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二说著忽然将目光转向大石,眼中出现一丝疑惑,便停了话头。
大石苦笑:“也许那个小徒弟就是我,英二!”
原来有此前缘,可见前世今生,许多事冥冥中早已注定。
英二上上下下打量了大石一阵,开口:“可不是,难怪我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碍眼,原来你前生是小道士。”
虽被抢白,大石却依然笑得温柔,原来两人间的缘份亦是几百年前已注定。
“一梦百年。”不二俄尔叹道,“原来已是转生。亏得你还记得我。”
“公子!”英二轻呼。
“英二,既已转世,你便好好过日子吧。”不二道,“前世,因为我一丝妄念令你受了不少苦。”
“那,你呢?公子。”
“百年已过,前尘已如烟灭,我也该走了。”不二拂袖,身子慢慢的淡化,英二大惊,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不二的身子化成一阵轻烟,嫋嫋升空。
“公子,不要走!”英二失声叫道。
“英二。”
“公子,你留下来,让英二再侍候你!”
不二闻言失笑:“你可是贵介公子啊!”
“不管英二今生是什麽人,公子永远是我的公子。”英二急切的叫道,“不要走!”英二忙又扑过去抱画,却哪里来得及,指间的轻烟拂过,眼前已消失不二踪影。
“公子!”英二大惊,只觉得撕心裂肺。
“英二,我这段时间还会附於画上。”不二的声音的幽幽传出,带著几百年来的冷寂。他封印甫解,虚弱的很。虽然神智清醒过来,可是灵体久受禁锢,无法凝成形,只得依附画上休整,不然,稍有差池便会魂飞魄散。
想著,不二唇角微挑,半是自嘲半落寞,当年魂魄离体时,见画中人眉眼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黑亮的眼睛穿透纸面直抵心扉深处,忽然心里就一动,生了一丝妄念,竟然身形一动潜入画中,想见他,想回他一句话。
“遇见你,也是我这一生最欢喜的事!”我这一生知交遍天下,可是,与你相逢,我最欢喜。
这句话,他生前不说,他与他虽然相契,但志向迥异,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心向天下,一个志在山水。
可是,却未曾想,这一阖眼已是两百多年,睁开眼,仍只见那人清清冷冷立於画像中。
终是无缘。
手冢,今生你又投在哪户人家?
☆、7
“我这一生最欢喜的事便是遇到你!”
“我也很欢喜遇到你。”他答,唇间的笑意是林间最轻柔的风,是天际初升时最明丽的流霞,是他心中最温柔绮丽的梦境。可手冢却觉得心酸,那样的笑容,唇角扬起的幅度不多不少,正好是往日最熟悉的温柔。他张口欲言终只在心中微叹,不二,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啊。你的欢喜与我的不一样,你可以与幸村,与你身侧的任何一个朋友说欢喜,可我却只对你说,只有你!他心酸难耐,满眼的萧竹疏疏化成斑驳的泪痕。
他伸出手握住他放在几上的手,紧紧攥住,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身子亦微微颤抖。不二安静的看著他,任他握著手,美丽,苍白,冰蓝的眸中光影浮过,如同风过水面,那一刻,手冢几乎以为他是懂得,他的心中与自己一样。
“手冢!”冰凉的手指缠绕上来,手指触到他指间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手冢便用同样的指茧去磨擦著他的茧,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你还是不明白啊。
“手冢,恭喜你状元及第!”不二忽然偏头一笑,“虽然这句话你听过无数次了,但记住,我说的这一句与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都说牛嚼牡丹,煮鹤焚琴是最煞风情的事,但手冢在这一刹那间发觉得,这世间最煞风情的莫过於不二这一句祝福,把他满腔柔情浇得透心凉。
“嗯?怎麽不一样?”他放开他的手,沈著脸问。
不二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悠悠然道:“因为从今以後只有我称你手冢啊!”
手冢一愣,不错,自从他状元及第官封侍郎後,便没有人再称呼他手冢了,手冢之前或手冢之後总有或长或短的赘语,新科状元手冢侍郎大人,早已不是以前在大名卖字画的穷酸书生了,他的称呼也一瞬间多起来,总有那麽多人,那麽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可手冢应付的很好,他冷静,睿智,才华横溢,短短时日,他已有了自己的关系网。那二十年来的艰辛生活不过是他腾飞之前的隐忍等待,厚积薄发。他羽翼已渐丰满,正是鹏程万里的好时机。
不二轻轻一笑,手冢忽然有些心惊肉跳,不二那句调侃似的话语让他猛然省起自己连日来的变化。朝堂之上勾心斗角,风云变幻,他从初时的生涩到现在的沈稳,审时度势,进退间已颇有乐在其中之趣,他天生就是站在巅峰呼风唤雨,傲视群雄之辈。可是,不二这一说,他也猛地意识到,来来往往那麽多人,也唯有不二一人唤他手冢,自始至终,没有改变。无论他是白丁还是达官,不二眼中只有一个手冢,初见时为他扇面题字的手冢。一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手冢心中五味杂陈,看著他,似喜似悲,犹犹豫豫的开口:“不二!”
手冢猛地睁开眼,昏暗的空间,简陋的木板,不是先前那个光影浮动间修竹篁篁,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而是他昨日入住的小客栈。原来又做梦了。他心中一阵悸痛,耳边仿佛还闻得到那声呼唤中带著的颤音,伸手抚上胸口:“不二!”
梦中那晦涩表白时的忐忑,欢喜、期待、伤怀、失落在心间一一掠过,清晰的仿佛烙印在心口一样。他自小心性淡薄,清心寡欲,何曾有过如许激烈复杂的情绪波动?更遑论只是一个梦?手冢迷茫的望向窗外,窗阑泛白,露结棱框。
他没见过不二,可他知道这个人曾经在他的生命中存在过,丰姿绮貌,惊才绝豔,不是那方洁白的墓碑上冰冷的字迹,亦不是人们交口传颂的画师不二,只存在於他心中的不二,独一无二。
不二,不二,只需要一副画,便能将前世的记忆延续上。手冢心中的痛在指尖下随著心脏的跳动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可是,今生的不二,又在哪里?他不要那墓碑下那百年的冰冷沈寂,他也不要那画作上无语的沈默孤寂,他要活生生的,一颦一笑如同春风化雨的不二,他在哪里?
莫名的冲动和著鼓噪的心绪,他的神情也激动起来,一个挺身从床上跃起,他是去找不二,不管他在哪里,今生一定是找到他。
☆、8
“手冢先生?”
大石刚哄了昨夜因见了不二激动不已的英二睡下,步出房间才发现天已微亮。晨曦中园里的花木蒙上一层轻白,风吹动,一阵湿凉。昨晚的一切仿佛做了一场梦般,可悲伤却是那麽深切,所以,他看到站在庭中的手冢时,忽然有了种熟稔的感觉。
手冢依然一身道袍素净,目光清冷,与清晨静谧的空气似乎融合一起般,越发显得安静沈默。他朝大石微微颔首,大石回礼,一边问道:“手冢先生去而复还,可是还有什麽吩咐?”
“啊!”手冢目光闪了一下道,“昨晚上你可是见到了吧?”
语焉不详的问话他说得笃定,大石心中不由一惊,复而想起昨日手冢交给他那瓶药水时神秘莫测的模样,便知道他已全知晓了。前一世那模糊的片断在眼前划过,英二的悲恸还有那道士的狠决,大石不由倒退一步,脸上肃然变色:“你想干什麽?”
“封印三百多年,无论多麽强大的灵体都要深受重创,而你所见的应该是毫无功体的灵体吧?”手冢淡淡的道,“否则,我也不会给你一瓶助他凝形的符水了。”
“你的意思是……”大石惊疑不定。
手冢点点头,淡漠的脸上有点不耐烦,大石不由问道:“那怎麽办?先生可有解救之法?”英二对待不二如此情深意重,不二若出了事,这该如何是好?想著大石冲著手冢就是深深一揖,“还望先生赐教!”
“带我去见那幅画。”手冢道。
大石忙带他去书房,手冢也不客气,进了房迳自步到画前。柔和的晨光落在画上,画中人冷峻的脸庞似乎也柔和了些许,手冢静静的看著画,看著那一笔一画的勾勒描摩,黑色的发,白皙的肤肌,雕刻般的五官轮廓……目光移动,一枝荼蘼赫然跃入眼中,仿佛如血盛开,手冢心里突地一跳,一种不可名状的强烈感情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这是他的画像,是不二留给他的画作!
大石立在手冢身侧随他静静的看画,忽然觉得一股压力急切涌来令人喘不过气来,不由大惊,半晌,才缓过气来,强自镇定了神情看去。看到了手冢,不由又是一惊。手冢微仰著头,他从这边看去只见得一个侧脸,刀削般的线条冷峻,苍白,仿佛劈开了晨光般,如此锐利,可又那麽静,静得仿佛他才是一幅画般。
“手冢先生!”大石忽然叫道,声音很大,惊得自己也是一跳。他看不清手冢的目光,恍惚间只觉得那一刻手冢真的了无气息了般,而手冢并没有答应他,仿佛听不到他的呼唤般,只是缓缓伸出手抚上画。
大石看到他的动作大大喘了一口气,想说些什麽来平息心中的不安,张了张嘴却什麽也说不出来,手冢似乎已是入魔了般,令他不敢打挠。
指尖一触到画面,手冢脑中便闪烁出一个画面。
“不二,你从未为我作过画。”
“那郎君也从未对我笑过。”不二笑得狡黠,“郎君要不要对我笑一笑?”阳光从花木间隙筛过,落在不二的白衣上,如落了一树的花,或浓或淡或疏或密,天然雕就。
手冢几乎忍不住倾身过去去捕捉他眼中的那抹慧黠,他嘴角的那弯轻笑。手冢伸出手,却只是拈起拂过他肩头翩翩落在桌上的落花,柔和了脸庞,唇角无声扬起,微笑模样。
“跟你在一起,我都是笑著的。”因为欢喜啊,不二,你知不知道?那麽欢喜,欢喜到小心翼翼,连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他有那麽深,那麽深的感情。
不二的笑渐渐隐去,素来弯成弦月的眸一点一点睁开,冰蓝澄澈,光芒四射。他慢慢的道:“那麽,我答应你。有生之年,定为你作一幅画!”
这是不二留给他的!手冢脑中影像倏地敛去,一片空白,心中唯有这个念头,这是不二特意为他画的,是他答应过为他画的。不二没有忘,可他怎麽就忘记了呢?可他怎麽就把它弄丢了呢?一丢就是三百多年,沧海桑田,几世变迁,如今,他还是见到了,他终於见到了,前世最深的挂念,也是最初的思念。
不二,你一定也在思念著我吧!
手冢握著他丢失了三百多年的画卷,忽然泪流满面。
☆、9
“先生,你怎麽了?”大石看他忽然垂了头,身子微微颤抖,逆著光线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但知道他心中已激动不已,不由奇怪。
“啊!”手冢迅速侧过脸,努力平息心中的辗转纠缠,道,“你可知画中是何人?”
大石愣了下,答道:“是前朝的一位驸马,说起来也是和我们同籍呢,更巧的是和先生同名同姓!”
“还有容!也是相同。”手冢冷冷的道。
大石心中一震,挠挠後脑勺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再愚钝也知手冢与画中人极有关联,更何况他是个聪明人。发生的事稍一联想便已清楚,心中唯有暗暗叫苦,难道他是来攀关系要画像的?正想著果然听到手冢接著问道:“不知你二人从何得此画?”
大石字斟句酌道:“实不相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