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而在位高权重的政治地位上为国忠谋,成为国家的栋梁。此外,根据自己的预见,他还告诉王月波,由于八股文缺乏灵活性和兼容性,而且已经积重难返,势必被一种自由洒脱的文体取而代之,从而成为朝廷变革科举考试的一个端倪。
“洋务持之以恒固然可以强国兴邦,”他对王月波说,“而文章汪洋恣肆,却可以不存偏见,如若学以致用,所作所为速而能达。”
“那么,先生,”王月波吃惊地问道,“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文章呢?”
“论天下大事,问强国之策。”
其实,朝廷在全国范围内劝办学堂之前,就已经决定废止八股文,决定把科举考试的内容改为曾盛行于宋朝的策论,并且颁发了诏书。但直到见到豫丰公司董事长吴一弘,他才知道这个诏书。那时,吴一弘对他的预见能力十分惊诧,然而他却说他哪有什么预见能力,他只是和朝廷不谋而合罢了。
对朝廷的这个诏书,他此前之所以浑然不知,一方面在于他的深居简出和雍阳的偏僻闭塞,另一方面也在于吕知县前些日子前来参加雍阳小学堂开学典礼仪式时,对这个诏书只字未提。不过,绝非疏忽,吕知县那时只因弄不明白一个绅士对国家大事一冷一热的古怪表现和暧昧态度,就干脆没把这个诏书告诉他,免得自己再为他不可捉摸的言行大伤脑筋。
最初的一件事情发生在去年春天。朝廷发行昭信股票的消息刚刚得到证实,吕知县就不遮不掩地告诉云集县衙的乡绅们,这是捉襟见肘的朝廷为了补足战争赔款的无奈之举,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候补文武官员,人人都要领票缴银;而作为乡民之首的乡绅,必须率先垂范,带头领票缴银。其他乡绅决心要和朝廷共赴国难的时候,宗雪竹却若无其事,直到离开县衙,也没有对吕知县的恳求流露出匹夫有责的态度。时隔不久,吕知县来到了雍阳,想了解一下乡绅在乡民中间劝借的成果。薛三孝沮丧地告诉他,在西雍阳村,凡经劝借的乡民无不愁眉苦脸,个个都像与朝廷毫无瓜葛的化外之民。接着,他来到了东雍阳村。与西雍阳村乡民纷纷逃避的情形完全不同,东雍阳村乡民沿街相迎的场面使他始料不及,不禁热血沸腾。但他很快就发现,在这个场面的背后,并非乡民愿以匹夫之责替朝廷分忧,却是一问三不知,乡民们根本就不知道昭信股票是个什么东西。他想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却不见了宗雪竹的踪影。垂头丧气地回到县衙,见接锺而归的幕僚们也都垂头丧气,他始知昭信股票步履维艰,如不另辟蹊径,就无法完成发行任务。可是,当一个幕僚自作聪明地向他建议道,不妨按照乡民的田亩数量向乡民强行摊派昭信股票,他却认为这是一个恶毒的主意,就把那个幕僚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不久,朝廷宣布停止发行昭信股票,他如释重负,而且很快就把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可是,他怎么也忘不掉自己在东雍阳村遭遇的尴尬。在他看来,宗雪竹厌恶昭信股票,与其说宗雪竹看到了昭信股票步履维艰的前程,不如说这是宗雪竹对国家大事的漠不关心。
接下来的一件事情发生在今年的冬天。朝廷兴办学堂的劝喻文告被人们广为传颂时,宁城仅有的两座书院却都充耳不闻,毫无动静。于是,他十分肯定地对他的幕僚说,你们就等着瞧吧,宗雪竹仍会像厌恶昭信股票那样无动于衷,因为由他主持的雍阳书院为他父亲静涵先生生前亲自创办,根深蒂固的守业观念不但使他难以改弦易辙,而且无论从何处着眼,他都不会轻易地拿着父亲再三嘱留、不容改变的事业去冒险,宁肯抱残守缺,也不愿看见雍阳书院通过日积月累才高高耸立起来的口碑毁在一个不肖之子的手里。吕知县后来一改自己在幕僚面前信口开河的习惯,那是因为宗雪竹最终的选择与他的预言恰恰背道而驰,雍阳书院原地没动便迅速得以改头换面,一所新式小学堂应运而生。而且,主持人的更换也像新桃换旧符,就发生在皆大欢喜的一夜之间,一个后起之秀担纲着小学堂就像小学生翘望着未来。这个后起之秀是王月波。
王月波是宗雪竹的得意门生,这在雍阳妇孺皆知,但吕知县始有耳闻却是在前来参加雍阳小学堂开学典礼仪式的那天上午。吕知县应邀而来,被宗雪竹迎入小学堂后仍在半信半疑,不敢相信宗雪竹会如此听从朝廷的劝喻。朱洛甫不光送来了一块沉重的贺匾,关于宗雪竹的褒奖也很有分量。朱洛甫说,且不说雪竹先生慷慨解囊修葺一新的新式小学堂能否名副其实,单就雪竹先生让贤后进这件事情而言,就至少反映了雪竹先生寄希望于后起之秀的胸怀与远见。开学典礼结束后,摆在宗雪竹家里的一桌酒宴,好不容易才留住了吕知县。席间,吕知县拐弯抹角地说,发行昭信股票和劝办学堂的诏书都出自朝廷,雪竹先生的态度何以一冷一热。由于吕知县说这番话时含糊其辞,朱洛甫和王月波都不知所云。宗雪竹笑着回答了吕知县,但他的回答却又叫吕知县如坠迷雾,无从捉摸。
“这很简单,赔钱和赚钱的事情注定要相继而来,谁会先舍得赔钱而不等着去赚钱呢?”
出于日久养成的政治思维,吕知县一向把难以捉摸的言论归为两类,或是不可理喻的异端邪说,或是危言耸听的狂人之言。回到县衙,他思考再三,总觉得宗雪竹的话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于是就把它归结为第三类:故弄玄虚的胡言乱语。后来,他没有参加另外一个小学堂的开学典礼仪式,与他喜静不喜动的天性毫无关系,却是因为接锺而至的两件事情在他看来都是不祥之兆,不但把他陷入了忧心忡忡的泥淖,并且最终都变成了他至死都没有忘却的记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2)
一只老虎觅食觅到平原上的消息从西雍阳村传出后,其影响不亚于发生于光绪十七年的一场地震,恐慌情绪通过乡民的奔走相告迅速蔓延,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描述越来越稀奇古怪,越来越神乎其神。薛三孝领着一个乡民来到了县衙,叫这个乡民据实禀告。这个乡民根据自己的亲眼所见告诉吕知县,一只比牛犊大不了多少的斑纹猛虎鬼鬼祟祟地顺着源于太行山深处的黄土沟蹿到沟沿上,转眼功夫就生吞活剥了一条耕牛。吕知县对此深信不疑的时候,一个猎人却一口咬定这个乡民所看到的野兽绝对不是老虎,反倒像一匹卑鄙的狼,顶多是一头喜欢在山腰上蹿来蹿去却更为阴险的金钱豹。这个猎人振振有词地说,狼虫虎豹,各走各道,百兽之王大摇大摆地走在山脊之上尚还觉得自己不足以展现王者风范,时时傲啸山林以壮其威,岂肯像狼一样沿着一条土沟溜到平原上偷偷摸摸。吕知县尽管半信半疑,但仍旧通过这个猎人组织起来了一支以猎户为主的捕虎队。可是,捕虎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捕获老虎。一个目击者对他说,老虎从黄土沟里逃脱围捕之后,一路傲啸着朝山里狂奔,然后一蹿上山脊就立刻失去了踪迹。他到底也没弄明白老虎的秉性,对乡民和猎人的说法都半信半疑。
他确信不疑的是罗西尼神父的去而复回。和罗西尼神父一起来到县衙的不速之客,除了一群花花绿绿的洋人,还有豫丰公司的董事长吴一弘。吕知县此前己从即将离任的刘巡抚那里得到了通报,明明知道一家英国公司打算在雍阳钻井探矿的请求有望被朝廷批准,但他仍毫不含糊地履行了自己的每一项权力。仔细读着官方文件和盖着朱印的合同书,豫丰公司向福记公司借贷一千万两白银用以周转,是不是一桩投李报桃的交易,他从字里行间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但朝廷已经批准豫丰公司和福记公司签订的合同,却是他丝毫都不敢怀疑的事实。合同规定,六十年后,包括矿厂在内,福记公司在雍阳建造的所有设施都将无偿地交归中国政府所有。吴一弘见他不敢说话,就把刘抚巡的一封私人信件掏了出来。信中,除了盛赞愈挫愈勇的洋务,刘巡抚还以朋友的口气劝他务必想方设法为省内第一桩大型洋务提供一切方便,确保这桩洋务一帆风顺。
“这等好事千载难逢!”吴一弘对他说,“借洋人之资,兴我族之利,何乐而不为呢?”
与去年的情形十分相似,罗西尼神父只在县衙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就率领勘探人员直奔雍阳。可是,吕知县却没有像去年那样紧随其后,只是命令几个幕僚陪同前往,去安排他们的住宿和勘探所需的场地。他寸步不离县衙的理由是身体突感不适,但以同样的理由滞留在县衙的吴一弘却一眼看出,他突如其来的呻吟尽管十分逼真,但他躲躲闪闪的目光却表明他的痛苦完全出于伪装。伴随着罗西尼神父的离去,他的痛苦表情荡然无存,内心却依然惴惴不安。他小心翼翼地向吴一弘打听,罗西尼神父是不是已经蓄发还俗并当了福记公司的代理人。
“他可不是代理人,”吴一弘说,“据我所知他一直都是神父。神父可不是和尚,岂能说蓄发还俗就蓄发还俗呢!”
他又打听,罗西尼神父和大不列颠的福记公司究竟是怎样一种瓜葛。吴一弘心不在焉,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和他的问题毫不沾边儿。
“他岂止是神父,他简直就是一个天使!”
然而,仿佛天使的罗西尼神父,却并不满足于雍阳的矿藏。他和勘探人员寄居在朱洛甫的深宅大院之后,分明把那里当成了便于四处出击的城堡,长达八个月的时间在马不停蹄的奔波中迅速流逝。这期间,除了在雍阳留下许多钻孔之外,他们还几次渡过黄河,让黄河南岸的乡民也大开了一回眼界,让他们见识了来自异邦他土的伟大发明。
这是一部产自美国沙利文公司的金刚石蒸汽钻机。它在雍阳的旷野上高高耸立起来之后,怀着好奇心赶来围观的乡民们先是翘首企足,先睹为快,然后便放心大胆地袖手而立,根本不相信这个庞然大物能钻进阴曹地府,叫阎王爷俯首称臣,把隐藏在阴曹地府的宝藏老老实实地告诉花花绿绿的洋人。钻机开动之初引发的震颤撼山动地,乡民们随即就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忽然想起光绪十七年的那一场地震,乡民们大惊失色,不禁怀疑洋人的钻机冒犯了阎王爷,一怒之下,阎王爷又要把雍阳折腾得房倒屋塌,家毁人亡。那是一场来去匆匆的灾难,凡亲历过那场灾难的乡民都心有余悸。伴随着七嘴八舌的议论,不再摇摇晃晃的乡民们又纷纷紧张不安起来。一些乡民开始把钻机视作存心触怒阎王爷的怪物并一拥而上,围着钻机打转转,试图叫钻机停止可怕的轰鸣和转动,却不知从何处下手时,吴浩宇和朱洛甫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阻止了他们。
“钻机可不是害人的怪物,”吴浩宇向乡民们解释道,“它不过比人的眼睛看得更深更远罢了。它所看到的矿藏有朝一日变成源源不绝的财路,雍阳还真的有望出现一座人人都衣食丰饶的城市。”
“依我之见,”朱洛甫也向乡民们解释道,“这家伙只在出力干活的时候才像个怪物。大家不妨仔细看看,它明明被气得浑身发抖、怒气冲冲,却一直都在埋头苦干。”
吴浩宇用一双肉眼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