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览众山小的高渺虽然给了吕碧城生活的依靠,虚荣心的满足,可内心深处,最细微敏感的心绪,却无处诉说,放浪形骸,恐怕也只是排解痛苦的一种渠道。
吕碧城这种放诞*的生活,开海上摩登之风气,为世人所瞩目,一颦一笑都成为大众绝好的饭后谈资。1925年,平襟亚在其主编某报上刊载了《李红郊与犬》一文,吕碧城认为其故意影射,侮辱她人格,便要状告平襟亚。平君知道吕碧城的厉害,忙避居苏州,化名隐居,吕氏寻他不着,便登报追缉,声称谁捉得到平某人,便以所藏慈禧太后亲笔所绘花卉立幅为酬,轰动一时。从轰动一时的“狗官司”里,我们似乎也可以窥见,吕碧城性格里的放诞与乖戾。
时势造英雄,吕碧城是应运而生的。她以其超一流的个人综合条件,贴符了清末民初高等社会精英男性心目中,理想的“女国民”形象。出走、办报、写词、办学、经商、学佛,吕碧城身上,始终有一种独特的反叛气质,她尖锐、亮烈,然而也不乏妩媚,她不同于某些旧时代扭捏的淑女,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仿佛是从旧时代泥塘里长出来的莲花,吸收了旧时代沉积多年的养分,却一举冲破束缚,傲然出挺,娇艳盛放,坚定地承载新时代风露。
我们或许可以说,是精英男性心中那亡国灭种的焦灼,有心无意地,成全了吕碧城的辉煌。可反过来,吕碧城性格上的乖戾与反叛,又使得她在羽翼丰满之后,必然会在某些方面与男权社会产生抵抗。
这种抵抗,源自本能,是出于两性间天生的隔阂。这种抵抗却很有意思,它仿佛是一条悖论,一个反讽:精英男性提倡女权,一手塑造了吕碧城这样理想的“女国民”,这塑造,原本的指向,是救国救民……男性提倡女权女学的目的,是在民族自强民族解放这个大背景铺展开的……可向来尖锐的两性矛盾(男性对女性这个社会第二性的压迫),无形中,却被忽略了。 。。
吕碧城:成全之美及其遗憾(3)
身为女人,吕碧城在接受女权思想之初,所能使用的言说方式,依旧是男性提供的一套话语……在女权初萌的时代,并没有更多的资源供她利用,在《大公报》倡女学,吕碧城所提观点,大多还只是对精英男性观点的亦步亦趋:从世界竞争和个*利角度,来阐发兴女学的必要性,也就是说,民族的强大和女学的兴起,是因和果的关系……因为要同世界各国竞争,因为民族要独立自强,所以要兴女学,倡女权……女权的提倡,是被笼罩在大的民族解放的天幕下的,它多少有点先天不足。但随着人生历练的增加和女性体验深入,吕碧城逐渐开始了有了一种反抗的自觉,这种对于女性自我的关注和保护,在婚恋问题上尤显突出。
吕碧城早年遭遇退婚,出道之初,受的是当时天津《大公报》主办人英敛之的赏识,青春貌美、才华横溢的她虽自无意,可英敛之却对她颇有好感,可吕碧城后来索性同英敛之一刀两断,其中奥秘,恐怕也出不了情感二字。
退婚的苦恼,加上一段不寻常的情感经历,很可能对吕碧城后来的情感走向造成了影响,对于恋爱和婚姻,她始终抱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态度,而且一有阻碍,便立刻知难而退。
吕碧城最终的失婚,大概首先还是应当归结于她自身条件太好进而导致的曲高和寡:超一流的智力水平与生活档次,让吕碧城的择偶圈不断缩小。其次,我们也应该看到,吕碧城无人可配的结局,不能不说是其超强的女性意识造成的:不肯俯就,精神上要求太多,这是吕碧城婚恋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可这恰恰也是吕碧城值得人敬佩的地方)。
文名卓著、资产丰厚的吕碧城,在婚姻问题上,对物质和权利,似乎都没有太多苛求,她所看重的,是精神上的琴瑟合鸣,心灵上的息息相通。在吕碧城所交往的高层精英男性圈里,这样的心灵伴侣当然会有,遗憾的是,虽然精英男性们都能做到“咸推吕碧城”,但大多数男性的婚恋态度,并没有随着女性的解放而进步:娶一两房姨太太,在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里,依旧很常见。
吕碧城虽独身终老,可在早年,她并没有放弃走入婚姻的希望,她与诗人杨志云情投意合,“诗简往还,文字因缘,缔来已久”,可杨纳妾后,她只能是“悲从中来”,斩断情丝。
吕碧城要求的身与心两部分的一对一,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里,都太少。她就像是现代都市里呼风唤雨的女金领:事业上极大成功,才情样貌一个不缺,可论及婚嫁,她能看上的人,实在有限,偶尔有一两个入得了法眼,没准也是“使君有妇”。更何况,从男性自私的角度暗想,这样的女强人,谁敢娶?娶回家,有没有好日子过?男人们不能不为最后的自尊留点余地。
男女平等虽叫了这许多年,可实际上,要让男女完全平等,似乎也比较困难,生理心理上的差异,拉开了男女的距离。就在这或多或少的距离里,男人总想要占据一点优势,至少是心理上的优势。
吕碧城与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寒云,虽相差七岁,却有姐弟恋爱的苗头,交往甚密。一部《晓珠词》,寒云公子激赏备至,二人同住北京之时,吕碧城经常去参加袁公子主持的北海诗酒之会,吕碧城去上海之后,两人依旧鸿雁传书,往来不断,后来袁公子定居天津,两人还有诗词酬答。可这段精神恋爱,终究还是没有结果,吕碧城自己也看得清,谈及此事,一笑而过:“袁属公子哥儿,只许在欢场中偎红依翠耳。”。 最好的txt下载网
吕碧城:成全之美及其遗憾(4)
高干子弟显然不适合吕碧城。别说袁公子偎红依翠,身边选择太多,就算袁寒云是痴情种子,独独钟情于吕一人,但一入豪门深似海,袁家的规矩道理,也未必能容得下任性的吕碧城。
身为长辈的清末文化名流严复,很是关心吕碧城婚姻大事,不止一次地“劝其不必用功,早觅佳对”。1909年6月13日,严复日记更是有“此儿不嫁,恐不寿也”的记载。可吕碧城却始终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婚恋态度,始终不肯轻易把自己交付出去。谈及自己的婚姻,吕碧城曾说:“生平可称心的男人不多,梁启超早有家室,汪精卫太年轻,汪荣宝人不错,也已结婚,张謇曾给我介绍过诸宗元,诸诗写得不错,但年届不惑,须眉皆白,也太不般配。我的目的不在钱多少和门第如何,而在于文学上的地位,因此难得合适的伴侣,东不成、西不就,有失机缘。幸而手头略有积蓄,不愁衣食,只有于文学自娱了。”
男人们成全了吕碧城,吕碧城逆流而上,一跃龙门,成就自我,转身仍不忘还人世惊鸿一瞥。可当这绝世美丽悄然生成,吕碧城却好像木偶点了眼睛,有了活气,她不可避免地,要遵循女人内心的指引,翩然离去……她要寻找自己的归宿……个人的进步超出了时代的发展,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前驱者的孤独与痛苦,只有前驱者独自承受……天涯之大,哪里有净土?
1918年,在事业上极度成功,在感情上却几度失意的吕碧城决定出国游历,赴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寻求精神上的解脱。出国前夕,她与朋友告别时,她嘴里反复念叨的,是李清照的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四年后,吕碧城学成归国,1926年,她再度只身出国,游历欧美,一去就是七年。
行旅的新鲜,不知可否冲淡人生虚无?吕碧城的人生孤旅,所求的,无非是精神的安慰。可走遍海角天涯,到底何处才是心的皈依?
躲开尘世纷扰,归隐青灯古佛旁,或许可以逃过劫数,心如止水,度此余生。
“二战”发生后,吕碧城自瑞士经美洲,回到香港。最初,她住在山光道自购的一座房子里,后来搬到香港东莲觉苑,一意礼佛。
1943年1月24日,吕碧城在港去世,享年六十岁。临终之前,她作自挽诗:“护首探花亦可哀,平生功绩忍重埋?匆匆说法谈经后,我到人间只此回!”她遗命火化后,和面为丸,投放海中,与水族结缘。
纵观吕碧城一生精彩,个中因由有男性的成全,也有个人的努力。她踏着时代之风,在云端漫步,可一不小心,朝前迈出太多,把时代甩在了身后,自己却无可不免地被时代舍至边缘。
吕碧城太生逢其时,在那个动荡纷杂的时代里,她出尽风头,抢尽先机,成就一世*。吕碧城又太生不逢时,她仿佛是误食了仙丹的嫦娥,虽身轻体灵,貌美如花,却只能守着明月度日,一生苦寂,谁人知晓。
她心中那抹淡淡的春痕,也只能到梦里去收获了。
林徽因:太太客厅今何在(1)
现如今,有心思去北总布胡同访旧的人,不是去赵家楼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学生,那大半便是冲着“太太的客厅”这个别致的名号去的文艺青年。
位于沙滩路中国美术馆以东,朝阳门外交部以西的北总布胡同,乍看上去,似乎很平凡:灰蓝的墙裙,空气显得很静,高大的洋槐树立在小路边,这时节花落如雨。林徽因和梁思成在这里居住过,北总布胡同3号,是他们的过去的家。
这里,曾是北平城里著名的文学沙龙。把西方沙龙文化移植到北平城,是林徽因的聪明,虽然这沙龙,多少有点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那个时代的时尚,经过时光的洗礼,在我们这个大量复制的时代里,格外显得匠心独具:太太的客厅,太太二字,赋予了这客厅知性之光,她不是爱搓麻将的太太,不是拎篮子上街买菜的太太,不是麻缠在丈夫孩子日常生活中的太太,这里的太太很优雅、很知性、很健谈,懂得人的心思,这里的太太往往能点石成金。
这沙龙的设计亦很别致:正对着客厅的门,是一个半圆形的廊庑,上半截满嵌着玻璃,挂着淡黄色的软纱帘子。窗外正开着深紫色的一树丁香,窗内挂着一只铜丝笼子,笼子里有鸟,窗下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桌,桌前一张转椅,桌上一大片厚玻璃,玻璃上放着一只大墨碗,白瓷笔筒插着几只笔,旁边放着几卷白纸。
沙龙的形式是舶来的,可这沙龙,却是真真切切的中国化,三五好友,聚集一处,坐在温软的沙发里,喝茶谈天,更像是魏晋时期的清谈。就是在这个1930年代北平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的中国式文学沙龙里,女主人林徽因,仿似一个牢牢把持着人间事的女神,扬起手中的绿柳枝条,轻轻一甩,就轻松布置了这一切。她是带着光来到这世上的,她婉丽的容貌、玲珑的心、横溢的才华、机巧的语言,五彩斑斓地装点了她的人生,所有的男性都要对她朝拜。
这样的众星捧月,当然也会引起女性的嫉妒,同行是冤家(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当年身在北平的冰心女士,不无深意地写下那篇《我们太太的客厅》,碰巧林徽因从山西考察唐朝古建筑回来,听闻此事,她无恼亦无怒,不动声色送了一坛子随身带回来的山西老陈醋过去,谢女士只能暗自叫苦。
都是聪明伶俐活在云端的女子,仅有一次交手,也是点到为止,不见刀光剑影,却杀人于无形。多年以后,当人们问起冰心当年这篇文章是不是讽刺林徽因时,冰心打了个马虎眼,移花接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