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九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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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九七五-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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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同志到我们知青点来,一坐下就没头没脑地说,你们想想,半导体是随便借的吗?人家又不是有两个半导体,他自己还要听,他借给你,是什么意思!我和高红燕都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明白借半导体这件事有什么奥秘。罗同志又说,这不是明摆的吗,民安那人要跟安凤美谈恋爱哪!我们吓了一大跳,谈恋爱,这真是太严重了,相当于一块大石头从天上砸下来,搞得我们眼冒金星。谈恋爱,这件事情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啊,它散发着妖气,既诱惑,又禁忌,我们内心深处有向往,但我们一定要表现出我们对谈恋爱深恶痛绝,而且,还要表现出无知,这样我们才是一个纯洁的人。
  我们扭曲而又懵懂,不清楚什么是恋爱什么不是。我们认为,恋爱是远处的一个妖怪,没想到这个妖怪忽然跑到跟前来了,安凤美喜盈盈地抱着半导体,原来这就是有人要和她谈恋爱!罗同志又说,她还不承认,怎么不是,你们要劝劝她,悬崖勒马还不迟,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毁了。
  三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安凤美喜盈盈地抱着半导体收音机的样子,那天我们刚吃完晚饭,正收拾碗筷,凤美的声音就从屋后的土坎传过来,她喊道:飘扬——
  她的声音里布满了细小的玻璃珠,尖细,同时又有一种明亮的欣喜,她从土坎上跳下来,玻璃珠飘动起来,在她的身上闪烁。她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就把一只比肥皂盒大一点的铁盒子递过来。半导体收音机,我当然认识,在幼儿园我就见过,是黄老师私人的,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把声音开到最大,让我们听“小喇叭”节目。张英敏家也有一个,黑色的,比这个大。但毕竟,半导体仍是奢侈品,安凤美的半导体在水冲知青点的厨房里,在黄昏,在天正在暗下来的时候,唱着电影插曲,《闪闪的红星》里的《映山红》,“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很抒情,悦耳。
  多年后我意识到,安凤美没有被毁掉,她的青春年华是开出花的,她既懒散,又英勇,她的花开在路上,六感和六麻,香塘和民安的机耕路,自行车和公鸡,五色花,和左手,和土坎,到处都是她的花。
  

我想成为安凤美
罗同志在大队的知青会上说:你们这么年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谈恋爱谈出事情来,这种事全国都有,我们县,我们公社也有,希望我们六感大队不要出现这种事情。出了事情,尤其是女知青,出了事情你们最吃亏。这番话完全是公社知青大会的翻版,每个月,全公社的知青集中开会,主管知青的干部都要一再地劝大家不要谈恋爱,他苦口婆心,痛心疾首地说:你们这么年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谈恋爱谈出事情来,这种事我们公社已经发生了。出了事情我们还得给你们开证明去做手术,不做手术怎么办?让你们把孩子生下来啊?让你们结婚啊?这怎么行!你们还没到法定年龄哪,这也是你们父母的要求,他们希望我们一定要管住你们,尤其是女知青,出了事你们最吃亏,男的拍拍屁股走了,你们找谁去!还不是得我们出面。所以我奉劝你们,千万千万,不要谈恋爱,要谈以后再谈,等你们到了年龄,我就不管你们了。
  这真是惊心动魄的一番话,我们坐在下面,心里一阵阵发紧,气都不敢出。恋爱、手术、孩子、结婚,这些词一个比一个严峻。一个比一个恐怖,即使带队干部不说,我们也不要碰着它们,躲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沾,在我们纯洁的意识里,那都是一些可耻万分的事情。但在会议上每次都要强调,一个又一个的例子,让我们一次比一次不安。
  我们坐在会堂里,心绪不宁,我们本来高高兴兴来开会,每月就盼着这一天,我们盼着吃一顿好饭,和好朋友说说话,逛逛街,买点东西,或寄信,或者成群结队骑上自行车回县城,我们的自行车铺满了整条马路,我们大喊大叫,那真是壮观啊!汽车见了我们都得慢下来,谁都不敢惹知青,集中的这一天是我们的狂欢节,我们要高高兴兴、痛痛快快的,但一开会就把我们说得心情沉重,气氛压抑。
  罗同志认为我若想成为先进知青,就应该帮助落后知青安凤美。事实上,在成为一名先进知青和成为安凤美之间我总是摇摆不定。我既想当先进知青,却又暗暗希望自己成为安凤美。
  罗同志说安凤美说的一切都不能信,他对安凤美太了解了,他跟她父亲在同一个厂里,那是全厂有名的“安大炮”,什么都敢吹,一天到晚尽吹牛,不吹牛就受不了,此外生活作风也不正派。按罗同志的说法是:什么种子发什么芽,什么藤上结什么瓜。这种民间谚语后来被加上了一句:什么阶级说什么话,谚语本身因为这句附加的话而广为流传,有一首歌就是这样唱的。罗同志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没有把阶级斗争放到安凤美头上,他想的就是六感大队的知青一个都不要出事,但如果出事的是安凤美,罗同志就可以原谅自己,不是他不够负责,而是安凤美的根不够正。
  

狂想骑在红马上
总而言之,不管安凤美多么落后,生活作风多么不正派,我还是与她混在了一起。星月朗朗,我和安凤美骑在白马上,沥青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马尾松的枝条像柳树一样婀娜,我和安凤美骑在同一匹马上,我在前面凤美在后面,看起来就像是她在搂抱着我。但我又觉得自己应该骑一匹红马,安凤美骑了白马,我就要骑红马,骑了红马就应该穿一身白衣,像《白毛女》下半场喜儿的衣服,白衣飘飘,红马奔驰,这就是我插队年代里隐秘的梦想。
  骑上了马就要去杀富济贫了,哪里有欺负知青的事就赶到哪里去。我们的心胸是多么狭窄啊,思想又是如此贫乏,如果我们站在历史的高度上,目光又够锐利,我们可以用力的地方就更多。如果我们知道张志新就好了,或者知道林昭,我们一定会赶去救她们,在夜晚,一红一白两匹马,一白一红两个人,从六感的机耕路上腾空而起,一路升到深蓝的天空,风声在耳边呼呼响,月光越来越白,而北方远处的空中传来隐隐的雷声,那里乌云堆积。
  我们在天上飞行,脚下的六感、六麻、香塘、南流、玉林在迅速消失,我们向着乌云突驶,柳州、桂林、冷水滩、岳阳、长沙、武昌、郑州、石家庄、北京,我们沿着京广线向北,日行千里,我们已经知道张志新由于政治上的不同见解被关起来了,她美丽端庄的身体正在受到摧残,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被枪决了,她的喉咙在行刑前将被割断,她在黑暗中再也发不出声音。我们心急如焚,大片的山河和城市在我们脚下呼呼后退,我们不能降落地面看上一眼。北京的上空灯火辉煌,我们看到了电影中的长安街和天安门,地上人像蚂蚁,车像甲虫,华表像火柴棍,我们还看到大片金黄色的屋顶,红色的墙,柳树和槐树,但我们不能停下来,我们要继续向北,直到沈阳。沈阳,那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城市,我们只知道它是辽宁省的省会,张志新关在这里,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我们要找到她关押的地方,找到把她关进去的人,审讯她的人,以及狱中折磨她的人,把这些人的头通通砸烂,然后我们把张志新劫走,让她在我们的马上一路飞回六感,藏到水冲村三婆的家里。
  没有武功这样的伟业如何能完成呢?
  我们应该练武功,对此我向往已久。我想象一把剑嗖嗖窜到我的手上,这把剑像蛇一样睁着眼睛,准确无误地窜到我的手心,剑鞘自动脱落,一枚利剑寒光闪闪,明亮如秋水。我就在星光底下像梦游一样舞动起来,我无师自通,如同生下来就会舞剑,我越舞越猛,剑身像电风扇一样转成一片!安凤美则端起一盆水往我身上泼,水花弹回去,全落到她身上了。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兴奋的场面!同时我还常常感到,自己的左腿和右腿同时飞起,身上的力气从脚尖出来,一下击倒三个虚拟的大汉。
  凤美跟她们水尾队的人说,她不出工是跟人学武功,有一位高人,很神秘,时而住在陆地坡,时而住在南流街的一条僻静小巷,有时还会云游到陆川容县。我估计,安凤美既学武功,又谈恋爱,学武功的时候少,谈恋爱的时候多。罗同志让我帮助安凤美,我越发趁机跟她混在一起,我暗地里认为,自己一可以跟她学点二手武功,二来也可以听她说说谈恋爱的事,我只在书上看过别人谈恋爱,对真人谈恋爱这件事感到十分好奇。
  星月朗朗,我和安凤美脚下生风,我们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南流县城呼呼地迎面而来。这件事情真叫我心花怒放!
  

革命时代的爱情(1)
我在黑暗中想起韩北方。背景有点乱,有自行车的轮子,轮子里有一只母鸡和一碗面条,这种乱七八糟的画面我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见过,它是怎样跑到我的记忆里的呢?
  他的衣服有一种烟草味,真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抽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黄军衣,这种衣服很有分量,是一个人胸有大志的体现。我则经常穿着一套蓝色衣服,跟安凤美差不多。
  是否接过吻?青葱岁月,摄魂荡魄,像闪电掠过身体。事实上我们都不会,他比我大八岁,但他不会,我也不会。
  小刁如果现在还活着,一定会记得。
  在三婆看来,小刁是一只猪精,而成了精的动物就不再是动物,而是神怪一类的东西,比如狐狸精、耗子精,不但活了几百年,而且还会说人话,它们灵魂不灭,记忆也不灭。小刁也许就是这样一只猪精,虽然有着猪的外形,内心却完全超越了猪。
  在蓝色的月光下,小刁爬上了一棵大人面果树,它从树梢跳到了瓦上,通过一块亮瓦往下看。现在我觉得我就是小刁,我的两只前蹄趴在玻璃亮瓦旁边的瓦上,瓦沟里长着青苔,有点滑,我只恨自己没有长着像猫一样的利爪,那样就可以牢牢地扣着瓦缝。用蹄子扒住瓦缝有点吃力,好在我体形修长,具有很好的平衡能力。
  我把鼻子对着亮瓦。一朵小火苗呼的蹿到我的眼睛里,这使我有一点不适应。火苗浮在灯里,圆圆的玻璃,闪着一层金光。书、作业本、床板、摞起来的砖头、脸盆、铁桶、蚊帐、床。女知青,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火苗浮在灯里,她的脸上有一层黄色的光。辫子一边长一边短,跟平时不一样。肥皂盒、杯子、牙刷、毛巾,挂毛巾的绳子来自蚊帐顶的一只角,蚊帐有四只角,四根绳子伸向四方,看起来像一只大蜘蛛。
  大蜘蛛。床。一旦床有响动,小刁就特别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它什么都看不见,蚊帐顶把它的视线挡住了。床在闷响,但蚊帐顶上什么都看不见。
  床上的事情是村民最津津乐道的事情,每一出工,大家迎着太阳来到地头,看到有人笑眯眯的,神清气爽,就会有人问:昨晚夜搞了几次?一次还是两次?人群中只要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就像一锅油里掉进了一滴水,喳的一声就炸开了,吱吱喳喳的,嘈嘈切切,大声小声,人人都兴奋起来,好像过节,浑身轻快,也像偷了糖吃,嘴里咂着甜味,脸上有一种神秘的笑意。手上的锄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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