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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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劳工-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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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将来,他还没有完全确切的计划。他的腰带上的铁盒里有三张钞票。这个可靠的事实对他说是足够了。他将改名换姓。有一些国家,那儿六万法郎能值六十万。到这样一个角落去,带着从朗泰纳那个骗子手中拿来的钱老老实实地生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好主意。搞投机,做大买卖,资金越来越多,认认真真地变成百万富翁。这同样也不坏。比方说,在哥斯达黎加①,正是大宗咖啡生意开始的时候,有大量的黄金好赚。等着瞧好了。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他有足够的时间考虑。眼前,困难已经解决了。抢劫了朗泰纳,和“杜兰德号”一起消失,这可是一件大事。大事已经完成,其余的便简单了。今后不可能再有什么障碍,也不必再担心,不可能再有意外发生。他将游到岸上,在夜里到达普兰蒙。他爬上悬崖,直接去那座闹鬼的房子。他用他事先藏在峭壁洞里的打结绳毫不费劲地进了屋子。他会在这座闹鬼的房子里找到他的装着干衣服和食物的旅行袋。他要在那儿等候,他已经得到通知,不出一星期,西班牙的走私者,也许是布拉斯基多本人会到普兰蒙来,付几个畿尼,他就能给带走,不是去托尔湾,像他以前对布拉斯哥说的那样,那是为了转移对方的猜疑,骗骗对方,他要去的是帕萨里斯或者毕尔巴鄂,然后从那儿去维拉克鲁斯②,或者是新奥尔良③。不管怎样,跳下海的时间到了,那只救生艇已经很远了,游一个小时对克吕班来说算不上什么,既然他在阿努瓦礁上,和陆地只不过相隔一海里而已。
  克吕班想到这儿,这时大雾突然裂开一个缝。令人生畏的多佛尔礁出现了。
  ………
  ① 哥斯达黎加,拉丁美洲国家。
  ② 维拉克鲁斯,又译韦腊克鲁斯,墨西哥濒临墨西哥湾的港口城市。
  ③ 新奥尔良,美国路易斯安那州东南部港口城市。
  七 出现了没有料到的事
  克吕班惊恐万状地张望。
  确实是那个孤立的可怕的岩礁。
  它外形古怪,是不可能被看错的。像孪生一样的两座多佛尔礁,可怕地耸立着。在它们中间让人看到仿佛一条陷阱似的狭隘的过道。它简直就像是大海上的一个适合盗匪作案的场所。
  它们离他很近。原先大雾如同一个共犯一样,把它们藏起来了。
  克吕班在大雾弥漫的时候,把航线弄错了。尽管他百倍小心,两位伟大的航海家,发现勃朗角的冈萨雷斯①和发现佛得角的弗尔南德斯②遇见过的事,他现在也遇见了。雾使他迷了路。雾对他实行自己的计划看来很有好处,但是也有一些危险。克吕班把船偏西航行,他犯了错误。那个格恩西岛乘客,自以为认出了阿努瓦礁,决定了最后的航向。克吕班还认为撞到了阿努瓦礁上面。
  “杜兰德号”是被暗礁的一个浅处碰裂了,离两座多佛尔礁只有几链③远。
  过去两百英寻远,可以看到一座很大的、立方形的花岗岩。在这座岩石的峭壁上,能够发现一些让人攀登的凹凸的地方。这些高低不平、成直角的壁,四角也都是直线,使人猜得出顶上是一块平地。
  那便是人岩。
  人岩比多佛尔礁还高。它的平台俯瞰着多佛尔礁的两个无法到达的尖顶。这个平台的边都塌了,有一个地形像柱顶盘④,匀称整齐得难以形容,像雕刻出来的一样。很难想像得到有比这儿更荒凉更凄惨的地方了。大海的波涛对着这块巨大的黑石的几个方形的侧面涌来,平静的海面起了皱纹。黑石仿佛是许许多多黑夜里海上的鬼魂的底座①。
  所有这一切都停滞不动了。空中几乎没有一丝风,海面上几乎没有一道波痕。在这寂静的水面底下,可以猜测出在深处淹没着不计其数的生命。
  克吕班过去常常在远处望见多佛尔礁。
  他完全相信他现在就在这儿。
  他不能怀疑。
  变化既突然,又可怕。不是阿努瓦礁,而是多佛尔礁。离陆地不是一海里,而是五海里。五海里!不可能游过去!对于独自一个的遇难者来说,多佛尔礁是他最后一刻看得见的、摸得到的具体的东西。不允许去陆地了。
  
  ① 冈萨雷斯,据本书原版本注,安东尼奥·冈萨雷斯在1442 年到达勃朗角。
  ② 弗尔南德斯,生卒年月不可考,葡萄牙旅行家,1447 年发现非洲大陆最西端的佛得角。
  ③ 链,旧时计量距离的单位,约合二百米。
  ④ 柱顶盘,原是古典柱式的顶部。
  ① 原指雕像的底座。
  克吕班浑身哆嗦起来。他自己投入了黑暗的口中。除了人岩没有其他避难之处了。夜里很可能会突然有暴风雨出现,“杜兰德号”上的那只救生艇也很可能载人太多翻掉。船只失事的消息再也不会到达陆地上。别人甚至不知道克吕班给留在多佛尔礁上。只有冻死饿死,没有别的生路。他的七万五千法郎不能给他换来一口面包。他煞费苦心构成的全部计划结果却使他落入了陷阱。他辛辛苦苦,却给自己制造了灾难。没有出路。没有得救的可能。胜利变成了危难。没有得到解放,而是束手就擒。没有享受到长期的幸福的未来,而是尝到临死前的痛苦。转瞬间,如像闪电般的迅速,他的建筑全部倒塌了。这个魔鬼梦想的天堂恢复了它真正的面目,就是坟墓。
  这时候,起风了。雾受到摇晃,突破,被拉开,然后在天边混杂地化成一大块一大块形状不定的东西消散了。大海整个儿又露出来。底舱里的牛,越来越被海水淹没,不停地叫着。
  黑夜逼近,或许暴风雨也快来临了。
  “杜兰德号”因为海水上涨渐渐地浮了起来,从右摆到左,又从左摆到右,开始在礁石上转动,就像在一根轴上一样。
  能够预感到一个海浪就能把它冲下来,顺水卷走,这个时间将到了。
  现在比船只失事的那一刻天色稍稍亮了一些。虽然已经更晚,却能看得更清楚。雾离开了,带走了一部分黑暗。西边的乌云全都消失。傍晚的白色的天空无边无际。大片的微光照亮了大海。
  “杜兰德号”是从斜面搁浅的,船尾在上,船首在下。克吕班走到几乎高出水面的船尾。他牢牢地盯着天边望。
  伪善的特性就是始终抱有希望。伪善者就是那种始终期待着的人。
  伪善只不过是一种可怕的希望。这种谎言的实质是由已经变成罪恶的德行构成的。
  说起来奇怪,在伪善中也有信任。伪善者相信对待未知的事物的难以形容的冷漠,它容许罪恶存在。
  克吕班朝四周张望。
  处境毫无一丝希望,这个阴险的灵魂却没有感到绝望。
  他想,在大雾弥漫了这么长久时间以后,原来在雾里停航或者抛锚的船会重新航行,也许在天际会驶过一两只。
  果然,一只帆船突然出现了。
  它从东边来,向西边驶去。
  它靠近的时候,船上的构造能看得清楚了。它只有一根桅杆,装配了纵帆。艏斜帆几乎成水平状态。这是一只独桅纵帆船。
  不用半个小时,它就会从离多佛尔礁很近的海面上驶过去。
  克吕班对自己说:“我得救了。”
  在像他目前所待的这一瞬间里,一个人首先想到的是活命。
  这只独桅纵帆船也许是外国船只。谁知道它不是去普兰蒙的一只走私船呢?谁知道不会是布拉斯基多本人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不仅可以平安脱险,而且钱财也保牢了。碰到多佛尔礁成了幸运的事,因为提前有了结果,不必再到那座闹鬼的房子去等候,在大海上就结束了这场冒险事件。
  肯定能成功的信念重新疯狂地进入这个阴暗的头脑里。
  这是一件怪事,坏蛋总是很容易相信他们应该会得到成功的。
  要做的只有一样事情了。
  陷在岩礁里的“杜兰德号”,它的外形和岩礁的外形混在一起,夹在锯齿状的岩礁里,仅仅是一个轮廓,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在残留的白日余光里,它是无法引起将要驶过的船只注意的。
  可是,在灰白的暮色里,一个黑黑的人影,站在人岩的平顶上,做出求救的信号,无疑是会被看见的。那时候,就会有一只小船派过来接遇难的人。
  人岩只有两百英寻远,游到那儿是很简单的事,爬上去也很容易。
  没有一分钟可以耽搁了。
  “杜兰德号”的船头嵌在岩石里,所以要从船尾的高处,就是克吕班现在站的地方向水里跳。
  他把测深铅投到海水里,弄清楚了在船尾下面水非常深。测深铅上的油脂带上来的极其微小的有孔虫类的贝壳都是完整的,这表明了在那儿岩石上有一些很深的洞。不管水面上怎样波动,洞里的水始终很平静。
  他脱下衣服,把它们放在甲板上。他会在独桅纵帆船上得到衣服的。
  他只留下那根皮腰带。
  当他全身赤裸以后,他手按住那条皮腰带,把它再扣扣紧,摸了摸铁盒子,迅速地用眼睛观察他要穿过岩礁和波浪游到人岩去的方向。然后,他头朝下猛地跳进水里。
  因为他从高处跳下来,他沉得很深。
  他在水里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海底。他碰到海底后,沿着海底的岩石游了一会儿,接着,抖动了一下身子,想浮到水面上来。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脚给抓住了。
 



 

 


  

第一部 西尔克吕班
第07章 向一本书求教是轻率的
   一 悬崖底下的珍珠 
  吉里雅特和西尔朗多阿谈了短短几分钟后,到了圣桑普森。
  吉里雅特焦急不安,甚至到了忧虑的地步。出了什么事啦?
  圣桑普森那儿发出了嘈杂的声音,像峰群受了惊似的。所有的人都站在家门口。妇女们在叫喊。有些人好像在讲什么事情,一面说一面做手势,一群一群的人围在他们四周。人们听到这句话:“多么不幸!”
  有些人脸上露出了微笑。
  吉里雅特没有问任何人。他生来就不爱向人提问题。此外,他心里太激动了,所以无法向和他无关的人谈话。他不相信别人讲的话。他宁愿一下子就知道全部事情。他径直向布拉韦走去。
  他的焦虑是那样强烈,竟毫不害怕地走进那座房子。
  而且,面对码头的低矮的客厅门是敞开的。在门口有一大群男人和女人。大家都向屋子里走,他也走了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看见西尔朗多阿靠在门框上,轻声对他说:
  “您现在肯定知道发生的事情了吧?”
  “不知道。”
  “我不想在路上对您大声说这件事。那好像成了一只报凶的鸟。”
  “什么事呀?”
  “‘杜兰德号’完蛋了。”
  在屋子里有许多人。
  一小堆一小堆的人低声谈着话,仿佛在一个病人的房间里。
  这些人里面有邻人,过路的人,好奇的人,先来到的人,都带着有点畏惧的神色,挤在门旁边站着,使得屋子最靠里的地方空空的,可以看见黛吕舍特坐在那儿流泪,梅斯莱希埃里站在她身旁。
  他背靠着里面的板壁。他戴的水手便帽压到了眉毛,一绺灰白的头发垂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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