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口述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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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口述自传-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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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我没有保留那个剧本的底稿,又因为经过的年代久远,我已经不能全部背诵下来,但有些唱段还牢牢地记着,虽然很难保证一字不差,却敢说###不离十。把稿子交上去以后,我正在伙房外边跟同志们蹲着喝高粱米粥,就见王书记乐呵呵地从他住的房间里走了过来。他冲着大伙儿喊道,嗨,梁浩然把节目编出来了,编得还蛮不错哪!
  这个剧本是一男一女两个演员,男角色好挑选,女角色不好确定。我们这帮青年干部里边只有两名女性,一个五音不全,根本不能上台;另一个倒挺合适,长相不难看,嗓子也蛮好,可惜偏偏脸薄害羞,不愿意在演戏的时候跟别人配对儿充当夫妻两口子。她提出改剧本,把《小两口唱国庆》改成《兄妹唱国庆》,不改她就不演。我没有听完她的意见就坚决反对。王书记支持我,可上哪找女主角呢。正为难的时候,他忽然眼光一亮,对我说,你扮演那个小媳妇的角儿,打扮打扮,准比小媳妇还要俊俏。
  没等我回答,他从挂在墙壁钉子上的背兜上解下一条花格子的毛巾,转过身来递给我说,给你,盖住和尚脑袋,像老娘儿们那样在脑勺后边一系,我再看看行不行。旁边坐着的几个伙伴对这件事出乎意外的解决办法,既没谁表示赞同,也没有谁表示反对,甚至没有人说句逗趣儿的笑话。他们闭口不言,不是默许,也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一种怀疑。好几个人都偷偷地看我,眼神里画着问号。
  这种怀疑无疑是对我严重的不信任,是对我最瞧不起的一种表现。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比站出来当面反对,比漠不关心,更加刺激我的自尊心,更能触发我的虚荣心。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答应了王书记的安排。
  等到舞台上奏起剧本上写的那个过门,我便一手拿着鞋底子,一手拿着复写的剧本稿子,轻松自如地在戏台上扭起来。台下一片喝彩叫好声给我鼓了劲儿,助了威,等到该唱的时候,我也不像我的搭档小张那样唱一句看一眼手里的稿子,而是差不多能够连唱几句才看一眼下边的词儿。尤其出乎意料的是,我越扭越觉得手脚灵活自如,越唱越感到嗓子顺畅好使。台下的观众越鼓巴掌叫好,我扭唱得越起劲儿。
  就这样,我过了五天非常快乐的日子。赶上两个集日,又登台演出两场,晚上四周村子的群众###,又在小学校的教室里演过三次。
  这是我第一次在大庭广众面前露脸,显示出小小的才华,也使我益发相信,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将成为一个有志气、有出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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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天》:我的三十而立(1)
由于中苏关系破裂,在昌乐生活了八个月后,我们被提前叫回北京。我所在的《俄文友好报》停刊了。恰巧,《红旗》正在改版,增加了文艺副刊。我便要求调到那里。
  第一项任务是找名家约稿。我当时认识的人不多,只有一些熟悉的:茅盾、丁西林、周而复、叶圣陶等。茅盾是我在《俄文友好报》时认识的,当时和其他人一起去采访他。茅盾的作品我喜欢,比如《春蚕》是写农村的,我觉得写得好。我对他本人印象也不错,但他的事总是很多,所以没有机会深谈。他应我的约写了一篇中苏关系方面的稿子,手稿我现在还留着。
  我的第一部小说集《喜鹊登枝》出版后,叶圣陶看了觉得好,就写了篇评论。巴人告诉我,老作家不容易被打动的,他主动写文章夸你是感动了。后来叶圣陶挨整,批他“人性论”什么的,被清除出文艺界,我去看过他。他的家在东四十条,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正好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珍珠》集,我想送给他。有意思的是,“文革”后我又去看他,他只字不提自己的经历,还是跟我谈创作。
  为了约稿,我还去了北京作协在北戴河的疗养所,认识了不少人,包括贺敬之。后来他在“文革”中挨整,我骑车带着李学鳌去看他,怕他想不开。他住在煤渣胡同。我们深夜才从他家出来。他们这些老革命,成就高,我很尊重他们。他们对我也不错,知道是后起来的。虽然当时和他们有工作关系,但我很少想到从他们那里学习写作经验,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有实力,进入文坛不需要任何人拉一把。而且我的写作路子和大多数人也不同。后来想法有些改变,想去求教了,这批人又都被打倒了。
  很快,我奔了三十岁,还没写出长篇的东西,心里着急。在我看来,短篇是小东西,要想立住,必须有大部头的。当时看过一些苏联的长篇作品,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和一个女作家的《拖拉机站站长与女农艺师》、《收获》等,加上中国的《红楼梦》、《三国演义》,我觉得自己能把握长篇了。而且昌乐的所见所闻总在我脑中萦绕,我像有一肚子故事要写出来,于是我把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王主玉调到《红旗》替我,自己请创作假准备动笔写长篇。由于生活紧张,多数作家都放下笔杆,不写东西了。可我按捺不住,每天都写,写到很晚,饿极了就吃几块高价点心。那时是十块钱一斤,为了写东西,再贵也得豁着花钱买。
  我的上司邓力群是支持我的。但当时中苏关系恶化,中方正在写《###中苏关系》。我是文艺组的,这是重要文章,我要当校对。所以邓力群不得不做些姿态,批评我。
  但我还是很快如愿到了北京西山八大处作家写作所。那是风景区,大殿都改成了住所。和我一起的有刘知侠,其他尽是些老作家,大多写过很多东西。我又开始打退堂鼓,心想如果利用这样的机会能写出多少短篇呀,那才是我的目的。为什么要写长篇呢,从来没写过,万一写不好呢……
  王主玉听到我的想法,就鼓励我,按计划去写。
  于是我又鼓起勇气,写着写着就顺手了。故事、人物早就在心里,只要一调,就跑到纸上来了。
  因为没写过长篇,从别人的话语里,我听出不信任。我觉得这些人对我不了解,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闷头往下写。其实我不是一个人,我的那些农民朋友们一下子都来到了我身边。写萧长春时,老朋友萧永顺仿佛就坐在我对面,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听到他,感受到他的呼吸。
  想到山东昌乐东村的田守业一家,我忽发奇想,创造了一个歇后语“筷子夹骨头——三条光棍”。田守业的爹中年丧妻,他也遭到同样命运,膝下又有两个儿子,大小整四条光棍。用在萧家,这句话正合适,在书里我写到萧长春有一个儿子小石头,加上他爹 ,三条光棍苦熬日子。
  在东村晒场、护秋的场景,我也都写了进去。有了那些亲身经历,我觉得自己写得相当活。
  

《艳阳天》:我的三十而立(2)
写了改,改了写,我抄一遍稿子改一遍,一共三遍感到满意了,便给人民文学出版社打电话,叫他们来取稿子。谁知他们并不热情,只淡淡地说,你什么时候下山,顺路捎过来吧。
  看来他们不太感兴趣,我把稿子交给他们等了很久却没有回音。正巧赶上《收获》复刊,叶以群到北京来组稿,听说我写了部长篇便拿去看,看后立即要求先发。这时上海让我去改电影剧本《朝霞红似火》,上海文艺出版社也要出我一个集子,我便去了上海。
  忽然转念一想,人民文学出版社又不是全国唯一一家出版社,为什么非让他们出不可呢?于是打电话说我要换出版社,让天津出。
  这时《收获》上登出来了,大家都说好,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后悔了,想出。我不给他们。
  想来真难为情,真是笑话,那时年轻,办事也冲。
  人民文学出版社还派人到上海来找我要稿子,我很冷淡。回来时,又去机场接我,我仍然坚持不给他们。
  结果回到《红旗》就挨了批评。邓力群批评我,还有一个姓吴的领导说话更重,说我变坏了,让我立即准备行装,下乡“四清”去。
  那时,周扬他们不了解我的经历,认为我是大学生,通过下乡收集材料创作。他们也逼着我下去参加“四清”,不让我在城里修改长篇。张光年、张天翼他们专门找我谈话,握手时说,代表读者感谢您,写了一本好书,接着就非让我下去。当时我年轻,不听话,骄傲自满,我说,肯定了好书,为什么不让写下去?我就不配合运动,我看老百姓脸色行事,作协别管我。当场搞得很僵。上面给韦君宜压力,她也要赶我下去,我跟她吵了起来。
  我心里总认为作协不像文艺单位,不是在帮助工农作者。我对此耿耿于怀,“文革”中还就此写文章在《光明日报》发表,影响很不好。
  我哪里知道,邓力群的夫人叫罗丽韵,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部副主任。没有这层关系,邓力群是不会批评我的。
  最终,稿子还是给了人民文学出版社。但我要求调到北京作协,他们早想要我。邓力群不同意,他说《红旗》养得起专业作家,让我安心写作,有什么困难都帮我解决。但我执意要走,他便同意了。
  《艳阳天》出版后,反响很大。我心中非常得意,觉得自己三十而立了!
  读者喜欢我,每天都收到好多来信。单纯谈文学的很少,都是从政治上谈。有些人说我还写马立本这种人的感情生活没必要。我自己不这么看。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坚持的都对了,如果把这些所谓不符合形势的部分都去掉,《艳阳天》肯定要大大逊色了。不过当时正闹“革命”嘛,读者怎么说都可以理解。还有人说我写的中间人物,比如“弯弯绕”什么的,写得生动。读者自有道理,但作者也有自己的偏爱。我当然最喜欢萧长春,他符合我的理想。
  后来我从文联下去“四清”,同去的还有汪曾祺。他是那种很文人化的人,我和他没有共同语言,但面子上过得去。他提出将《艳阳天》改成现代京剧,我当然愿意,并自认为《艳阳天》的戏剧基础很好。可惜弄了一半,“文革”开始了,我们都去“闹革命”,这事就撂下了。
  北京人艺还把《艳阳天》改编成了话剧。蓝天野把剧本写好,之后就彩排了。我看了彩排很好,但后来没有公演,我也没问过原因。
  

《金光大道》这条路(1)
从1966年到1970年底,这五年间,我跟全国所有的作家一样,是在斗批改、下放农村接受再教育中度过的,完全放下了笔。197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重新返回了北京。大兴县大白楼村已故队长王国福被树立为典型,我被选中给他写一部传记。虽然没有和他本人接触,但了解了王国福的故事后,我深受感动。我自幼是生活中的弱者,对那些肯于帮助别人,真心解救他人于困境中的人总感到非常亲切。于是奋笔疾书写了一篇《王国福的故事》。应当说写这篇东西,我是有创作冲动的,当然也想通过它改变当时的处境。这一点,任何一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都应当能理解。
  据说是江青下的指示,要我写王国福,但也只是传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而我当时也并不知道这个说法。后来写完了交上去,可能是姚文元审的,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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