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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马连良的“做戏”来,那不止是细腻传神,可以说是刻画入微了。即以台步而言,《清风亭》的张元秀,《四进士》的宋士杰,《甘露寺》的乔玄,都是白胡子老头,戴“白满”,但是因为人物身分、性格、处境的不同,在台步上就不能完全一样了。《清风亭》的张元秀,是个打草鞋、卖豆腐的穷老头,走动时两腿要弓,腰要弯,有点驼背,但是因为长年操劳的关系,台步要给观众一种健康、朴实的印象。宋士杰是位退休的衙门中人,开个店房,生活比较安定,所以两腿微弓,腰要微弯,而台步上要有种悠闲的态度。乔玄是东吴国老,养尊处优,所以他的台步虽然腿稍弓,腰稍弯,但是举腿投足,都带出老臣的庄严来。就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出戏里,因剧情的发展,台步姿态上也有不同。像《清风亭》的张元秀,在遇见周桂英认子之前,虽然也拿着拐棍,因为他身心俱佳,步履稳健,这只拐棍对他不发生什么作用。但是到张继保被生母认领走了以后,老伴儿成天吵闹,自己也思子成疾,贫病交加,再出场时,腿更弓,腰更弯,而靠那只拐棍当三条腿来走路了。
以台步之微,就有这样深刻的分析,马连良曾有文章谈以上的心得,就知道他对做工上如何深入钻研了。
马连良做戏的刻画入微,每一出戏都有特色,可以说“罄竹难书”,根据笔者看他戏多年的经验,以《坐楼杀惜》最为细致入戏,可以说是他做工戏的代表作。做戏首先要了解剧中人的身分、性格,把握住了,再用熟练的技巧来表现出来。宋江是一个城府很深、机心颇重的猾吏,去乌龙院以前,在街上听了闲言闲语;进院后,又见阎惜姣形迹可疑,于是便要追究阎惜姣与张文远奸情的可能性了。但却用好整以暇的态度,侧击旁敲的手段来进行,马连良在“闹院”一折里,切实地掌握着这个分寸。到了后边《坐楼杀惜》,宋江在丢失书信后回来寻找,虽然心里火急,却在表面镇静,不能使路人看出他张皇失措来,所以马连良在二次回院上场时走〔水底鱼〕,对极。有的老生上场时使〔乱锤〕,甚至有脸上抹油彩的,那就是不懂得宋江的性格了。宋江知道晁盖的信被阎惜姣拾去,向她讨回。这时阎有恃无恐,便向宋江逼写休书,宋江为了息事宁人,只好委屈求全;而阎惜姣那里却一步一步得寸进尺。马连良把宋江历次气愤而又压下来,那种怕“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心情,如剥茧抽丝般地表现出来,交代极为清楚。等到阎惜姣表示出要到郓城县大堂上才给,而且说明:“……虽非虎狼,你也要惧怕三分。”此时马连良的宋江,在表情上显示出“此事善要是办不到了,非取断然措置不可了”,马上变脸变色,充分发挥内心表演。最后念到“你、你、你可不要逼出事来呀!”立刻眼、面色、声音,浑身是戏,情见乎词,已入化境,真是一代绝作。尤其与小翠花合演,可称双绝,这种出神入化的做戏,是任何老生不及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马连良剧艺评介(3)
马连良的念白,真正是做到了梨园前辈所说:“唱要像说话,说话要像唱。”含意也就是:“唱要像说话那样的自然流利;念要像唱一般地悦耳好听。”他的念白不但有尺寸、有气口;而且有调门、有腔调。在轻重、缓急、抑扬、顿挫之间,注入感情,把剧中人的性格和当时情景刻画出来。像《审头》对汤勤的冷讽热嘲,《断臂说书》对陆文龙的拱云托月,《清官册》对潘洪的正义严责,《四进士》对顾读的强驳巧辩,《十道本》对唐王的侃侃而谈,《失印救火》对金祥瑞的蒙哄愚弄,每一出戏都是念得情词并茂,而各不相同,真是神乎其技。
老生行的“打”,不是狭义的只指武场子的开打而言;而是广义的指武功根底而言,包括开打、身段、功架、小动作在内的。马连良能演《定军山》、《战宛城》、《珠帘寨》,自然开打不成问题。他在大义务戏里,曾反串过《八蜡庙》的费德功,《艳阳楼》的高登,功架、趟马、开打,不逊于专业的武生和武净。但以上所谈的五出戏,究竟在台上出现的机会很少,他的武功根底却表现在各出戏的身段上。像《范仲禹》里(全部《问樵闹府·打棍出箱》)的吊毛、铁板桥。《八大锤》断臂时从桌子里翻出来的“转角楼”。《坐楼杀惜》里,宋江回忆到因开门时用力,把招文袋系从左腋窝下落地,于是双手往地下指,站定右腿,抬起左腿,单腿站着转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儿,然后跳起来一个屁股坐子落地。这些地方全都干净利落,每次必得满堂彩。身上边式,小动作更透着“流”(读如“六”,是梨园行术语,表示俏皮、灵巧的意思),如《游龙戏凤》、《坐楼杀惜》、《失印救火》手里的扇子,《打渔杀家》手里的桨,一手一式,都俏皮美观。对于水袖,更下过苦练功夫。《群英会》、《回荆州》里的下场翻,抖水袖,也必获观众掌声。
马连良的扮相清秀俊逸,台风潇洒*,而且唱、念、做、打都很飘逸,所以他的《游龙戏凤》、《打渔杀家》、《坐楼杀惜》、《失印救火》、《盗宗卷》、《打严嵩》、《桑园会》、《宝莲灯》、《甘露寺》、《借东风》,全都拿手,成了代表作。
读者看到这里,也许会发问:“你把马连良说得这么好,怎么只褒不贬,他就一点儿缺点都没有吗?”“不然。”一个人的优点,相对的也就是一个人的缺点。就因为马连良“潇洒飘逸”,所以在舞台形象上,他《群英会》的鲁肃,忠厚不及王凤卿。《清风亭》的张元秀,乡愿不及雷喜福。《四进士》的宋士杰,老辣不如麒麟童。如果以功力的单项来比,唱腔不如余叔岩,字眼不如言菊朋,武功不如谭富英,韵味不如杨宝森。缺点正自不少呢!
但是衡量一个人的成绩,不能只看单项,要看他的总平均分数。一个学生在学校里,所习功课不止十种,如果有的一百分,有的不及格。不及格的课目少,还可以补考,要是多,就须留级了。即使大专联考,你国文一百分,算学二十分,照旧也不能录取的。不管如何此长彼短,总平均的成绩是很要紧的。以近代老生来论,马连良的做工可打九十五分到一百分,念白可打八十五到九十分(字眼和大舌头是缺点),其余各方面都没有不及格的。所以要把唱腔、念白、做派、脸上、身上、水袖、台步、扮相、台风、手里头、脚底下,这十几个部门的总平均来看,除了余叔岩在他以上,不但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不如他,就连言菊朋、高庆奎,也比不上他的。 。 想看书来
马连良剧艺评介(4)
二、早期的新戏
自民国肇始到二十年代,是北平菊坛最为发展、鼎盛、光辉灿烂时期。一方面人才辈出,一方面有两大潮流,就是“明星制”和“编新戏”,而这两大潮流也是相辅相成的。因为名旦、名生们都自己当老板挑班了,就要多方表现来争取观众,于是集繁重的唱做于一身,甚至连饰二角三角,可以说这一场戏主要是卖一个“明星”主角。既然如此,有时候觉得老戏太小,或是避免人云亦云,就要以大块文章号召,独出心裁,编排“新戏”了。但是编新戏也不是那么简单,于是就从整理老戏,把几出老戏连贯起来和新编两方面入手。风气所趋,不止生旦,连武生(杨小楼、李万春)、花脸(郝寿臣)也竞排新戏,好像名伶不如此作,就使人感觉落伍了。唯有余叔岩会的老戏太多,他又不常演出,才不演新戏;但是他也把冷戏重排出来,如《摘缨会》,以免落得俗套。在这种环境里,马连良自然也不例外,何况他有另辟戏路的野心,当然要在“新戏”上下功夫了。
前文中已谈过,马连良出科以后,在搭班时期,从民国八年他十九岁起,就开始演新戏了,像《骂王朗》(饰诸葛亮),《云台观》(饰王莽),都是那年出品,以后他就一直编排新戏,到三十一年为止,一直整编了有三十出新戏。
在他早期新戏里,值得向读者提起的有:
《青梅煮酒论英雄》根据《三国演义》所编,马连良饰刘备,种菜时有大段〔二黄慢板〕的唱,煮酒论英雄时偏重念、做,佐以郝寿臣的曹操,相得益彰。此剧剧幅不大,马以后不常演。此戏传了下来,李盛藻挑班文杏社,常贴这一出,却前从《许田射鹿》起,后带《斩车胄》,由袁世海饰曹操,把剧幅延伸很多了。在台湾,哈元章、胡少安都有这出。
《夜审潘洪》这是整理旧戏,从《调寇晋京》起,也就是《清官册》加夜审,马连良一直如此演法,贴《夜审潘洪》。吴铁庵唱,自《雁门关》起(请注意,这是《小雁门关》,潘洪镇守雁门关,呼必显到关上拿他进京,刘御史审他时受贿,被八贤王金锏打死,才再调寇准的。与八郎探母的《大雁门关》不是一出戏),改名《金牌调寇》,但仍到“夜审”止,马连良饰潘洪。杨宝森挑班后,把此剧前加“金沙滩”、“李陵碑”,杨前饰令公,后饰寇准,改为《杨家将》,可称老尺加一了。李盛藻演时,把《杨家将》照演,名字也不改,夜审以后,潘洪被宋帝定罪为充军发配,杨延昭假扮强盗,在黑松林中埋伏,把潘洪刺死,以报父仇,李盛藻连饰令公、寇准、杨六郎三人而一赶三,比老尺加一又多了两寸,这都是“明星制”作祟。现在台湾的军中剧团,是公家支援,不是个人当老板了,却都按杨宝森的演法唱《杨家将》,演出时间比以前缩短了,戏却越演越大了。有哪位老生能具有唱工老生(《李陵碑》)和做白老生(寇准)的兼长呢?连杨宝森都只适合演杨继业,演寇准不对工,因为他的脸上少戏,白口平板没有抑扬,何况他人呢?
《夜打登州》把《三家店》和《打登州》连贯起来,又称《秦琼发配》,马连良饰秦琼,唱做都很繁重。到了扶风社时期他只单演《三家店》,不演全本的了,而在后面大轴与旦角合作一出对儿戏。《夜打登州》倒是传下来了,学马的老生周啸天,且以这一出为代表作。在台湾,胡少安在海光剧队时,唱过几次。 。 想看书来
马连良剧艺评介(5)
《火牛阵》这是乐毅伐齐故事,从《黄金台》起,到《火牛阵》完,马连良饰田单,在《黄金台》这一折老戏里,他有一手绝活。两个衙役一再说拿住犯夜的,田单不信,叫衙役掌灯前往观看,这时世子田法章叫一声“卿”,田单连忙说“禁声”。用脚将灯踢灭,同时把小王拉下。一般演法,场上都是用一个红布镶绿边的布灯笼,老生一踢,“灯笼杆儿”(打灯笼的那个衙役。《盗宗卷》里,替张仓打灯笼的那个家院,也叫“灯笼杆儿”,这是梨园术语)把布灯笼往下一扔就行了,然后两衙役也仿效“卿”、“禁声”,而拉下。马连良演法,却用一个真灯笼,灯笼是用竹批儿所做,外蒙红纸,里面点蜡。“禁声”以后,马连良把灯往上一踢,灯笼就从上场门的台前方,往上斜走一个抛物线,直落下场门,而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