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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包鞭炮的红纸扔给盼福,盼福气得扔到一边,被奶奶摸到手里。奶奶又从炕席底下找到一把剪子,对盼福说道:“盼福是好孩子,白给咱都不要。奶奶给你剪个大公鸡,不给你哥。”
怕弟弟抢我鞭炮,我就暂时先躲到母亲屋里,把鞭炮拆下来四个,其余的就放在奶奶屋的炕席底下,那下面热乎乎的,放那儿不容易受潮。
“俺有这个,”盼福举着红纸剪成的大公鸡,一副得意神态,朝我炫耀着,“奶奶不给你剪。”
纸剪的公鸡很漂亮,它伸长了脖子,像在打鸣儿。奶奶虽然看不见,一张纸交到她手里,三两剪子下去就能剪成个猪呀狗的。过年时,谁家贴得窗花也不如奶奶剪的好看。
万各庄 十四(5)
父亲从外面回来,放下蓝布兜子,看我攥着鞭炮像得了件宝贝一样,笑着对我说:“盼牛,爹给你放一个,看响不响。”我把小脑袋摇成货郎鼓。“我才不让你放呢?自个光听响有啥意思,我还等着去街上放呢。”“不让我放下次不给你买了,”父亲装做生气的样子。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来。街上又响起鞭炮声,孩子们的叫喊声。我觉得空气是那样清鲜宜人,太阳是那样温暖,雪也白的可爱。我一手攥着四个小鞭炮,一手拿着香火,朝街上边跑边喊叫着:“我也买炮来了——我也买来了鞭炮——”
民生领着几个孩子过来。他从小就是个孩子头儿,捉迷藏、洗澡、弹玻璃球、玩泥模子,孩子们大都听他的指挥。他们手里都有小鞭炮,有的还有摔炮、老鼠巴巴。我将手里的鞭炮挨个让他们看,生怕他们不相信似的。
“咱们比赛?瞧谁的响,”民生向大伙提议道。
“行,”在场的孩子们都积极响应。几只家雀落在我们头顶的老槐树枝上,它们喳喳叫着,也来凑个热闹。
“我先放,”二蛋抢先把鞭炮插在雪里,那炮儿比我的大些。他熟练地点着炮捻儿,闪到一旁捂紧耳朵。“邦——”一声,家雀扑楞楞地飞走了,雪地上崩起一个深深的坑儿,周围散落着崩碎的纸片。“我来放,”拴柱哥把一个小炮插在雪地里。那炮个儿不大,比我手里的都小。然而,点燃的小鞭炮发出的声音也挺响,纸也崩得挺碎。我将自己的小鞭炮也插在雪地里,用香火去点炮捻儿。一下,没点着,第二下,也没点着,终于壮起胆子才点着了炮捻儿,然后跳到远处,捂紧了耳朵。
等待,耐心的等待。
二蛋走上前去,将鞭炮用脚一踢。“这破鞭,熄捻了。”我拾起没了捻儿的炮,装进了衣兜里,放着滋花玩,然后又点燃手中的另一个鞭炮。
二蛋站在点燃的鞭炮前,也不捂耳朵,也不怕崩他一身雪。“哧——”小鞭炮冒了一股子青烟,熏化的雪黑糊糊的。“打筒子喽——打筒子喽——”孩子们的叫喊声像一根根银针刺在我不甘示弱的心上。我又把手里的两个鞭炮都点着了,可是,父亲买回的鞭炮偏偏不给争气,不是熄捻,就是打筒子。
我当时觉得寒风是那样刺骨,太阳是那样暗淡,大地是那样凄惨。我冲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家跑,像被咬败了的狗一样狼狈。孩子们的嘲笑声仍响在我的耳边。
我回到家里,发疯一样将炕席底下的鞭炮翻出来,三把两下,扯了个稀烂,统统摔在地上,然后趴在炕上,呜呜地哭起来。
父亲抓着自己的头发,一副悔恨交加的样子。
“哥,你别哭了,我不要你炮了。”盼福像个懂事的大孩子,为我擦着鼻涕和泪水。
盼福越是哄我,我哭得越是伤心。
我恨过年,它给有钱人带来的是欢乐和享受,给穷苦人带来的却是痛苦和悲哀。
万各庄 十五(1)
我从小喜欢热闹,害怕孤独、害怕寂寞。
夏日的夜晚,屋里热得像蒸笼,进去就是一身汗。用半湿不干的蒿子熏半天,屋里的蚊子还是嗡儿嗡儿叫。又热又咬,不困急了实在无法入睡。我那时常搬个小板凳,跟父亲或爷爷去大槐树下纳凉。树下常常聚集好多人,像戏台底下一样热闹。人们摇晃着蒲扇,毫不顾及地打开自己的话匣子,东家长西家短三只蛤蟆六只眼的胡侃一气,何大嘴——何福贵的爷爷为自己说媳妇的故事就是从那里听来的。
何大嘴要过饭砍过破头,上过京下过卫,卖过书拉过牲口,是当时万各庄上见多识广的一个人物。因为能说会道,人们送他外号“何铁嘴”。他住着三间土坯房,种着十来亩好赖地,家里有个老爹,老爹腿脚落下过毛病,农活几乎都干不了。由于是穷门小户,何大嘴二十几岁仍是光棍一条,媳妇没有个着落。
那年的春天,何大嘴给人扛活儿回来,让当门家族的给做了两床新铺盖,说五天后结婚。人们没听说谁为他做媒,也没听说他订亲,几乎不相信是真事,甚至他爹都说他瞎咧咧。何大嘴说:“我自己的媒人,你们到时候瞧一出好戏吧。”五天后,何家贴上大红喜字,蒸出两锅馒头,置办了两桌酒菜,门前从没有过那么热闹,村人都想瞧个稀罕。送亲的轿子进了万各庄,迎到何家门前。自称媒人又是新郎的何大嘴不慌不忙迎上前去,对送亲的老汉说:“岳父大人,小婿有礼了。”老汉看上去挺厚道,当时被叫懵了,回过味儿来后,话都说不成一句:“你……”何大嘴指着三间破坯房说:“请吧!这就是小婿的家。”老汉拉起刚下轿的女儿就要往回走,何大嘴不急不火阻止道:“且慢,岳父大人,当着众位父老乡亲,咱把话说明了,我要说了谎话,你把闺女领回去,我无话可说;如果我说的全是实的,闺女乖乖留下。”老汉说:“行。”何大嘴说:“我给你闺女介绍个婆家,人吗,看见我就看见他了。没错吧!我和他是一回事。”老汉问:“你那三间砖房呢?”“我当时是说三间房脚下是砖的,谁家房的地基不是砖的?”“你那一顷麦子?你那两匹马呢?”“唉呀呀,是您老又理解错了,麦子顶苘,俩马一个做活的,一点不假,不信问问老少爷们,谁不知我家二亩麦子顶块苘地,我爹叫马,老得干不了活,爹是老马,我就是年轻的马了。”何大嘴说的老汉哑口无言,众人又劝说老汉一番,老汉才将闺女嫁给何大嘴。
女人为何大嘴生下两个儿子,老大何茂荣说精不精说傻不傻,蠢笨得耕耩扬场打筛子使簸箕等稍微复杂的农活都干不了,只能干拉耠子拉耧掘地拔麦子等极简单的农活。老二何昌荣从小聪明乖巧,富有心计,深受父亲的宠爱。何大嘴当时已有了三十来亩地,日子属于中等户,别看他平时连个馃子麻花,过年连把小鞭炮都舍不得给儿子买,可舍得花钱甚至是借钱将何昌荣送到付家村去念书,那是一般人甚至是财主都难做到的。何昌荣没有辜负父亲的一片苦心,学习成绩相当出色,深受先生的喜爱。
当何昌荣十四五岁的时候,何家的日子已破落到难以为计的地步。何大嘴从耍大钱开始败的家,赢了还想赢,输了总想捞回来,可越捞窟窿越大,狠狠心去掉八亩好地,又把媳妇抵押出去,赌完钱就喝酒,常喝得醉醺醺的。后来钱倒不怎么耍了,完全堕落成一个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酒鬼。醉后就操奶日娘地骂街,骂他看不顺眼不能支撑家业的大儿子,骂他自己没有出息,甚至是村上老实巴脚的人都骂。只是不骂何昌荣。家里常常断炊,再也无钱置笔买墨,交纳学费,何昌荣不得不辍学回家,路上他绝望地哭了,哭自己连个秀才都没去考就完了。想到以后漫长的日子,也跟瞎字不识的农民一样耕种土地,心里感到十分委屈和悲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万各庄 十五(2)
何家的灶筒顿顿饭又开始冒起了炊烟。人们看到何昌荣变得沉默寡言,整天带领比他大七八岁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的哥哥去地里耕耩锄刨,拾柴禾打草……回家后做饭刷锅,拾掇家务。
何昌荣二十岁那年,走进了洪百万家去扛长工。洪百万当时是万各庄数一数二的财主,有一处砖房,有一顷多地,养着三四头大牲口,一挂大车一辆小轿子车,靠种瓜和开豆腐房发家,每年至少要雇三四个长工。何昌荣心眼灵活。腿脚勤快,很会讨主人喜欢,加上他能写会算,不足一年时间,何昌荣由一名普通长工升为帐房先生,比其他长工轻闲自在,挣得东西和钱也多。
天长日久,何昌荣与洪百万女儿有了感情,私订了终身,并且有了越轨行为。纸里包不住火,洪百万终于发现了女儿与何昌荣之间的事,气得鼻子都歪了,把女儿吊起来痛打一顿,对她说:“我宁可把你嫁到天边,宁可让你去死,也不许你嫁给何昌荣,你看看他是什么根底,咱是什么家主儿。”尽管对何昌荣恨之入骨,可洪百万不愿树个仇人,没有揍他一顿解解气,只是说了些令何昌荣感到受辱和绝望的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凭你家的穷根穷底儿,凭你酒鬼父亲和傻哥,就想娶我的闺女,瞎了你的眼,死了你的心吧!”洪百万给何昌荣算清工钱并打发了他。
洪百万短时间内,像被人揭去脸皮一样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闺女坏了名声,只能像东西一样降价处理。洪百万托人给闺女找了个离家挺远的婆家,嫁出去死活不准她回万各庄。何昌荣看着心上人被嫁走了,不吃不喝在家躺了三天,然后背起个小铺盖卷,带着他对穷家的怨恨,对酒鬼父亲和傻哥的怨恨,对洪百万嫌贫爱富的怨恨,悄悄离开了万各庄。
何昌荣一走就是五年。他流落到北京郊区,先是在一所砖窑卖苦力,后来当烧砖师傅,挣下不少银两。这期间,酒鬼父亲冻饿而死,他没有回来过,家乡闹过一次旱灾,他也没有回来过。
过完麦熟,何昌荣回来了,雇辆小轿子车回来的。回来后主要做了引人注目的三件事:一是款待当门家族的大人孩子。何昌荣像办喜事一样,置办十多桌丰盛的酒席,并给人们送了礼物,女人送一块布料,男人送条手巾,孩子送件玩物。说是为感激大家对他哥哥的照顾之恩,略表弟弟的一份谢意。二是宴请县衙门里的一位差人。差人是何昌荣的同学,办过几桩出色的大案,在县太爷手下挺红。何昌荣说自己发了财,愿请老同学叙叙旧,人们说何昌荣给差人送了不少银两。三是领何茂荣进了趟县城。何茂荣回来焕然一新,打扮得像个新郎官,逢人就说弟弟待他的好处,去县城开了眼界,吃了好东西,还逛了一次窑子。
正是甜瓜成熟的季节里,万各庄发生了一起轰动十里三乡的杀人案——被杀的是何茂荣。
洪百万每年都种几十亩瓜,有菜瓜、甜瓜、落地黄、西瓜。每到甜瓜成熟的季节,远远就能嗅到瓜诱人的甜味与香气。由于种瓜的经验丰富,洪家的瓜一般比别人的瓜要早上市七八天,卖的价钱最好。甜瓜又脆又甜,落地黄又面又香,西瓜皮薄水多。每天除了几个长工套着大车去卖瓜外,村上的小商小贩也趸去串乡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