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宋是凡和叶柠坐在一起,童谣在不远处打着电话。其他的老师和学生都睡了,累了一天。山里的夜晚凉意很重。
天边挂着月亮,熄掉的火堆。叶柠双腿盘着,仰着头,身体向后仰去,双手支撑在地。
“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天,只有月光,茂密的树枝遮挡了不少月光与视线。偶尔有风吹来,能听见树枝摇晃的声音。
“城市里不就是这样吗?”夜晚没有星星,夏天没有蝉鸣,高空没有飞鸟。
“这样的夜晚没有星星好可惜。”叶柠机械的转头,看着在接电话的童谣“童谣在同谁打电话?”天太黑,看不清童谣表情,隔太远,听不见谈话内容。这颗好奇八卦的心却在兀自猜测。
“不知道。”
“觉得他变了?”
宋是凡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枝,去掏前面的火堆,以防它还没有完全熄掉。“谁?”
“童谣啊。”
“哦……”干脆明了的回答,似乎不愿意接这个话题。
“他啊,整个人都甜了。”
“甜了?”宋是凡反问。
“对啊,甜的东西会让人快乐,开心。童谣他啊,每一天都很开心。”
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出门有人挂念,一日三餐有人嘱咐,早安晚安有人道,与他粗茶淡饭也会开心。
即使没有爱人,在脑海里构想这些也会觉得开心。
只是遗憾,韩靖望走后,他就再无这种与别人生活的念头。自问还爱他吗?不爱了。
两个人开始沉默不语,山里的信号时断时续,叶柠玩着手机自带的游戏。脖子酸疼的她,抬头晃动,月亮正好走到宋是凡头顶周边,从树枝空隙间透下来。
宋是凡被月光笼罩,他的脸上一片哀愁。想对月吟两句,遗憾学的诗句全还给老师,脑海里李白的《静夜思》不符场合。
童谣和沈流景打着电话,分开一天有说不完的话,俩人在一起又没有多少话可讲。
他的肩被叶柠拍了一下,叶柠小声说她去睡觉了,让童谣也早点睡,明早要照顾学生回家。
童谣小声说好。
“怎麽了?”电话另一头的沈流景问着。
“没呢,沈先生快睡觉吧,不要熬夜。”
沈流景躺在沙发上,右手拿得遥控器,一直在调台。平日里嘱咐童谣不要熬夜的话语,今日他用在了自己身上。
沈流景笑,夜晚的风吹着客厅窗户的门窗,今晚的风格外的大。“嗯,你,早点回家。”
一直在惦记童谣回家。
童谣挂断电话,回了帐篷,宋是凡侧身让着位置。
“你在笑?”宋是凡说。
“啊?”童谣惊讶。外面的月亮何时被云遮住了,进帐篷全靠手机的亮光。帐篷里没有一点亮光,近视的他,这里面全黑。没有近视的宋是凡,看什麽也不大真切,他看见了自己在笑?
“没。”他似乎不想解释“你和沈流景怎麽样了?”
“很好啊。”
“他有跟他父母挑明他喜欢你吗?”
“没有,。”
“童谣……别沦陷太快;沦陷太快,他抛弃你抽不了身。”
“他不会抛弃我的。”不是从自己心里来的自信心,是沈流景给予的。他感谢宋是凡为他着想,童珂亦是。
他不知道沈流景多爱他,一丁点,一点,很多,哪怕就这点喜欢。可是他爱沈流景,太眷念,他的温柔,他的味道,怀抱。
那个冰冷的家,没有人会记挂他一日三餐有没有吃,每天什麽时候回家。
沈流景给了这些,直击心脏的温暖。他有多好,只有自己知道,也不想给别人知道。太好的东西有人惦记。
“但愿……”外面的风吹着帐篷,他的声音在帐篷里那麽清晰,最后消失。
宋是凡在想着这些事情,他知道向父母出柜好困难,有多困难他不知道。他和韩靖望终究没走这一步,即使他连后来,如何应付韩靖望的父母都想好了。结果,韩靖望告诉他,他要提前下车,终点站让他自己独自去。
他失了神,学会了独自一人。
愿沈流景不是第二个韩靖望。
凌晨一点,童谣被宋是凡唤醒。
宋是凡说下雨了,被唤醒的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听到下雨了三个字一瞬间清醒。
他的耳朵开始清楚的听见外界的声音,大雨砸在帐篷上的声音。童谣戴好眼睛,掀开帐篷,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学生没事吧?”
“没事,我们赶紧下山。”
“我们快去汇合吧。”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高大的城墙上,害怕,他不敢前进也不敢往下坐在城墙上。他喊沈流景,沈流景出现。对他百般哄劝让他往下跳,他说他害怕,不敢跳。他快要哭了。
沈流景说,不要害怕,你跳下来我接着。
就在他要往下跳的时候,宋是凡喊醒了他。
只是一个梦,梦醒后,急切,迫切的想知道沈流景接到他没有。
童谣快速的收拾着东西,豆大冰冷的雨砸在身上,脸上,真疼,还有着凉意。他打了一个哆嗦。
“童谣,我们要下山了,你和宋是凡赶紧一点,这雨不知道何时停。”叶柠扯着嗓子吼,雨声淹没了一半的音量。
“好。”他冲叶柠喊着。
“为什麽不早点喊醒我。”童谣对宋是凡埋怨。
“我以为你起来了,准备下山才发现你还在睡。你真行,这麽大的雨声。”
那个时候他还在梦里,梦里有沈流景,他不舍得醒。
衣服已经湿透,“是凡,你快下山啊,照顾好学生。”他看着前方手电筒的光,迷迷糊糊的一些人影,在移动。
“我等你。”他帮童谣把背包背在身上。童谣的眼睛近视,漆黑的环境,他无异于一个瞎子。
宋是凡抓着他手,童谣咦了一声,宋是凡说他怕黑,童谣回握他手,抓得更紧。
两人追上队伍,在尾后照看着学生,叶柠也在后面,还有一个班的班主任。下雨的道路十分滑,本打算等雨停天亮后在出发,谁知道这场来得悄无声息逐渐大势的雨会下到什麽时候?
现在才凌晨一点,若等到六七点天亮,五六个时辰,那时候又是什麽情况,谁能担保这场雨不会下一整晚。还有这群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孩子,出了个好歹,学校要怎麽担待。
宋是凡滑了一跤,幸好,童谣使劲拽住了他。他站好身子,手擦掉脸上的雨水,骂了一句妈的。叶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雨声,风声,还有不间断的老师嘱咐学生小心点的声音。童谣冷得打了一个哆嗦,被宋是凡握在手里的右手是温暖的。明明天气预报都讲了这几天有风有晴的,故而选了这几天。
他不是文人骚客,懒得对雨吟诗作对,不懂这其中雅兴,但凡一碰上下雨天他就发愁。
雨水模糊眼镜的镜片,宋是凡手机的手电筒的光一直照在他前面,因为近视,也就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学校抽中他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看着照亮道路的光,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宋是凡哪里怕黑咯,是担心自己眼睛近视看不见道路,才会牵着自己手。
他为这个念头而感动。握紧快松掉的宋是凡的手。
丛林里灌木丛太多,叶柠替学生攀开树丛,高枝上的雨水掉在脖子上,顺着脖子流进衣服内,她一哆嗦,说:“冷死姑奶奶了。”哪里像个老师,分明是还未担事的姑娘,爱闹爱笑。
叶柠这一句逗得从她身边经过的学生哈哈大笑。童谣欣慰,难得他们还能笑出来。昨日白天,见到地上爬行的虫还有野生的灌木丛大惊小怪,神色全是兴奋。这些祖国未来的栋梁,被禁锢在圈子里,每一天只有作业与学业。
无论这一天一夜是是晴是雨,于他们都是一场难忘的经历,永远不会泛黄的记忆。
到公路上时已经凌晨两点了,坑坑洼洼的公路上全是积水,鞋子和衣服全湿掉了。
有班主任给校车司机打电话,校车司机说是再等几分钟,下雨天路滑急不得。叶柠说还好宋老师及时提醒了记得给校车师傅打电话,不然我们还要淋上两三个小时的雨。
童谣的手被宋是凡松开,彼此的手在大雨里一点残存的温度都没有了,冰冷而僵疼。
这场十月月尾的雨还在下着,雨势丝毫未降小。值得庆幸的是,谁都无恙。这荒郊野外,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雨声,学生谈笑的哄笑声,还有从这些声音里夹杂传来的好冷的声音,童谣想做老师的他们终是失职了。不知道是谁胆大的说了一句,叶老师你为什麽不打电话给你男朋友啊?
叶柠,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尴尬的笑着说我没有男朋友,不要乱猜。
“叶老师骗人,我们明明看见你和周夜老师亲嘴。”然后一片哄笑声。
听到学生的话,老师们才恍然大悟,“叶老师和周老师在一起啊。”
“很配耶。”
黑夜里的少女,此刻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握着手机的左手已经僵硬,宋是凡说下雨那刻,就想给沈流景打电话。转念一想,下着大雨,道路打滑。多不安全,他知道。他宁愿沈流景安心的睡一晚上,第二天看见自己,衣衫全湿,冷得发抖。板着脸责骂自己,也比这深夜来找自己,出了什麽事强。
这时,学校安排的两辆校车来了,司机师傅埋怨了几句天气,嘱咐上车的学生小心点。
“老师,我们班的秦玉不见了。”童谣被学生拽住衣角。
“什麽?”他们犯了大忌,忘记轻点人数了。“什麽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我们以为他在三班里面,可是我们刚刚去三班里找,没有。”同童谣说话的学生下意识抓住了她旁边女生的手,她在发抖。
“你们快上车回家,秦玉老师会去找。”童谣手搭在学生肩上,以表安慰。
叶柠冒雨跑过来,冲两个女生喊:“你们两个还在磨蹭什麽啊?快上车。”
两个学生踌躇,童谣说没事,你们快上车。跑在雨里的小女孩,扎得高高的马尾,湿掉之后直直的往下垂。如打湿翅膀飞不起来的幼鸟。
叶柠手里拿着电筒,打湿的头发黏在一起,衣服紧贴在身上。“童谣,快走啊。”
“有学生失踪了,不知道时间。你不要惊到到他们,我去找找。”他一把躲过叶柠手里的电筒奔进丛林里,叶柠还在失踪的学生这句话里没回过神。
等所有学生都上车了,宋是凡见童谣和叶柠都不在车里。他下车,见叶柠还站在他们出丛林的公路上。
“你干嘛?还想在这里呆啊?”
“我在等童谣。”
“他去哪里了?”
“有学生失踪了,他去找了。”
“什麽?”宋是凡大声,吓了叶柠一跳。“他近视了能看见路吗?就一个瞎子。”他气愤,怒火似乎要烘干衣服,有气也不能对一个姑娘撒。
叶柠一下子就愣了“我没有想那麽多。”
“什麽时候进去的?”
“有一会儿了。”她的话刚完,宋是凡像一阵风刮进丛林里,风吹着脸颊。
“叶老师,我们班差了一个学生,童老师和宋老师呢?”五班的班主任问道。
“他们两个去找了,张老师你带学生先回去,我在这里等着。没事的。”
“好,你们也小心一点,我先带领学生回家。”
校车开走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逐渐远去,最后只能听见风声,还有风摇动树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