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曹竞辉的预料,实现销售增加百分之十的目标,远比他想象的容易。上班第一天中午到了十二点,店面的伙计去关店门。
“为什么关门?”曹竞辉奇怪地问。
“午餐时间了。”
“中午正是附近办公大楼里的人休息的时间,也是我们做生意最好的时间。怎么能关门?从今天起,中午不关门。”
“那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你们轮流去,我在这儿顶着。”
伙计看看站在一边不吭声的石原,应声走开了。对曹竞辉的安排,石原求之不得。以前的白人经理,动不动就是这个“权益”那个“法律”的,不但要有午休时间,还要在寸金寸土的店面划出一个“员工午餐间”。现在,曹竞辉取消午休,中午不关门。一来增加销售,二来员工有意见也好往他身上推。石原心里一边叫好,一边盘算着以后让曹竞辉出面,拆了那个倒霉的“午餐室”,又可以多几平方米展厅了。
虽然是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可正是那些“白领雅士”从办公楼出来逛街的时候,所以,销售额一下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还多,这叫曹竞辉心里高兴了好一阵。但是,每天石原看账本,还是一副苦脸,这无疑是对曹竞辉说:你小子还得加劲干!
这天中午,送走几个客人,曹竞辉特地走到石原身边,倒了杯水,拿了颗胃药吃下去。他指望着石原会问他为什么吃药,他可以向他诉诉苦:因为中午不能按时吃饭,胃病都犯了。可是,石原适时地拿起张报纸,好像什么都没看到。这让曹竞辉又学了一课:老板只看到该看到的。
石原视而不见,曹竞辉只好自己保重,他掏出一包牛肉干,扯下几条塞到嘴里。他的胃是个“中国造”,非得中餐才对付,换了三明治、汉堡包,马上就胃酸、胃痛。还是陈义明帮他试出的办法,每天带一包牛肉干,胃里一空,马上塞,挺管用。嘴里嚼着陈义明给他带的牛肉干,曹竞辉又是一阵心烦。前段时间,在他的鼓动下,陈义明已经同意把学校转到纽约来,不去外州读书了。但自从李倩去了夜总会上班,他的情绪整个变了,又决定不转学了,马上要去犹他州上学。
在他俩的相处中,陈义明包揽了几乎所有的麻烦事,从洗衣买菜做饭到付账单,陈义明几乎成了他俩的家务总管。而且曹竞辉已经习惯把自己成熟和不成熟的想法和陈义明商量,商量之后,他不成熟的想法成熟了,成熟的想法更完善。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密不可分的关系,有陈义明在,曹竞辉做起事来感到踏实许多。所以他一想起陈义明要走的事,心里一阵烦躁,把装牛肉干的纸袋又扔到了一边。
晚上,陈义明约了曹竞辉回来吃饭。一进门,陈义明一句“最后的晚餐”就惹恼了曹竞辉。嘴上不好说,曹竞辉只好拿菜出气。
“又是炒米粉?”
“哎,奇怪了。你不是最喜欢吃我做的炒米粉吗?”
“你不知道我一吃炒米粉就胃痛?你想吃死我呀?”
“哈哈!谁叫你吃那么多?”
陈义明做炒米粉,曹竞辉爱吃得要命。每次吃起来就止不住,两三盘下去,再猛喝水,最后胃痛得满床打滚。他还不长记性,下回再吃,不管陈义明怎么劝,还是要吃到胃痛。
“今天是‘管了不管饱’,就这么一盘。我还做了别的菜,你今天就将就着把它当菜吃吧,下次你想吃还吃不着了呢。”
听陈义明这么一说,曹竞辉更不高兴了:“跟你说了我今天不想吃,你把它拿走。”
“嘿,老兄,你是在哪儿吃枪药了?你不吃,我还吃呢。至于你这么叫唤吗?”
“我叫唤?是你这个死脑筋!拎不清!”
“我知道你喜欢吃炒米粉,这就死脑筋了?”陈义明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哪件事不是死脑筋?我是把你看透了:你这个人,就是死脑筋!一辈子死脑筋,没戏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三个陌生人 十四(2)
陈义明本来想,要走了,两个人好好说说话。没想到曹竞辉一进门就没好脸,三句话出来呛死人。
他也嚷起来:“嘿,你小子脑袋清楚点,我是把你当兄弟才这么伺候你。别说你没当老板,就是你当了老板,我也用不着你这么教训!”
“当兄弟?就这么当兄弟?屁大点事就受不了了,说跑就跑。有你这样的兄弟吗?”
陈义明这才品出曹竞辉的火气是从何而来,他心里一阵感动。
“你这家伙不要昧着良心说话,我要是不把你当兄弟,也不会走得这么不痛快。我恨死纽约了!”陈义明说着声音低下来。
“所以我说你死脑筋!”曹竞辉来劲了,“纽约哪里亏待你了?你就揣着几十块钱来到这儿,一没亲,二没故,连个工作许可都没有。才几个月,几千块钱赚进来了,环境也熟了,路也摸出来了。你说纽约有哪儿对不住你?不就是个女朋友吗?换个地方,别说上学,你早就饿死了!纽约就是好!机会多,钱容易赚!我们刚起步,等我们摸到点门道,一定能成大事。你看看那帮老美,连吃个饭都要个午餐间,哪有我们的拼命精神?等我们有了身份,有了资本,看我们不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你别那么死脑筋。到那时候,什么样的女朋友找不到?”
“老兄,坦白对你讲,我很欣赏你的很多观点。和你在一起,我像是在读一本精彩的悬念小说,但只是读读过瘾,充当不了里面的人物。”
“我还是说你不要死脑筋,人有时候未必真正了解自己。你就相信我,别看你书生一个,做起生意,一定也是个好手。你要是不走,我给你打保票:三年之内,我们一定能干出个名堂来。”
“行了,拜托你老兄,别再讲了。我这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你不要再让我愁上加愁。你以为我想离开纽约?你不是不知道,李倩那边简直是在让我慢性自杀。每天,看着她去夜总会和那些烂人周旋,我怎么受得了?有时我真觉得我会发疯。我对女孩子就像你对你的事业。如果李倩把我甩了,也许我还好受一点,可她待我还是那么好。我也知道她吃不了苦,我又没钱供她上学。这样的鬼日子,你让我怎么过?”说到这儿,陈义明的眼圈都红了。
看看陈义明这样儿女情长,曹竞辉想告诉他,自己也经历过和美惠子分手的痛苦选择,现在不也过来了。但想想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件事上,陈义明绝对学不了他。
“唉,好吧好吧,你就去你那破犹他。待不住了,再滚回来!现在吃米粉。”
“等等!吃,吃,吃你个头!这么凉了,吃死你呀?”陈义明说着,拿起盘子要去热菜。
“呶,给你的。”曹竞辉从兜里掏出块手表丢给陈义明,“把你那块烂东西摘下来,土得都没边了。”
“这么薄呀!”陈义明拿起来惊讶地说。
“就你这不开窍的还戴着那种十八世纪的东西。”曹竞辉不屑地说。
“这是给你的。”陈义明拍拍桌边的一个大包,“你这假洋鬼子不是也离不开这土牛肉干?”
三个陌生人 十五
“李倩!”一听有人叫她的名字,李倩赶紧闭紧双眼,缩下脖子,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屋里的人还是找到了她,一人扯一只胳膊,一下就把她拖进了房间。房间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但李倩依然感到自己在发抖。她往四周一看,更是吓得七魂出窍,只见几个男的脱得一丝不挂,几个女孩子也光着身子,男人们嘴里不停地叫着:“再脱一件!”李倩拼命把身子缩在一起,还是挡不住那些男人伸过来的手。
眼看着自己的胸罩就要被脱下来,李倩绝望地叫着:“不要!不要!”她真后悔自己怎么和这么一帮人混在一起……
“李倩,醒醒,李倩,醒醒。”声音像在她耳边。
“义明?”李倩睁开眼,像看见救星一样,一把抱住陈义明的脖子,再也不肯松开。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陈义明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李倩的背。
李倩慢慢静了下来,发现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原来刚才是做了一个噩梦。那天晚上,李倩恍恍惚惚记不得自己在阳台上冻了多久,最后大家都闹累了,才开车回了纽约。到了家,李倩往床上一倒,就再也没有醒来。
“我在这儿多久了?”
“昨天看你烧得太厉害,才把你送进来的。”
“这儿住一天要多少钱呀?”
“好好休息,别想钱,用不了多少钱。”
“你不上班吗?”
“我已经辞工了。”陈义明轻声地说。李倩忽地想起他的那封信。
“我有点事先走了,过一会儿曹竞辉会来,你好好休息吧。”陈义明站起身来说。李倩看着陈义明一脸疲倦的样子,猜到这两天一定把他累坏了,赶紧说:“我好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下午,曹竞辉来了,李倩问他住一天医院要多少钱。一听曹竞辉报出的钱数,她吓了一跳,死活闹着要曹竞辉马上帮她办出院手续。曹竞辉被她闹腾不过,问过医生,似乎也是可以的,就帮她办了手续,出院了。
回到家,李倩一眼看到陈义明床上空空的,床边放着一只箱子和一个挎包,不禁吃了一惊,她原以为陈义明在家休息呢。
“义明呢?”李倩问。
“他去朋友那儿了。”曹竞辉回答的声音让李倩觉得怪怪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李倩追问。
“今晚大概不回来了。”曹竞辉避开李倩的眼睛,匆忙把李倩安顿下就出去了。
“在朋友那过夜?难道……”李倩心里酸酸的,躺下来静静地回想最近发生的事,觉得自己太对不起陈义明,不知给他造成了多少伤害,但似乎这一切的悔悟已经太迟了。
第二天,陈义明还是没有出现,李倩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好在体力已慢慢恢复,她走到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希望能看到陈义明的身影。
第三天是星期天,曹竞辉买来一些饺子,正和李倩一起吃中饭,陈义明推门进来了,脸上还是很疲倦的样子。他勉强冲李倩一笑,问道:“能起来了呀?”
“好多了。”李倩答道。本来还想问问陈义明去哪儿了,又不愿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就没问。
“好,这就向你们告别了!”陈义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你不一起吃了中饭再走?”曹竞辉忙问道。
“要赶时间了。”陈义明边说边向曹竞辉伸出手。
“一到了马上来电话。”曹竞辉双手紧紧地握了握陈义明的手。
“会的。”陈义明很勉强地笑着对李倩说,“你可得多休息呀。”
陈义明握了握李倩的手,又赶紧放了,转身提着箱子往外走。一瞬间,李倩看到陈义明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花。她想扑上去把陈义明抱住,但两条腿像铅一样沉重,一步也移不动。
当房门在李倩面前关上,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曹竞辉忙不迭地扶她坐下,给她拿来毛巾。
这时,李倩再也忍不住了,用眼睛紧紧盯着曹竞辉问:“你老实告诉我,陈义明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听李倩这么一问,曹竞辉知道李倩误会了,索性把实情讲了出来。这次李倩住院,陈义明坚持不让曹竞辉掏钱,自己一个人付医药费。已辞了工要去上学的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