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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娜在他身边坐下来,娇滴滴地说:“这可不是给我家买的——艾蒿,你现在下去买吧,要不到几毛钱,街头到处都有乡下来卖的。”潘华波连忙求饶:“我求求你了,我的姑奶奶,我真的累得要命!明天早上行不行?明天早上如果没人卖,我打的到城郊去挖行不行?”乔娜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只好作罢。
第二天早晨,潘华波被乔娜用手掐醒了,乔娜要他立即兑现承诺,他昨晚好久才睡着,正困得要命,就迷迷糊糊地跟乔娜哀求再晚一点去。两人正在讨价还价,忽然门铃声大作。乔娜起来开门,潘华波随即也起了床,他怕乔娜唠叨个没完没了,想赶早把艾蒿的事“搞定”了。
乔娜门一开,一股浓郁的艾蒿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定了定神,门外站的是对门邻居,正笑吟吟地端着一盘粽子,乔娜忙把她让进屋里。邻居扫了一眼潘华波说:“大伯呢?大伯呢?这是专门送来给大伯尝尝的。”
“什么大伯?”潘华波嘟哝了一句。
邻居说:“你爸呀!把人藏哪了?”
“我爹来了?”潘华波吃了一惊,仔细一问,原来邻居早上还没起床,忽然听到外有动静,悄悄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乡下老头正在往自己门上插艾蒿。再一看,认出是潘华波的爸爸。他说是来给儿子家送艾蒿的,见儿子的对门家门没插,就分了两把给邻居插上了。
潘华波忙出去一看,果然自己门上已经插上了艾蒿,叶子都支愣愣的,正鲜活呢。“我爹他来多长时间了?”潘华波的嗓子哽住了,老家离城三十多里路,父亲一定是徒步来回的。
邻居看出了道道,说:“你们还不知道呀!老人家也真是,千里送艾蒿,唉——都一个多小时了。”
潘华波还是往楼下追了几步,又到了单位大门口,正左右望着,忽然有人喊:“小波!”潘华波揉揉眼睛,不错,是父亲。父亲正笑吟吟地站在一棵法国梧桐树旁边,鞋和裤脚上都是泥土和水渍。
“爹,你来了咋不进屋呢?”潘华波说着就要拉父亲。父亲连连摆手:“今儿个你忙,我就不进去了,对小娜说对不起了。”
顿了顿,父亲又说:“艾蒿可以避邪,这是迷信,他们不信,但明年添了孩子了,可以给孩子煮水洗澡,能治病防病。家里也给你插了一些,你妈怕你们不知道插,让我来给你们插。原说插了就回去的,可我……想见见你,有两个月没见了,怪想的……”
潘华波的眼泪涌了出来:“爹……我……我明天就回家!”
父亲用手擦了一把他的脸,笑说:“成了家了,是大人了,不能动不动就哭的!不一定要明天,啥时候有空啥时候回,照顾好小娜——我走了,晚了你妈又要担心。”
父亲拍了拍潘华波的肩膀,他的身上还带着浓厚的艾蒿的气息,他的手上还有艾蒿的青汁。父亲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回到家,潘华波望着门两边插的两束艾蒿,突然想,那不是艾蒿,那是父母的两颗期盼的心,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忠实地守卫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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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的味道
余继聪
“很喜欢炊烟的味道!”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说。我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因为她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也难怪,一位年轻女子,由东南大海边的深圳千里迢迢到这西部边陲小县来,就为拍这虚虚假假的电影,且不说背井离乡,路途劳顿,思念亲人,只说这演出来的东西,总给人作秀的做作感,哪里有炊烟的味道?炊烟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我知道准确地说,应该说“炊烟的气味”,但又觉得她这个错误的说法很好,很美丽。
炊烟对于我来说,不仅是有味道的,而且也是很美丽的。我爱曲曲弯弯从村落农家升起的炊烟,更爱炊烟的味道。
每次坐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总是会经过很多村庄。我总是会睁大眼睛,很惬意地欣赏村庄。瓦房、村鸡、村狗、牛羊,一张张陌生而又熟悉的村人脸,我都爱看,都有种亲切感。正午前后或黄昏,如果我还没有进入城市,就还有幸看到一缕缕的炊烟,袅袅悠悠地从一个个农家小院升起来。我羡慕这些庄户人,一家人守着一缕香喷喷的炊烟,就是守着幸福。
离开一个城市,我总是很激动,因为我又可以靠近一缕缕温暖的、香喷喷的炊烟。接近一个城市,我总是有些失落,因为我就要见不到温暖喷香的炊烟,即将进入冷酷无味的城市冰箱了。我总是会不断地回头,目光总是不愿放开炊烟,就好像每次离家时,总不愿放开母亲温暖的手。
这主要跟我眷恋怀念一缕炊烟有关。十三岁以前,我也曾拥有过一缕炊烟。那是从滇中的一个小村庄里升起的炊烟。守住一缕香喷喷温暖暖的炊烟,当然也就守住了一个温暖幸福的家。
从十三岁开始,我离开家乡,离开乡村,到城里读书,就离我所熟悉的炊烟越来越远了。
我爱吃腊肉。腊肉是庄户人家挂在家里晾出来的。晾得久了,日日经炊烟熏陶,自然有了炊烟的味道。在昆明读大学的时候,食堂的蔬菜上百种,但偌大的师大食堂,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位大妈经常摆着一小盆腊肉卖,我得早早去等候。吃着腊肉,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身在异乡,一个冷冷的大城市,我会想到炊烟,想到家乡的村庄和亲人。
工作后,又不得不久居城市,还是难见炊烟。到如今,我已吃了将近二十年的食堂饭。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这冷冷的城市,总是很牵挂炊烟,想吃腊肉。最好的两位朋友,一位也像我,来自彝家山寨,爱吃腊肉;另一位也像我,爱骑车到城郊外的村庄里去看炊烟。是炊烟,使我在这冷冷的城市与这两位女人成了好朋友,使我心里有了一丝温暖的感觉。
身在城市,我常常会怀念小时侯扶着灶头,一边凑柴,一边煮腊肉的日子。腊肉香,炊烟也香。炊烟香,我知道这只是我心理上的感觉。那时家里有时烧辣椒秆、烤烟秆,烟常常熏得我眼睛生痛,鼻涕连连。
多数时候,家里是烧我母亲上山砍的柴。冬季农闲,母亲也像其他村姑村妇,每早上山砍两捆柴。能砍到柴的山离我们村有几公里,母亲和她的姐妹们总是在鸡叫头遍时就起床上山了。看着矮小的母亲每天早上背回那么两大捆柴,我总是会感到惊叹。背回柴后,母亲还得忙着做饭给我们吃。我们每天放学回家,刚近村口,看到自己家屋瓦上浮起的一缕炊烟,知道母亲已在做着饭,又冷又饿的我们马上有了一种温暖踏实的感觉。
每隔二三十天,我都得忙中偷闲回村庄去一趟,否则我就会无心做事。那是因为我离炊烟、离村庄、离家、离我母亲的时间太久了。
我骑着自行车,急切赶回村庄,随着村庄和一缕缕炊烟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就越来越好。我一踏进家门,我母亲就会急急地去拾柴,生火,为我做饭。我心疼母亲,一再表示自己吃碗开水泡饭算了。母亲可不管这些,很快地,一缕温暖暖香喷喷的炊烟就会从我家的房顶上升起来。母亲知道我爱吃腊肉,蒜苗炒腊肉,她会急急到地里去拔蒜苗。
母亲把饭菜做给我吃着后,她就会忙着去为我铺床,她知道我教书辛苦,每天都得睡一下午觉。她知道我斯文,爱干净,总是会为我留着一套干净的被子。
我睡着午觉后,母亲就又开始生火,杀鸡,或煮腊肉,一缕炊烟就又从我家的烟囱里升上了乡村的天空。
也许,到各种清洁高效能源走入了千家万户的今天,已很少有人对炊烟有什么感情,但我对炊烟仍然放不下,仍然万分牵挂。没有炊烟,我总有种漂泊无依的感觉。人在老家袅袅的炊烟里,做个黄粱梦也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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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的心思
余继聪
爹的心思,我是晓得的。
我读中小学时候,爹的心思,我是晓得的。
我在邻村小学读书时,爹常常悄悄地去找老师。爹的心思,我是晓得的。
平时,新鲜瓜果可以采摘了,新米刚刚碾出,新豆新鲜苞谷可以吃了,爹总是首先想起给我们小学的老师送去。逢年过节,不是给老师送去村里塘里的鱼,就是捉去家里的大公鸡。
爹舍不得给我们吃,省着给老师送去。爹的心思,我晓得的。
但是,那时家里很贫穷,我们经常肚子饿得呱呱叫,嘴巴经常寡淡,我们很馋。眼巴巴看着爹,希望他把好的瓜果,好不容易养大的鸡留下给我们吃。可是,爹首先想到的是小学老师。有时,我们就很恨老师,虽然我们晓得恨老师是不对的,还是偷偷地恨老师。
爹的心思,我是晓得的。他无非就是要老师严格要求我,严格管教我。
我读小学五年,爹总在给老师送东西,先是张老师。张老师回家务农去了以后,是蔡老师。蔡老师回家务农以后,是杨老师。杨老师退休后,是施老师。那时,我们就读的邻村沙溪村小学的老师,大多数是代课的民办教师。民办教师的文化程度不高,他们也就是大多读过高小,一律的也都是这个村小学毕业的,工资也很底。所以,来来去去,总有老师没教多久,就又回家去当农民了。
尽管如此,爹对我的老师还是很敬重。我甚至觉得,爹很窝囊很涔(云南方言,“羞人”的意思)人,根本没有必要低三下四去讨好跟他差不多的农民。这些民办教师在当时的我眼里,跟爹其实差不多,一样的无知、猥琐、土头土脑。何况,我的成绩又不差,倒反经常名列前茅。
爹不这么认为,他还是经常给老师送东西。一半是因为他对老师的尊敬,一半是因为他对老师有很大的期望,当然,这其实是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
由于爹经常给老师送东西,在同学们,小伙伴面前,我就经常抬不起头。很多同学,很多小伙伴,是根本不怕,根本不怎么尊敬老师的,他们的爹妈也一样。我却很怕老师,因为我本来就胆小,也因为爹给老师送东西,我觉得,爹也好像很怕老师。爹怕老师,在老师面前点头哈腰,一副卑微猥琐的样子,在家里对我们却很凶恶吓人,很严厉。我们兄弟三人和娘在爹面前就像挨宰的羔羊,从来不敢出大气。
我们完不成作业,没考好试,或者被老师告了黑状,爹惩罚我们很凶。有时,他是叫我们跪在敲碎的瓦渣上,有时,他是叫我们头上顶着一碗开水跪。爹一从小学校老师那里回到家,如果是黑着脸,我们就往往会两股战战,觳觫不止。我们虽然不敢正眼看爹,但也得察言观色,斜眼偷偷看看。爹只要黑着脸,我们就知道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爹一咳嗽,我们兄弟三人就会一激灵。
爹抽完一烟锅烟,或者一水烟桶烟(爹自己只舍得抽草烟,就是旱烟,却省吃简用给老师送纸烟),才收拾我们。我晓得,爹这是跟我们在打心理战,心理较量。他故意要慢慢折磨我们,让我们多提心吊胆一阵。
爹抽够了草烟,就是一声大吼:“小杂种——自己倒上一碗开水顶着,倒满些,给老子到门口跪着——”于是,我们就抖抖地赶快倒满一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