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场临时搭建用于现场制作表演的平台上,一位著名日本盆景人正在用原产地于日本的五针松树桩制作盆景,现场利落、娴熟、精准的技艺表演招引众多的当地观众驻足,一时间台上台下热烈的掌声,日语、德语的喝彩声响成一片。会场里,余启明悄然地拍照、作笔记,他藉以用专注的精神与身体的投入,消减他强按捺着的焦躁与郁闷,职业人的意识令他细致地观赏各国、地区的盆景佳作,积累素材。他一趟一趟地徘徊在一排排几案上布满各式各样盆景作品的会场里。喧哗声让有些疲惫且憋闷的余启明,终于按奈不住似地走出会场,离开这里到外面去透透气。他刚刚走下台阶,就听到一声声众人整齐的“塞由拉纳”,“塞由拉纳”地高喊声。余启明抬头望去,只见几名德国青年男女正在一齐应合地冲他笑着喊着,他本能地回头张望,看着并无一人的宾馆门前,他方知对方是在朝他喊话。这时,他不知那来的那么一股邪火,一反其儒稚的作派冲着那伙大学生模样的德国人气急败坏地吼去:“CHINA CHINA CHINA我是中国人,中国人!”。几位德国青年人见状方知误会,慌忙鞠躬道谦,并跌跌撞撞地一溜烟似地跑去。余启明看着孩子们不择路跑去的背影,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理举动,慌忙尴尬地连连向他们的背影招手回敬,但人己走远。追悔莫及的余启明一下子更没了情绪,整个下午都是在神情恍惚中渡过的。竞连招待晚宴席上倍受各国代表欢迎的著名德国墨尼黑啤酒也没有品出滋味来,原定晚上招待演出观看日本歌舞伎表演也懒得去看了。从前只听说过的关于日本歌舞伎有各种迥然不同的说法,却因从未观看过,所以当得知会议安排晚上有此项表演后,他原本是决定去观看的,只是想看个明白。
这时的余启明,心中有股逆反的情绪作祟,他已全然没了想法和情绪。他想到了在家中的妻子,于是独自踱步到宾馆大厅,举着电话接通北京家中,百感交集使余老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了,“玉娟呀,是我……就我一个中国人呀,400多人参加的世界盆栽大会呀,日本就派出了40多人的代表团,整个大会也没一盆中国大陆的盆景,那会场上……这会儿只有听人家讲的份了,早知这样,我才不来呢,我……我憋屈得慌,好像这盆景是日本发明的呀,可太能造势了!不知道,还以为是到了日本国……”意外的境遇与内心期望的强烈反差,职业的使命感与文化人的自尊心因受到刺激而产生强烈情感的反应,让一向儒雅学者风度的余启明,全然没了往日的矜持和斯文,变得说话锣嗦,一喋喋不休地叙道起来。电话的那边,传来妻子语调亲切温柔劝慰的话语。
五
这段刺痛余启明敏感神经的记忆,在从德国回来后的日子里,曾长时间上地影响着他的心境。当时的场景与感受会经常地在他有关盆景写作和各种与盆景学术与生活活动的过程中,不合时适地徒然冒了出来。令他依旧难堪愤懑的记忆,时时像个蛀虫似潜入心里地啃食着他执着的情感与性情,眼前的事物会因此蒙上一片阴霾。那段曾令他深感憋屈且后悔的异国境遇,余启明难以忘怀,难以释怀,成了他放不下的一块“心病”。正是这没有倾诉出的“心病”,让余启明回国后的几年间对“病因”进行孑孑不断地求索,自从大会回来后的多年里,他只要有时间就会泡在图书馆、资料室,潜心研究盆景文化、挖掘盆景文化历史资料。他阅读了大量盆景和与盆景相关艺术门类的东西,包括中国绘画、古典园林、雕塑、陶瓷的文化历史及视觉艺术美学书籍,不断地苦思冥想着,努力寻求造成中国盆景艺术失落的原委,和挽救与振兴传统艺术的方略。
余启明渐渐地悟出了这其中的问题结症所在,也“挖掘”了其中的要害和根治“病因”解决问题的途径。这正是他在临近退休不足一年的时候,明知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仍不顾及一切地亦然决然提出编辑这部盆景巨著的真正原由。因为他知道借助此书的出版,可以向公众阐述自己多年来的盆景文化研究探索结果,并且他以为唯有以这样的形式,才能最大化地实现还中国盆景艺术本来面貌的愿望,他也清楚地意识到此事此时不作也就没机会了作,五十八岁已过八个月了。在余启明看来与这个强烈的心愿相比,那些什么议论、流言,什么揣测甚至冷嘲热讽又都算得了什么,为了这件事的成功他可以承受任何的指责甚至委屈。今天策划会的成功,使他自信地看到了实现愿望的希望,看到一部反映中国盆景艺术全貌的大部头书对中外盆景界的影响,也会因此看到将去掉多年“心病”的希望。
下班时,喜形于色的刘晓驾着新买的富康高尔夫骄车等候在出版社大门旁,他热情地召呼余老上车。左手提包、右手举书且胳膊夹着资料的余启明客气了一下,也就欣然上车。簇新的轿车驰上大路直奔余老住家,余老的老宅位于东城区安定门内大街里的胡同里。车上刘晓从后视镜观望了一下后座上的余老,尽管从老先生沉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很自信地认为:余老此时有与他同样的心境。时不时按下车喇叭的他,抑制不住内心狂喜地对余老说:“太棒了,余老,一致通过策划方案,社里又这样重视这部书,而且是作为出版社五十周年社庆献礼作……”“开车,开车,少说话。”余启明关切地劝阻刘晓不要太兴奋,要他专心驾车。此时的余启明内心确实是异常地高兴,看到历经多时耗费心思的策划方案终于要付诸实践了,他仿佛看到一部书名为:《中国盆景艺术大全》的书己经摆在眼前,精装的红红的书封面,狂草烫金大字,幅幅精美的图片,篇篇立意独特的论文……随即他却又陷入沉思,他在考虑该书日后编撰工程中的诸多问题和工作内容,有如何完成会上社领导的出版目标要求,特别是经济指标的完成。
六
轿车左拐右转后终停在北城安定门内一条老胡同中,一座在北京城里司空惯见的普通民宅门楼前,这就是余启明先生居住了几十年了的一座老房子。在这胡同中不时地有高台阶,大门楼的四合院大宅门出现,历史上这个地区属富贵人居住地。在旧时的北京城对内城有这样的说法:贵东城,富西城,穷宣武,破崇文的说法,说的是东城因居皇城近,因此多有作官的、或皇亲国戚的大宅门;西城多商贾和士人,居住条件齐整并有不少中西合壁的民居;南城平民多,那儿的建筑也差了许多,就说这地处东城钟、鼓楼不远的交道口、兵马司街道附近的几条胡同内,虽没有门前砖雕图文的高大影壁、门左右摆有雄雌石狮子的清代或民国时期王公大臣、官僚们府宅宽阔高大双脊青砖磨缝门厅,精美砖雕朱漆大门的广亮式门楼。却也大多数都有石虎型、抱鼓型或箱子型门墩儿、上有砖雕石刻俗称如意门、蛮子门以及常见的随墙门楼、西洋门楼的标准四合院、三合院的门户。北京标准的四合院宅门一般迈进大门,迎面是刻有吉祥句的影壁,后走左手门进入前院。前院中间处设有二道门,大户人家多是垂莲花门楼,进二门是正院也叫中院,迎面是正房高高大大的,两侧是矮一点的耳房,并有廊子联接着院左右的东、西厢房,所有房子都是前出廊后出厦的,围成正方的大院子。方正院内的四角种有西府海棠树,院中间设大泥盆鱼缸养有五彩的金鱼。进侧门还有后院或东侧院的那种传统四合院。余老住的是北京最常见的三合院,进门楼即院子,内有正房和呈刀把形的耳房,院左右是东、西厢房,南边为院墙和门楼。整个建筑是那种青色磨砖砌缝,灰色坡瓦顶的普通老房子。院中种有枣树和石榴树,一种好品种的白石榴。北京院内植树很有讲究的,且不说官府、豪门,一般民居种树要么是以花木的名称谐音,图个吉利。比如院内种植玉兰、牡丹喻:金玉富贵;种枣树、核桃树、柿子树取谐音“早合适”;种枣树、石榴树就取个早生子、多子多孙的寓意;要么图个景致如竹丛附石,桃、杏、梨成片栽种为在春天繁花似锦景致;比如西府海棠植正房前左右,因海棠也称太平果,图个平安的吉祥话,当然花也极娇媚的讨人喜爱。槐树、紫藤、枣树,青砖灰瓦的四合院京城曾经独特景观,朴实无华、凝重沉静,旧时京城的韵味。
刘晓跳下车搀扶着余老下车回家,他一边将手中的火车票递与余先生,一边欣喜地打量着眼前的老房子和老胡同。临走时,一副满脸美不胜收表情的刘晓叮咛道:“这是去扬州的车票,您收好。”说话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胡同街道、老房子、门墩、门首什么的,很仔细地环顾着四周,他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似地不无羡慕地对余老说道:“你这儿住的环境真好,这老房子,老胡同,看着就舒服,有种老北京城的韵味,我真喜欢这里的,多有文化底蕴呀…。…”他还想说些什么,不想余老一句话将其的感慨陈词挡住:“刘晓你们家,一定住楼房吧。”对余老生硬且简约的回话,刘晓全然不理会其中的含义,他仍想说些什么,无奈余老己一步迈入家门槛。刘晓一个人冲着周边的老房子,细细地上下左右地打量了许久,着实观赏了一番,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车上。随手打开收音机,一脚油门,车飞驰般上路。仍沉浸在狂喜中的刘哓,不禁伴着车内音箱传出的“欢乐颂”乐曲吹起了口哨,欢快旋律的乐曲声与清脆的口哨声从车窗中传出,洒下一地。
要说刘晓与余启明还是大学校友,不同的是余老上学时该校称为学院,而刘晓的毕业证书上的印章是大学字样。刘晓是这个园艺系的高材生,他毕业走向社会的人生路走得很是顺利,一出大学校门就进入了中央级的出版社。这很令同学们羡慕甚至有点嫉妒得愤愤不平,但这也没辙,谁让他的什么姨夫正好在出版社的上级机关原林业部里工作呢。别看他刚出校门年龄不大白白净净的一幅书生气,但为人处事还有些城府,多干活少说话,交办工作积极努力表现挺好,人缘也不错。也因此这回被社总編相中并委以重任,与余老合作成为该大作的责任编辑,当然,也不排除他自己的摄影作品曾两次获市记协举办的摄影大赛的优秀摄影奖,这其中也有一定推波助澜的功效。他的喜悦还窃窃夹杂有只他自己明了不能明说的原因:一个借此次编书外出采风机会,完成个人心仪创作愿望的实施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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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久居京城东北区域老街平房的余老是个地道老北京人,住房也是京城里最常见最普通的一所私宅。年久失修的随墙门楼是灰瓦双向坡的普通式样,门框内凹其中,厚厚的有半尺多高的门槛中间磨出深深的孤形状,大门的朱色油漆早龟裂并变成棕灰色而且大多剥落,露出木板棕麻腻子,虽经历“*”时又是凿又是涂抹的刻意铲除掉,但眼前仍然依稀可以辨认出大门上旧有的门联字迹:“忠厚传家久”和“读书继世长”楷书字。门面上的铁门首因图饰己磨损仅有外型也就躲过那场劫难幸存下,而街上众多门面的铜门首就早归“四旧”收缴了,仅在门上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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