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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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劳工-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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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遇难的“杜兰德号”上,叉起双臂,品尝着给抛弃在黑暗中的滋味。
  三十年来,虚伪沉重地压在这个人的身上。他是罪恶,却和正直结合。他怀着一种不幸的丈夫的怨恨仇恨德行。他一直怀有邪恶的预谋。从他成年以后,他就穿上了这件坚硬的盔甲,那便是他的外貌。在盔甲下面,他是妖魔。他披着善良的人的皮生活,一颗心却是强盗的心。他是善于甜言蜜语的海盗。他是诚实的囚徒。他给关在木乃伊的盒子里,那只盒子就是清白无辜。他背上长着使一个无耻小人感到惶恐的天使的翅膀。公众对他的尊敬沉重地压在他身上。被人看做是正派人,做起来很困难。内心险恶,言语却要动听,始终要保持这样的平衡,真是艰巨的事。他原来是罪恶的鬼魂,但又是正直的幽灵。这种违背常理的生活就是他的命运。他必须举止沉着,落落大方,暗地里大发雷霆,微笑时咬牙切齿。在他的眼里,德行会使人窒息。他时时刻刻都在想把这只捂在他嘴上的手咬住。
  可是,他想咬它,又不得不吻它。
  说谎是很费劲的事。一个伪君子从这个词的两重意义来说也是一个有耐性的人。他盘算怎样胜利,同时忍受着痛苦。模模糊糊地预谋要干坏事,外表上还装得严肃庄重,杰出的名声掩盖住卑鄙无耻的心眼,不断地进行欺骗,藏起自己的真面目,处处制造假象。这些都是十分吃力的事。用在头脑里研碎的黑色颜料,画出“坦率”的形象,一心想吞掉尊敬你的人,却显得和蔼可亲,克制自己,压抑自己,终日保持警惕,不停地戒备,给潜在的罪恶美好的外貌,使自己的丑变成美,将自己的恶毒的言行打扮成尽善尽美,用匕首逗人发痒,把毒药包上糖衣,注意动作的协调和嗓音的悦耳,从不露出自己的眼神,没有什么比这样做更艰难、更痛苦了。伪善的可憎,伪善者自己也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无休止地喝“诈骗”这样的酒会使人恶心。诡诈给恶毒加上的甜味使恶棍也产生反感,因为他被迫要不断地往嘴里吞这种混合的东西,因此,伪善者不时地在恶心的时候差点儿吐出他的隐蔽的念头。吞下这样的唾液是可怕的事。此外,他还有藏得很深的自尊心。有些古怪的时刻,伪善者会自视甚高。在骗子身上有一个特大的自我。蠕虫像龙一样会滑行,会竖直。叛徒只不过是一个受到约束的暴君,这样的暴君只有甘愿担任第二流角色的时候才能实现他的愿望。这是一个渺小的人,却能做出异乎寻常的事情。伪善者是巨人,也是矮子。
  克吕班真诚地相信他以前一直受到压制。他为什么没有权利生在富人的家庭?他最大的要求只不过是能从他的父母那儿得到十万利弗尔①年金的收入。为什么他得不到呢?这可不是他的过错。既然不让他有一切生活上的享受,为什么要强迫他干活,也就是说去欺骗人,出卖人,毁灭人?为什么别人要用这种方式迫使他经受那种对人阿谀奉承、低首下心、又使自己被人爱和被人尊敬的折磨,同时日日夜夜在脸上要露出不是自己的面容?掩饰是被逼接受的暴力。人们憎恨不得不对之说谎的那些人。终于最后的时刻来临了。克吕班报了仇。
  向谁?向所有的人,向所有的事。
  
  ① 利弗尔,旧时法国货币单位,价值因时因地而不一样。
  莱希埃里对他做的都是好事;因此他的不满更加深了;他要向莱希埃里报复。
  他向所有那些在他们面前被迫克制自己的人报复。他做了回报。不论是谁,只要想到要待他好的,都是他的敌人。他曾经是那些人的俘虏。
  克吕班现在自由了。他的逃脱已经成功了。他离开了人群。别人以为他死了,其实他活着。他将要重新开始。真正的克吕班摆脱了虚假的克吕班。他一次就解决了一切。他一脚把朗泰纳踢到了半空中,使莱希埃里破了产,人类的正义跌入黑暗,公论陷入谬误,全人类脱离了他克吕班。他刚刚消灭了全世界。
  至于上帝,这两个字他并不怎么在意。
  他以前被认为笃信宗教。那么,以后呢?
  在伪善者的身上有一些洞穴,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伪善者的整个身体便是一个洞穴。
  当克吕班发觉自己是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洞穴张开了。他感到了片刻的快乐,他让他的灵魂透透空气。
  他深深地呼吸,吸进他的罪行。
  邪恶的本性在这张脸上明显地露了出来。克吕班喜笑颜开。就在这时候,朗泰纳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比,就仿佛是一个新生儿的目光。
  除去了面具,真是得到了解放!他看见自己丑陋地裸着身子,在罪恶中自由而又放肆地沐浴,内心感到十分快乐。长期以来受到对舆论的顾忌的约束最后唤起了对厚颜无耻的狂热的爱好。人们终于在狠毒之心中产生了某种色情的欲望。在这些很少测探的可怕的精神深处,存在着无法形容的残忍而又可爱的罪恶,那就是淫秽的罪恶。虚假的好名声淡而无味,却使耻辱变得可口。一个人总是鄙视别人,最后也会甘愿被别人轻视。被人尊重会带来烦恼。无拘无束的降值受到赞赏。人们贪婪地望着卑劣的行径,只要在耻辱当中感到自在。被迫垂下的双眼常常偷偷地斜视。梅萨利纳①和玛丽·阿拉科克②是再接近也没有的了。再看看卡迪埃尔③和卢维埃④的修女。克吕班也同样在头巾下生活⑤。他野心勃勃,目的就是厚颜无耻。他羡慕妓女和对于耻辱根本无所谓的无赖。他觉得自己比妓女更加堕落,对自己被人视做处女感到厌恶。他是犬儒主义①的坦塔罗斯②。如今,他终于在这块岩礁上,孤单一人,他可以无拘无束了,他确实无拘无束了。真正感到自己可恶,多么快乐啊!在地狱里可能感受到的极大的喜悦,克吕班在这一片刻里已经感受到了。弄虚作假这笔到期未付的欠款结清了;伪善是投资,撒旦将它偿还了。克吕班对自己的厚颜无耻深为陶醉,人都不见了,只有天在头顶上。他对自己说:“我是一个无赖!”他很得意。
  
  ① 梅萨利纳(约22—48),罗马皇帝克劳狄的第三个妻子,以淫乱和阴险出名。
  ② 玛丽·阿拉科克(1647—1690),法国圣母往见会的修女。
  ③ 卡特琳·卡迪埃尔,17 世纪法国修女。
  ④ 指的是马德莱娜·巴万,17 世纪法国修女。卢维埃在法国北部。以上两人当时被控为具有巫术。
  ⑤ 修女戴头巾,这里指克吕班像修女一样生活。
  ① 犬儒主义,是古希腊一哲学学派犬儒学派的主张,把名利看成身外之物,号召人们克己自制,独善其身,同时玩世不恭。
  ② 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的国王,因触犯主神宙斯,被罚立在齐胸深的水中,头上有果树。他口渴欲饮,水即流去,肚饿欲食,果子即被风吹走,因此永远饥渴。
  在人类的良心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绪。
  一个伪善者的爆发,是任何火山口的爆发都无法相比的。
  他多么高兴没有人在他身边,如果有一个人在,他也不会恼火。他喜欢有见证人看到他的可怕的神情。
  能面对着人类说一句:“你是白痴!”他会感到十分快乐。
  没有人在,保证了他的胜利,不过也减少了胜利的光彩。
  只有他一个人是他的光荣的目击者。
  戴上铁颈圈③,也有吸引人的地方,因为所有的人都会看到您是可耻的人。
  强迫众人来观看你,这是显示你的威力。一个苦役犯站在十字路口的一座高台上,脖子上戴着铁的圈子,迫使所有人的眼睛都朝他望,他就成了一名暴君。这座斩首台有一个底座。位于人人注意力集中的中心,不是极其辉煌的胜利吗?逼得公众的眼睛都注视你,这也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的一种表现。对于那些将罪恶当做理想的人,蒙受耻辱是一件光荣的事。他从这儿能俯视一切。他在某些事物的顶端。他威风凛凛地显示自己。天下人都看到的绑住他的柱子和宝座有些相像。
  被示众就是被人欣赏。
  一个残暴的君主统治肯定要享受将犯人绑在柱子上示众这样的乐趣。尼禄放火烧毁了罗马城①,路易十四背信弃义地攻占了巴拉丁②,摄政王乔治用缓慢的方式杀死拿破仑③,尼古拉面对着文明世界杀害了波兰④,他们想必都体会到了克吕班渴望的那种满足。无限的轻视对被轻视的人产生重要的作用。
  被人摘掉面具是一次失败,可是自己摘掉面具却是一次胜利。这是醉酒后的兴奋,这是傲慢的、称心的轻率表现,这是辱骂眼前所有的人的发狂的裸露行动。是到达了极点的幸福。
  在一个伪善者的身上的这些想法看似彼此矛盾,其实并不矛盾。任何卑鄙无耻的行为都是有因果关系的。蜜就是胆汁。埃斯科瓦尔⑤和萨德侯爵⑥相差无几。莱奥塔德⑦就是证明,伪善者作为一个十足的坏人,他身上具有邪恶的两个极端。一边是教士,另一边是妓女。他这种恶魔的性别是双重的。伪善者是可怕的罪恶的两性人。他自身授精。他自身生殖。他自身变形。你想看他可爱诱人的样子,就从正面瞧他;你想看他狰狞可怖的面目,就将他转过身来。
  
  ③ 铁颈圈是古代的刑具。
  ① 尼禄(37—68),古罗马皇帝。以放荡、暴虐出名,公元64 年罗马城遭大火,大半被毁,传是他唆使纵的火。
  ② 路易十四(1638—1715),法国国王。巴拉丁是在德国西部莱茵河左岸的一个地区,1687—1688 年曾受到路易十四的军队的侵略和毁坏。
  ③ 英国国王乔治四世(1762—1830),即位前因其父乔治三世精神失常任摄政王。1815 年拿破仑在滑铁卢一战中被英、荷等联军打败,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1821 年死于该岛。本文所以这样说。
  ④ 尼古拉,指尼古拉一世(1796—1855),俄国沙皇,于1830—1831 年间镇压波兰起义。
  ⑤ 埃斯科瓦尔—门多萨(1589—1669),西班牙天主教耶稣会教士、道德神学家,当时的著名决疑论者。
  ⑥ 萨德侯爵(1740—1814),法国色情文学作家,一生中多次因对妇女施以变态的性虐待行为而遭监禁。
  ⑦ 莱奥塔德是法国图卢兹的无知兄弟会(一天主教团体别名)修士,1848 年被控告企图强奸后又杀害一名十四岁少女,他坚决否认。
  克吕班的头脑里满是这些阴影似的混杂的念头。他不大能理解它们,可是它们使他感到十分快乐。
  在黑夜里看到的闪过的地狱的火花,那正是这个人内心的思想。
  克吕班这样沉思了一些时候。他望着他的正直的面具,就像蛇望着它蜕下的皮。
  所有的人都相信他为人正直,甚至他自己也有点相信了。
  他又一次放声大笑。
  别人会以为他死了,而他却成了富翁。别人会以为他完蛋了,而他却得了救。他对所有的蠢货开了个大玩笑!
  在所有的蠢货里包括了朗泰纳。克吕班想到朗泰纳,对他产生了无限的蔑视。这像是榉貂对老虎的蔑视。这样的逃跑,朗泰纳没有成功,而他,克吕班,却成功了。朗泰纳狼狈地溜走,而克吕班却得意扬扬地失踪了。他在朗泰纳的丑恶行动的床上代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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