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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字斟句酌道:“实不相瞒,英二与作画的人,也就是不二公子前世渊源甚深。”
“前世?”手冢蹙眉,脑中模糊闪过英二的容颜,心中一动,是了,以前在不二身边也见过一个红发小厮,眉眼灵秀精怪,难怪,当日见到那英二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先生是修道人,也知前世今生之说虽玄奇,却也非妄言。”
“我信!”手冢点头,英二跟不二的关系他倒不好奇,但是,那画中灵既然附在画上,那麽必定也知道些什麽,也许可以为寻找不二提供些线索,让他在茫茫大千世界中不至於象无头苍蝇般乱闯乱撞。想著又问道,“那麽,依你所言,画中灵莫不是与你们亦有渊源?”
大石迟疑一下,然後神色一敛朝手冢深深一揖:“还望先生成全!”
手冢不动声色的点头:“你说!”
“画中灵实乃作画之人,也是英二前世的主人,所以,无论如何请先生保他周全!”
“你说什麽?”手冢颤声打断他,“你说是不二?”他心跳怦怦跳得激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不到竟然是不二,不二藏在画中,一直没有投胎转世。
究竟是为什麽,让你这样做,不二?
“正是!”大石暗叹一口气,想不到这素来八风不动的人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想来前世与不二关系非浅。
英二醒来後见到手冢,心中不喜,冷了眉眼道:“你来做什麽?”
大石忙把手冢的来意说了一遍,什麽灵体受创云云,英二一听心中也紧张起来,只是对待手冢仍是一脸不高兴。
“他说你便信?”他对大石劈头骂道,“你前世的师父夺我画的时候也说过为了我好呢!这些臭道士说一套做一套,谁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
“英二!”大石苦笑,瞄了眼手冢见他无动怒的样子心中稍松一口气,道,“可万一是真的,不二公子可能魂飞魄散……”
“不要说了!”英二激动的打断他,眸中泛光,一脸的痛苦,便是有万一的可能,他也赌不起,手冢国光,他赶不得。
“不会有万一的可能的!”手冢沈声道,“只要有我在,不二他绝对不会有事!”
英二长长吸一口气,虽然心中再厌恶手冢,但他这一句保证还是让他悬著的心倏地放下来。
“你准备怎麽办?”他问。
“我想先见见他。”手冢眼中浮过一丝温柔。
“手冢国光!”英二盯著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接下来的话,你要仔细听著。”
“我上一世乃公子书僮,公子临死前将一幅画卷交於我让我上京交於当朝权臣手冢国光,一为贺他新婚,二为践当年一诺。可惜,我办事不力,到达京城已逾期,也未能见到手冢国光的面,画却被他夫人也就是当朝公主夺去。她说她会交给手冢国光的。”英二转头看了挂在墙上的画一眼,道,“没错,就是那幅画。我前世未完成公子的托付,今生便是穷己一生也要完成它。现在,你明白了吗?当年,公子没有失约。”
“当然,今生,这画是我的了,它不再属於你!”英二又加了一句,以一幅独占的姿势站在了画卷前,虎视眈眈的看著手冢。
“画是我的!”手冢脸色苍白,眼睫微微颤抖,目光却坚定如磐石紧紧盯著画,“不管世事几多变迁,沧海桑田,画是我的就是我的。就算它不在我的手中,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这是当年不二专门为我画的!”
“他是我的!”声音渐低,最後一个字几乎是吟绕唇齿间,听到耳中,虽不分明,却尤显得缠绵。
英二也唰地白了脸色。大石心中一阵乱跳,完了,完了,这个人,果然是来夺画的!
☆、10(完结)
“公子前世未完成的托付,我今生便是穷己一生也要完成他的嘱托。”英二铿然道,“前世,我已把画送给你了,今生,业已把他的话带到,我的职责已尽,你走吧!”
“我没收到画!”手冢怒道,“前世,我没有收到画!”
英二嗤然:“我管你与你那高贵尊荣的公主妻子玩的是哪一出?现在可不是前世,这画也不是你的了。”
手冢脸色苍白,不退反进,吼道:“我说过我前世没有收到画,我没有收到不二给我的画!”吼声如同受创的野兽般,锥心泣血,似把隔世的苍凉悲怆也一并呐喊出来。手冢面色狰狞,摇摇欲坠,那些尘封的往昔,累世的悲哀与徘徊瞬息间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我在想,前几世的我该如何落寞?”手冢叹息似的语调让对面低首喝茶的人一惊。
“什麽?”他抬起头,冰蓝的眸中一闪而过的迷惑。
“前世不知有没有你。”手冢认真的看著他道。
不二一怔,继而明白,果然便听得他说:“没有你的人生该有多寂寞啊!”
不二眼波闪动,却慢慢垂下眼,伸手沏茶,缓缓递过去,道:“喝茶。”再多的语言都是多余,前世如何,与今生无关,今生该怎样还得怎样,纵使再不舍,他们的人生也不会相同。而且,今生的手冢也不是前世的手冢,他胸怀凌云志,一朝风云际会,势必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手冢接过茶顺势握住不二的指尖,轻轻的握住:“不二,你让我寂寞。”
不二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再轻轻拿开他的手,道:“你本非池中物,现困囿山林难免会郁郁寡欢,落寞萧索。”
似是而非,却轻巧的将所有的暧昧轻轻掩去。手冢如被兜头一盆雪水浇下,那些个喷薄欲出的情意倏忽间湮灭,满心苦涩。
“不二!”手冢伸手抚上画像,他现在知道了,他的前几世真的寂寞如雪,因为没有不二。而那一世,离开不二後,他亦从未开颜过,开始是不二推开他的,後来,是他自己越走越远,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英二呆呆看著他,忽然怔怔流下泪来。这个人固然可恶、可恨、可恼,可是,公子,公子他至死都惦记著他啊。
十五月圆夜,正是一月中阴气至盛的时刻。
英二早趋散了院中服侍的下人,关闭院门,空出院中大片空地。手冢摆坛布阵,画悬阵中。
满月的光辉照下来,却怎麽也透不过那阵中。英二、大石在旁紧张的看著,手冢静坐如禅。
月冉冉升空,月光如练肆意铺泻,照著院中花木扶疏,纤毫毕现,唯有手冢坐处周围仍然一片黑暗。慢慢的,似有微风从那黑暗处袭来,细看,方砖地上倒映著树影,却是树静风止。
可,确实有风。
手冢的衣袂徐徐飘扬起来,阵中的画像似也缓缓的起伏著,连他布的阵亦在微微晃动。
不,那不是风。
随著那丝丝的波动,月光竟也慢慢渗进阵中,一缕,一缕,七束月光仿佛按照固定的路线行走般,徐徐缓缓漫进阵中,蔓延至画像处,忽地停止不前。仿佛月光真的长了脚,欲行又止,在画像周身徘徊不已。
英二睁大眼惊奇的看著,却不敢出声,只死死掐著大石的胳膊,这是什麽情景?若非大石从中协调,他绝不会让手冢留下,更不会让他见到公子面。可是,大石说公子灵体被符镇压几百年,若再不挽救,只怕要魂飞魄散,所以,才勉强让这个碍眼的道士留下。
“不管怎麽说,他今生是修道之人,与公子再无牵绊。”他想。
“北斗七星!”大石忽然低声叫起来。
英二一愣,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那七束月光正是按著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而成,只是……转念间却又有变故,那七道光慢慢的融成一个八卦,源源不断的行向画像中,他们甚至可以看见月光蜿蜒地上的行迹。然而,那副画像就象是陷入沈眠般,毫无动静,仿佛一口深井,月光照不见底,只是一片黑暗。
手冢的鼻尖慢慢渗出汗珠,他的身影也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衣无风自动。忽然,他身前插著的剑发出一声轻吟,微微颤抖起来。他扣指在锋面上一弹,喝道:“去!”剑光顿时大作如旭日耀空,一声长吟掠空而起,竟是在空中行一个八卦的轨迹再跟那七道光芒接合。刹那间,龙吟凤啸,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如同日月齐辉。强烈的光芒照得英二二人下意识的闭上眼,耳边有风吹过,隐隐约约听得环佩叮当声,仿佛是散落在遥远地方的乐章,风把它们带到耳边。
两人慢慢睁开眼,眼前亮如白昼,阵中却已不见画像,只有一团白光,柔和的明亮的却也清冷的,仿佛月亮落入阵中了般。那把剑直直竖立在半空,月亮正正照在剑的上方,一时分不清剑上的是月光还是剑光。光如练如匹从天空一直垂到地上。那团白光便慢慢沿著这道光束上升,再慢慢泛开,丝丝缕缕,如同花开花卷般,化成飞扬的发,化成飞扬的衣袂。有人顺著那如练如匹的光束冉冉而下,衣发飘飘恍如飞仙。
“公子!”英二失声叫道。
那人的脸便慢慢在光晕中显现出来,皎皎如月,温润如玉,不是不二还是谁?他闭著眼,风曳著他的衣带,衣裾飘飘。
手冢见状,咬破手指,默念咒语,指尖一弹,一滴血珠隔空飞去,正正弹在不二眉心,顿时红光缭绕。待红光过去,不二眉心已多一粒朱砂,他缓缓睁开眼,冰蓝的眸中溢满了月光似要流淌出来。
“公子!”英二大叫著冲过去却被大石一把拽住。
“不二!”手冢屏息看著被光羽笼罩中的人,那眉,那眼,在心中渐次清晰起来,这一世明明是初见,却熟悉的仿佛已在心中描摩过千万次。
“不二!”他心情激荡,正要长身而起却一个踉跄,悬於空的宝剑铮铮而鸣,他吐出一口血,忙双手画结,却怎麽也按捺不住心中狂潮涌来的思绪。过往的种种如揭开封印般汹涌而来。
那一世,他位极人臣,尊贵无比,可如不二所言,不二之後,他再也没有遇到一个叫他手冢的人。晚年,寂寞的他终於想起在宦海中几经沈浮而失意归去的幸村,几经周转,却得知他已过世。过世前的几年结庐大名山,陪伴著不二的坟冢度过。他与不二之间曾经的见证人也终於敌不过时间而去了。
他想起不二身边有个红发书僮甚是灵俏可爱,他现在也老了吧。他派人寻找英二,可任他手可通天,在茫茫人海中却寻不到一个人。他想知道不二死前到底说了些什麽?他想知道不二有没有惦著他?他想知道不二为何会失约?他还没有为他画一幅画呢,怎麽就死了呢?
他忽然莫名惶恐起来,每一天时间的流逝都让他无端的恐惧,他甚至记不清不二的音容相貌了。不二这些年从未入过他的梦,他却时常梦见过他,断断续续的出现曲曲折折的山径、风吹过的竹林、露湿的花木、甚至是临水而建的竹屋或是一石几,一盘残局,那素净的手执子而落,可他就是看不到人。越是看不到,他越想见,哪怕只是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也好。可,终於,还是没能见著,就象他从来没有梦见过大名的荼靡一般,开的时候,整个春城云霞蓊蔚,仿佛太阳不落山般。他们当初就是在荼靡开尽的时候相遇的。
手冢大病了一场,他终於意识到不二是不会见他了。浑浑噩噩中,他反复叫著不二,颠三倒四的说著胡话。他说:“不二,你怎麽不来看我?”
“不二,你怎麽不让我看看你?”
“不二,你答应我的,你怎麽忘了?”
……
“不二,你怎麽那麽绝情?”
“不二,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