一样缩着脑袋拼命眨眼,又不敢捂耳朵,怕别人笑话。
  这时我们看到了一个要命的演习事故:一群炮弹落到了进攻的步兵散兵中间,这可是实弹演习啊。不是假的空炮弹,弄点烟火声音。绿色的小人立刻被火光和烟雾盖住了。我怔怔地看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就看到旁边的军区首长一下子站起来,拿着望眼镜往出事的地方看——那儿一片烟雾。
  “医院快上!”指挥部有人叫。
  我们什么也没带。连一根止血带都没带。
  老兵毛毛在这个时候立功了,多亏了他们几个下到连队的卫生兵。只是,连长还是牺牲了,外带身边的通讯员。
  我们所挨了记大过处分通报全军。老兵毛毛立了一个三等功。他对我说:“炮弹下来的时候,我就在一个坟墓边上,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我一下子就钻到坟墓里去了,后来看到有人伤了赶紧跑出来。我就带了几个三角包,用处大了。”他叹口气:“想想那几个死掉的,轰一声,什么都没有了。这样的死最痛快了。”他笑咪咪的很神往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次事故是因为炮兵提前一分钟炮击,步兵又提前一分钟进攻。就二分钟,伤亡惨重。
  冬天,老兵要退伍了。老兵毛毛也是退伍兵。我送了他一条军裤。他很高兴,对我说:“我老婆的肚子还是争气的,回去我就要当爹爹了。”
  医院也开始了一年最后的训练。手榴弹实弹投掷。老兵毛毛也要去,他说班里有几个新兵胆子小,怕失手。
  真给他说中了。那个新兵哆嗦着把手榴弹扔出去的时候,手榴弹掉在了脚边,冒着烟转圈。老兵毛毛一把把这个新兵拉下掩体,手榴弹炸了。老兵毛毛没来得及蹲下去。
  一颗很小的小得像米粒一样的弹片打中了老兵毛毛的脖子。血像自来水一样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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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死最痛快(3)
老兵毛毛捂着脖子,血就从指缝里挣扎着涌出。老兵毛毛看着自己的血,说了一声:“二球啊,你这个新兵蛋子。”就倒下了。
  这颗米粒一样的弹片打中了老兵毛毛的颈动脉。这个部位止血带都没办法上。
  老兵毛毛就埋在黄医官他们的边上。
  现在想起他就想起他教我洗碗:他把碗放在水池的水笼头下,让水冲:“老兵洗碗不用手。知道吗?”老兵毛毛的颧骨很高,一笑就耸起来,把眼角挤出一点皱纹。
  老兵毛毛是一九六六年的兵。原本他当三年兵就可以回家的,可是他想多当几年兵,他说他喜欢部队。一九七一年,他本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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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我怕你(1)
一个坑:三米宽、三米长、二米高。
  跳还是不跳。我光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两条细腿丢人现眼——像鸡脚一样。
  老兵站在一边说:“干部子弟就是这样:娇骄二气。将来革命事业是不能放到你们这些人身上的,丢人!我最讨厌你们这种样子了。”
  说完,老兵卟跳下去了。
  下面是一个粪坑。老兵站在大腿深的粪水里,往坑上掏粪。
  我深吸一口气,呼地往下一窜。脚下软乎乎的,一股酸气冲鼻子。大便不臭?怪死了。粪水溅到我的脸上,嘴里也有一点咸味。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到了“狗改不了吃屎”,嘿地笑起来。
  “笑什么笑?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工作。”老兵看着我,伸过手往我脸上一抹:“大便都弄到脸上了,还笑。”
  我举起粪勺往坑上送,重啊。挺着肚子,粪勺把子顶在肚子上,再撅起屁股,再屏住气。两条胳膊往上一送,一半上去了,一半下雨似地下来了。“妈的”嘴里嘀咕一声,我让你说我娇气!我最恨别人说我娇气,简直就跟反革命一样。
  干了没几下,老兵拍拍我肩膀,说:“你上去吧。本来就用不着你下来,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个人娇不娇气。”
  踩着坑边的石块,老兵一托我的屁股,人就上了坑。我坐在坑边上,差点哭了:“王八蛋老兵,你干嘛这么捉弄我呢?”恨哪。
  老兵二十四岁,比我大九岁。她来接我们的时候,新兵连的人都看着她。胖胖的、黑黑的、眼睛弯弯的、鼻子像外国人。连长说:“她接你们几个到XXX医院去,那可是全国野战值班医院。打仗的时候,最先动的就是你们医院了。光荣。人家是老同志了。”
  老兵扭着身子笑着:“什么呀,人家才二十四岁。”
  二十四?我瞪着她。二十四了!那么老了还扭着撒娇啊?听样板戏《红灯记》的时候,李铁梅唱道:“年龄十七不算小。”我就想:十七了,那么大了,快成妇女了。
  老兵在接我们的车上就训话了:“你们要重新开始一种生活;这是一种铁的纪律;要在灵魂深处闹革命;不要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革命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所以,在我当兵一个月后。老兵让我跳到粪坑里去了。
  洗澡的时候,老兵看到我用香皂。眼一瞪:“以后不要用这种封资修的东西。”她拿着一块洗衣皂往身上抹,我呆了。天真冷,三月份、洗冷水澡、还不让用香皂!我哆嗦着把香皂扔到下水道里,看着它滑走了。老兵盯着滑走的香皂说:“钱多是吧?浪费。”
  我就哭了,水冲着脸,老兵没看到。冷水被身子冲得冒热气,澡堂里一片雾。老兵唱起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给家里的信里我说:“我开始艰苦朴素了。我现在用洗衣皂洗澡了。这是我斗私批修的成绩。”信封外头我还写上:最高指示,将革命进行到底。
  要种地了,生产组组织大家到河里挖河泥。苇同我说:“你别下去。”三月天,闽南还是冷啊。别看老乡光脚走,那是没钱买鞋。下到河里,挖河泥。水扎得皮肤疼。
  我是不好下水的,我来例假了。柱着铁锹站在河边,几只鸭子在草里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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