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躺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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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躺着读-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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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达夫文集的名字,很值得留意。《茑萝集》、《薇蕨集》,茑萝、薇蕨都是很柔弱卑微的植物;《奇灵集》、《敝帚集》、《断残集》、《忏余集》,都是很习惯的很强烈的自谦自贱的意思。抛除文人常例的姿态性这一点,他的书题还是多少反映他心底里自卑的作怪。鲁迅书题是讽刺性的挑战性的,郁达夫的书题却是感伤性的内敛性的。郁达夫移家杭州后,心态中病的部分稀弱了,更趋平和正常,甚至优雅,有名士气。
  名士气,是易受攻击的,但在郁达夫身上出现,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包括他生前手编的最后一集散文,叫《闲书》,都很可以理解和被喜欢。
  本书坚持的一个基本观念,就是反对读作家全集,几乎没有一个作家的全集值得完整地读下来(研究是另一个范畴了),对郁达夫尤其不例外。《达夫全集》只出到第七集《断残集》,实际只是系列文集的形式,这种规范形式可以集中收录各期作品,方便读者系统地阅读作家的全史,比当今作家乱出集子,叠叠重重的,要合理多了。
  

第十六章 不合时宜 梁实秋
梁实秋从来不曾在红色中国的文学史上消失过,他一直在鲁迅文章的正文里被批判着,在鲁迅文章的注释里被读解着。资本家的乏走狗,反动文人,这便是他的职业和出身。在今天看来,这样的说法显然不够公正,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他是一位不合时宜的文人。
  不合时宜的人,是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方说了错误的话做了错误的事情的人;或者,是在错误的时间和地方说了正确的话做了正确的事的人。总之,是和时空错位的不合拍的人。
  梁实秋在成为一个小品作家之前,一直是不创作的文学家,虽然写过一点诗和散文;是一位批评家,虽然徐志摩以为他是不容忽略的批评家,实则是一位立论粗糙、自以为是、书生气十足的批评家。所以在批评别人的时候,也不断受着批评和批判。两次大的批判,一次是20年代末30年代初,关于文学、革命、阶级性,受到左翼文坛的批判。且放下不提。另一次,是抗战时期他的“抗战无关”文学论,这一回,批判他的队伍更广大一些。事情的起因是梁实秋在接编《中央日报》“平明”副刊,写在《编者的话》中的一段文字。他说:“现在抗战高于一切,所以有人一下笔就忘不了抗战。我的意见稍为不同。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为欢迎,但是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只要真实流畅,也是好的,不必勉强把抗战载搭上去。至于空洞的‘抗战八股’,那是对谁都没有益处的。”这未必就错,但的确就不合时宜。引一段老舍1941年的文章,他说:“在太平年月可以‘莫谈国事’,不论什么一点点细微的感情与趣味,都能引起读者的欣赏。及至到了战时,即使批评者高抬贵手,一声不响,即使有些个读者还需要那细微的感情与趣味,作为一种无害的消遣,可是作者这颗心不能真像以前那样安坦闲适了。炮火和血肉使他愤怒,使他要挺起脊骨,喊出更重大的粗壮的声音,他必须写战争。”这又是一种态度和精神,是应该倡导的态度和精神。
  打一个比方:一个人家死了人,亲朋好友来送葬。你或者不哭,并不是人人都要在致丧时痛哭,但你还偏偏要宣扬你不哭的精神和主张,说你的不哭也是真实的,这就比较地讨厌和愚蠢了。后来梁实秋终于不张扬了,静悄悄写开了《雅舍小品》。这是知行合一,由知向行的靠拢,而不是“知”了“知”了的絮叨。
  《雅舍小品》是1940年起,梁实秋用“子佳”笔名在《星期评论》上开的专栏。后来,受友人怂恿,他将1939年至1947年的散文三十四篇汇成集,仍以《雅舍小品》为题,成为他的第一部散文著作,也是他最畅销著作。早在1928年,梁实秋就在《新月》月刊第一卷第八期上发表了纲领式的论文《论散文》,迄无作品的实践,抗战时才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雅舍”只是建在重庆北碚山半腰的六间简易房屋,梁实秋仅居其二。战时的陪都,许多文化人都是住在类似的甚至更差的房子里度过来的,多多少少后来都有些追忆,似乎只有梁实秋的雅舍身居其时便为之命名立传以至闻名了。雅舍“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平白如话的散文中,偶尔有一些这类讲究排偶声韵的比较整齐的句子,读起来上口。后来梁文中连这种讲究也免掉了,那是更上一个境界了。《雅舍小品》这一篇讲的就是房子里的细事,老鼠蚊子如何骚扰,雨天塌壁的狼狈,方便望月的好处,把家具在屋子里摆来摆去的习惯。至少没有“斯是陋室,唯吾德馨”的标榜,只是说了些自得其乐的情趣,是东坡(小品)风的文字。这材料是梁与人争论时就想好的题目,两年后便以此作了开栏语。引出了“随想随写,不拘篇章”的原则。集中的其他题目,诸如音乐、孩子、男人、女人、谦让、理发、下棋、写字,等等,都是很琐碎很闲散的话题,性灵派一类路子走下来的文章。讲了一些人生哲学的小道理,扫视了诸般生活常态,散发了一些零碎知识,都是信手拈来式、涉笔成趣式,不深刻却丰富,不足以令我们敬爱,却亲切可喜,都是梁四十岁前后的写作。不似他二十多岁主持《新月》抢着议论时的少不更事,是“洞明”、“练达”之后的结晶。
  梁实秋说:“散文的美妙多端,然而最高的理想也不过是‘简单’二字而已。”(《论散文》)这个道理当然不是梁实秋独有的发现,但至少在个人实践中,他是比较彻底地信守了这个原则,达到了这一标准。他还将这个道理翻译成这样两句话,“尽芟枝节、少说废话”。在写作习惯上,他把功夫尽量用在腹稿阶段,推敲斟酌,圆熟利落了,再一气录到纸上,所以手稿上绝少涂改。我们读起来也轻松。这便是所谓灿烂之极归于平淡境界给我们的好处吧。
  本书的议论止于《围城》,这个时间段内的梁实秋只有薄薄的一册《雅舍小品》,虽然一版再版至于五六十版,到底单薄了一些。所以索性跨过自筑篱笆,说一说后来的梁实秋。梁实秋于70年代才开始写他的《雅舍小品》二集,以至80年代的三集、四集,和《雅舍散文》、《雅舍散文》二集,话题还是从前一类,但更宽泛一些,更议论风生,更恬淡有滋味。就个人嗜好而言,我最喜欢他的《雅舍谈吃》,见于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梁实秋散文》第四集,是我收购的第一本梁著。尔后才陆续购齐了全四集及《梁实秋读书札记》,这一套是大陆出版的最齐全的梁著散文。收录的除“雅舍”系列外,还有追忆怀旧的独立篇章,如《秋室杂文》、《清华八年》、《怀老舍》、《冰心》、《谈徐志摩》、《谈闻一多》——插一句《谈闻一多》,这篇怀念同窗同事好友的文章篇末,有这样一段,说到闻一多居昆明为生计所迫治印以售。最后说:“本人不得已鬻印,亦可慨已!然而一多的脊背弯了,手指破了,内心闷积一股怨气,再加上各种各样的环境的因素,以至于成了‘千古文章未尽才’,这怪谁?”他不理解闻一多何以成为*斗士,尽可以闪过去不说,却拽出这么一段不着调的议论,似乎闻一多仅因为穷才做斗士似的,颇令人生憎。
  梁实秋散文中还包括至情至性悼念发妻的长篇《槐园梦忆》,引许多人泪下。但几个月后,他即着手写情书,追求×××,这自然也是至情至性合情合理的事。但不合通俗之情通常之理,于是惹来议论纷纷,又演出一通不合时宜。不过,最终是有情的终成了眷属,是人间好事。梁的情书集,在梁实秋身后,大陆也有出版,销得也好。
  朱光潜曾说,梁的《雅舍小品》比梁译莎士比亚更重要,这有些强分孰轻孰重的意思。“雅舍”系列有它不可磨灭的位置,似可比拟于兰姆散文。
   。。

第十七章 耐得细碎 丰子恺(1)
在时间这个话题里,朱自清拈出一个“匆匆”,作成一篇好文章,丰子恺则拈出一个“渐”字,作成一篇好文章。《渐》是《缘缘堂随笔》的开卷首篇,在所有的丰子恺散文选本中都是必录的首选。就是在这第一篇里,丰子恺业已为自己平生的文章定下了调子,入渐知微,这便是丰子恺全部文字的品貌和格调。
  “渐”是时间上的“微”,“微”是空间上的“渐”,都是点滴细碎之意。但是,“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渐’;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如‘渐’”。“‘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抓住了“渐”就抓住了时间,抓住了“微”就抓住了空间。他说“故佛家能纳须弥于芥子”,引用英国诗人的话,说“一粒沙里见世界,一朵花里见天国;手掌里盛住无限,一刹那便是永劫”。丰子恺在谈论哲学命题,不期然地,有意无意地,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文学态度、文学精神和文学内容。终其一生,丰子恺都在用力用心表现细碎的东西,却正是在细碎中传达了人生的社会的意义,或者说“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丰子恺比较喜用的概念。
  不曾在致力细碎事物上取得成功的作家,不外犯了三种错误。其一,他不曾留心细碎的事物,没有认真摩挲过咀嚼过它们,所以无法表现它们的生动;其二,他不会挑拣细碎的事物,误把浮屑当作细碎,所以没有省略的功夫;其三,他没有发现细碎事物中藏着的意蕴,却喜欢硬将一些额外的道理指派给它们,强迫它们负载。那么,一个着力于细碎事物而成就为被人难忘的作家,一定有三大本领:一、他能够在举手间将细碎事物的生动活画出来;二、他有挑拣的功夫和省略的本事;三、他能够表现细碎事物本身的意蕴,是道理,便讲道理,是意趣,只说意趣。而最重要的,却是要耐得住细碎。有些题目,别的作家是不会着手的,哪怕心中有感兴,也会觉得它的不雅不文学不足道。丰子恺却能将这些被漠视的细碎题目写出来,鲜活生动而富含意蕴。如果其中有道理,他也会先静下心来描写、叙述,再顺水推舟式地点示它的意义,点到为止,并不没完没了地大发议论。如果只有意趣,那么他会任意趣自己细碎地透示出来,绝不另外发言。《吃瓜子》一篇,丰子恺用了那么多的细密的功夫描写、叙述,说掌故似的娓娓道来,最后才议论到中国人用吃瓜子打发时光的可怕来,以致我们耳边果真有不绝的“格、呸”“的、的”之声,比高论有力得多,将无聊的事物用有趣的文字指示出来,真是好手段。《湖畔夜饮》写丰与郑振铎老友重聚畅饮老酒,写得那么天然,那么生活,没有一点多余的浮屑,也没有加进一点额外的议论。有一些怀旧的丝缕,却没有通常的文学感伤,以记事写情谊,那么温良和煦的干净文字。类似篇目,还有《野外理发处》、《半篇莫干山游记》、《作客者言》、《山中避雨》,都是耐读的名篇。
  丰子恺因为喜欢数学家苏步青的一首诗,品咂不已,所以引出下面一段话:“别的事都可有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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