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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我:“你喜欢沃特吗?”
“你什么意思?什么样的喜欢?”
“就是你对他感兴趣吗?”
“男女方面的兴趣?哦,绝没有。”
“那就一定不能去!”玛丽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我牢牢地记住玛丽的话,绝不能去喝免费的咖啡。不过当然,大家彼此还是朋友,所以我很纳闷,沃特今天被我撞倒了,却没和我说一句话,平时他都是迫不及待地追上我来。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我三两步跑上楼,看见房门半掩,推门进去就大喊“玛丽,我成落汤鸡了……”
没有人应,却见玛丽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脸部似笑非笑,一条毯子半遮着小腹,真是怪怪的,又不到睡觉的时间。当时我也顾不上多想,赶紧拿了浴巾就去冲热水澡,换上干衣服。
玛丽与我(14)
待回到房间,看见玛丽还是那样躺着,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来,我站在屋子中央,审视着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直觉告诉我一定是的。
“玛丽……”我很冷静地。
她没说话。
“发生事情了,对不对?”过了好一会儿,我又问。
“是我自己愿意的……”她突然莫名其妙地喃喃地嘟囔……
“愿意什么?”我突然感到了窒息。
她不答。
“愿意什么???”我提高了声音,自己觉得音调都变了。
她还是不答。
我觉得就快要哭了出来,走上前去,抓起毯子盖住她*的全身。
“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他是谁?”我大声地。
“没有问。”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灵魂好像都飞走了,我不敢往下想,不敢想细节,觉得屋子开始旋转起来。窒息,喘不过气,我打开门跑了出去。
楼外依然大雨如注,我傻子一样走进雨里,满脸流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不知该怎么办,不知道应不应该去告诉别人或者去报警,但理智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玛丽有选择的权利,她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这是她本能的意愿。
……
后来玛丽主动提起这件事,很平静地讲述,那天她也是淋了雨,所以去洗澡,回屋可能没有把门关严,觉得有人进屋,以为是我回来了,待听见沉重的呼吸声,知道了是个男人。她说当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有一段距离,那人一步也没有向前走,而是她自己主动朝他走了过去。他开始抚摸她,很轻柔地,爱惜地……没有暴力,她感觉美好……就是这样,从头至尾她和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沉默地听,内心挣扎地闭上眼睛,试图去理解,去感同身受,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欣喜还是一种悲哀,然而我体会的是——悲哀的欣喜。
玛丽要求我保守这个秘密,我说当然。
过后不久,我突然想起下大雨那天沃特奇怪的眼神,加上后来再也不见他的影子,冥冥中感觉难道会是他?这个疑问到今天都埋在我的心中。
……
这件事情过后,我心里总是觉得抑郁,玛丽也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我们的交谈少了,但是心里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一大步,彼此的在乎不再是源于客气。
有天课间,我匆匆跑回宿舍寻忘记带的书,推开屋门,见玛丽木然坐在床前,我惊讶地问为何不去上课?她轻轻地答不想去。我有了不好的感觉,就说与其你这样浪费时间,不如跟我去上课吧,看电影。她乖乖就跟着我站了起来。
我酷爱看电影,选择来美读书,彻底满足了这个难以遏制的欲望,仅这一点,我就永不言悔。系里在好莱坞拥有一个全美国最大的电影资料馆,应有尽有,读研究所的那几年,我几乎没有一天不看电影,上课看,下课也看;?白天看,晚上也看;?校内校外。过去只能在世界电影史上读到的影片记载,竟一一全部亲眼目睹了 ,好比法国新浪潮仅有的几只拷贝, Alain Resnais 的Last Year at Marienbad , Jean…Luc Godard 的 Alph*ille, 意大利的写实作品,法斯宾德,黑泽明,德沙雷 ?瑞等等,每部一看完,就被教授要求写报告,尽管好受,但也受折磨,看到想看不敢再看,压力重重。
我领着玛丽进入大放映室,暗黄的灯光下,找了边上的位子坐下,很多同学转过脸来看她,目光诧异,还好玛丽看不见。那天的放映迟迟不开始,却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进来,黑压压地乱头簇动,因为我们在等一部重要的片子,苏联的早期影片《战舰波将金号》。此影片是导演谢尔盖? 爱森斯坦( Sergei Eisenstein ) 1925 年的作品,在世界电影史上占有极重要的地位,蒙太奇的手法在影片中的运用把电影艺术推向了一个高峰。 txt小说上传分享
玛丽与我(15)
我让玛丽耐下心等,并给她大致讲述了电影的背景。几个关系近的同学走过来打招呼,我给他们彼此介绍认识,玛丽有点儿腼腆木讷,但看得出心里是欢喜的。
回到宿舍我们从俄国电影聊到俄国小说,玛丽说过去曾读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等,知道的不多。她说话时情绪还是沉沉的。
……
春季学期开始,玛丽递过一本软纸皮的书,让我念给她听,我接过来正反面翻了翻,是屠格涅夫《罗亭》的英译本。问怎么有时间读小说?她答选了一门俄罗斯文学课。我说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吧,那些长长的英文名字我读不利落,玛丽说,名字是俄文。
几天后,有人推车送来了成堆的大盲书,都是复制的俄国小说,玛丽着魔似的整日沉潜在里面,好似“*”中我读翻译小说时的那种痴迷,可能和她当时的心境有关。一天深夜我忙完功课已经两三点钟,玛丽还在窗前读书,我就蒙头先睡了,早晨睁开眼睛,她还原封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块捏好的石膏。我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肩膀,谁也没说话。
晚上,她突然告诉我想转专业,去读俄国文学的博士学位,我说你疯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法学院的,更重要的是看你能不能从法学院的正门再走出来。她默不作声。
……
“俄国文学很独特,与其他欧洲各国小说风格相差很远”,玛丽那几天张口闭口就是这个话题,“为什么它这么吸引人呢?”
“很复杂,连幅员辽阔、寒冷、苦难、粗糙,都是原因之一,早期没人把俄国文学看在眼里,英法视他们为二等公民。”我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头下,闭着眼睛跟她瞎聊。
“嗯,我找不准怎么来表达它的震慑力 …… ” 她蹙着眉。
“ 粗犷、野蛮、萧瑟坚硬的压抑,这个写实的整体基调,是它深沉的魅力所在。 ”
“ 对,那感觉,描写欢快的片断读来心也是沉的。 ” 她声音有点儿激动,“教授要求每人挑一个作家来写,你说选谁。”
“如果是我,我选普希金。伟大的诗人,尽管他小说只写了几个中短篇,没有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等人那么恢宏,三十多岁就决斗死了,但他是里程碑,从他开始了真正的俄国文学。”
“劲桦,我很惊讶在中国还能受这么好的教育,听说中国很落后,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玛丽的话让我觉得刺耳,那时我特别敏感爱国,现在想来不可思议,尽管她说的不算是坏话,我已经不以为然了。我说:“呵呵,别忘了苏联是中国的老大哥,俄罗斯文学在 20 世纪初就被介绍到中国,我上一代的人,受俄国的影响很深,有俄国情结,对这些俄国作家和作品更都是耳熟能详。反而是大多数的美国人对中国一无所知。”
玛丽吃惊地使劲儿点着头。
……
现在回想起,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长谈。不久,我陪尼克?布郎教授去中国讲课,离开了一段时间,返美后我抽签不中,被迫搬离宿舍。后来我还常去探望玛丽,她也会来系里找我,然后在北校园喝杯咖啡,聊一聊。直到我出去做论文,繁忙无比,彼此就失去了联络。回校后我到法学院找她,秘书说玛丽已经毕业了。
九十年代初的一个清晨,电话铃声响起,我还在睡觉,闭着眼摸到床头的电话。
“喂,是劲桦吗? ” 那边响起个女子的声音。
玛丽与我(16)
“我是,请问哪位?”
“我是露丝,学院通知你去意大利参加世界第一届学生电影节,代表 UCLA 和美国。”
我愣了一下,代表美国?心想可我是外国学生呀,而且已经毕业了。
“还有谁去?”我问。
“ Alexander Payne 。”
“怎么去?”
“今天到学校来拿机票和有关的材料。”
……
到学校找不到停车位,我只好把车停在很远,从校园的这一头要走到那一头,足足费了我半个小时。走到北校园的图书馆时,看见前面一个大胖女子拄着个白棍子,知道是个盲人。突然我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加紧脚步小跑地追上。
“玛丽!”我试探地叫。
前面的胖子停住脚步,凝神谛听。
“ 玛丽,是你吗? ” 我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棍子扔在地上,两臂张开。
“噢,劲桦。”我们抱在一起,她摇晃着我,我的身体陷在暄软中。
我问你不是毕业了吗?她答又回来念俄罗斯文学的博士学位。我松开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真棒,玛丽。”我非常吃惊她的执著。
“我在 PBS 看了你的电影,看了两次,”她兴奋地告诉我,“我还去跟他们要你的电话号码,可是你搬家了。”
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尾 声
前不久,老同学尼尔斯?缪勒( Niels Mueller )打电话约我吃中饭,我们在葛蓝岱尔一家韩国人开的中餐馆见面,他点了两道莫名其妙的菜,不知谁教他的。
尼尔斯说今年太阳舞( Sun Dance )影节时大家都到了,唯独缺你,真不懂你这些年为何该做的不做,而去做不擅长的事情。我瞥了他一白眼,答因为懂得了自己没那么重要,费人家的银子去抒发自己的情感是件不太道德的事情。尼尔斯是德裔,短幽默,他咬着牙地笑,说你这是在损谁?我赶紧也笑着为尖刻讨饶说别多心,你能够用西恩?潘做你第一部戏的男主角,清水变鸡汤。
(注: The Assassination of Richard Nixon 是 Niels Mueller 执导的第一部剧情片,大卡司, Sean Penn 主演)。
他恨恨地:“嫉妒。”
我快乐地:“羡慕。”
“真的,不开玩笑,西恩?潘是个聪明的表演家,几年前我还给中国电影杂志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文章。”我收住笑,诚恳地。
尼尔斯:“你应该说尼尔斯?缪勒是个杰出的导演,你更应该写一篇介绍我。”
“同志尚需努力。”我眨了下眼,呵呵。我们像在学校时那样你来我往地调侃着对方。
突然,他认真地问:“你就真的不想回来吗?”
我把头转向窗外,看着街上的熙攘,假装没听见。
“其实只要愿意,随时可以。”他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