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媜系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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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媜系列作品-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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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个人积极响应再生纸制品,却酷爱使用原木家具或木质装潢,保护那棵树的意愿在哪里?如果在大量使用纸张的生活中,我们极尽挥霍,再去购买再生纸制品,这样的保护也只是表象。不管保护森林或是河川、野生动物,现代人必须先跟自己的欲望打仗,重新回归到物质的合理效用,并且尽其效用,所有的保护课题才有坚强的基础。
  当我听到某家公司在牛皮纸信封上印七个空格,希望这个信封经过七个人使用后再被回收,某家影印行张贴小条子:“欢迎双面影印”时,我感到惜福的美德并未被遗忘,他们不仅节约了开支,也为社会的资源付出小小的保护心愿。
  我仍然赞成资源保护,但不是从使用再生纸开始,是从依照胃容量吃完一碗饭开始,这是基于对喝粥时代尚能说出格言的老辈乡亲的纪念。
   。。

记载一只笼子的形状
有一只笼子,形状怪异,几乎没人能正确无误地描绘它。就算那些碰撞得头破血流的人也不能够,他们只会抚着头说:我又撞到那只笼子了。
  我也不例外。
  在开始记载这只莫名其妙的笼子之前,我得先喝口茶,喜欢听故事的你,最好也喝一口水。因为,我不知道我会讲多久,现在是早上十一点正好十一分,我希望在十二点时结束这只笼子的记载,我们总得吃个中饭,打个午盹,我相信这些对消化这只笼子的形状有很大的帮助。
  开始发现有一只笼子,是小学吧,我学了“笼”字,真有意思,为什么把一条龙关在竹部首内就叫“笼”?老师只说这玩意儿是用来关东西的,当然,关会动的、活的东西。这还用讲吗?死的、不会动的东西需要关吗?可是我仍然不懂,龙,那么庞大的玩意儿,用竹子或竹蔑编的东西就能把它关得死死的?老师说,“笼”就是“笼”嘛,问那么多,会写没?不会写要打手心。可是,我受了一点打击,龙不是很厉害的吗?用竹子就能关,到底龙厉害还是竹子厉害?
  我又问老师,鸡笼、鸭笼这我懂,那么,人住在屋子里算不算“笼”?老师说,傻瓜,人住的地方叫“屋”。
  算术课教到“鸡兔同笼”,我又不安分了。当然,这种几只鸡几只兔的算术根本难不了我。可是,为什么要把鸡、兔关在一起?它们一定吵架的。老师说,傻瓜,这是“假设”的嘛。可是,我又“假设”了:如果把鸡、鸭、麻雀、火鸡、鹅、燕子全部关在一起,算不算得出笼子里有几只鸭、几只麻雀?我没敢问老师,因为这些全部是两只脚动物,而且不只两种动物。我想,还是快点毕业上国中,听说国中会学方程式之类的,说不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至少在上国中以前,我不再想“笼子”问题。那时候我最向往的是上台北,每年暑假我有机会上台北玩,可是必须等割稻、晒谷等农忙之后。有一回,农稼完毕,可以上台北了,却莫名其妙刮台风误了行程。阿嬷说,要去可以,先把田里的竹叶、竹枝刺、石头捡干净再说。台风过后田里的积水冷滟滟的,我赤脚捡得很勤快,偶尔直腰看着透亮的蓝空,那么广阔,我感动了,心里冒升一股热情:我要去台北!我要去一个更广阔、更无边的世界,我一定要。
  十五岁,我拎着行李上台北了,像一个跨出家门即不准备回头的孩子,像一个征服者。因为,我相信没有一件事、一个地方是我无法征服的。
  后来,我知道“笼”字只是个形声字。换言之,不见得关的是龙,鸡、鸭、兔可以关,人也可以关。最早是竹子做的,现在可不一定了,石头、木条、钢铁、水泥……甚至是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材料。更重要的是,不只关活的,死的也得关,譬如“棺材”。
  台北没有征服我,我被自己困住了;当我发现台北只是个大笼子,而人生好像是由很多个笼子组合而成时,我被“一生仿如一场牢狱”的感受打败了。我想挣脱,可是不知笼子的出口在哪里?
  又来了,笼子的思考。我想,鸡、鸭、麻雀同笼的问题还好解决,这有复杂的多次多元方程式可以算。但,如果笼内关的是一群人,什么方程式可以算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如果自生至死是“时间之笼”,什么样的斧头可以破?
  我又想,若无法破笼,那么笼子的形状就决定我们观看世界的视野。井底之蛙看到的天是圆饼形,木条笼内的人看到的天是一连串长方形……;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圆饼形人、长方形人、三角形人……
  既然都得关入笼子,那就自己造一个吧!于是,我以创作建造自己的笼子,这笼子必须很大,容纳得下圆的、长的、扁的……各式各样的其他小笼,又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我想,一个人要挣脱笼子是不可能的,但是,总可以自己决定笼子的形状、大小、材质吧?最重要是,不能关错笼子,必须选一个自己最爱的,在里头焚烧生命,即使风餐露宿、水潦火劫也不悔。
  我快乐起来,因为,我有能力建筑自己的大笼子。
  现在时刻十二点整,如果这篇文章也算个小笼子,的确依照计划竣工了。我把你们关在笼里四十九分钟,现在放你们走。
  

文字自动贩卖机(1)
对大部分人而言,初恋不是他的最后之恋,第一份差事也不是他的终生职。说来有点感伤,不过,正因为如此,面对所恋的、所事的更想咬牙切齿、狼吞虎咽以至于食髓知味。
  如果以合约、职称、薪资、辞呈界定是否为正式差事,那么,我的第一份差事是广告公司的撰文(Copy Writer),为期四个多月,是拥有正式雇佣关系中最短的,收获却颇大。
  考进那家颇负盛名的广告公司之前,我得承认,我对“广告”一无所知(走江湖卖膏药的除外)。凭着初出校门的那一股蛮勇,顺利通过笔试,当他们在口试时,要我举出自认为制作最优秀的广告片并加以分析时,我那与生俱来的蛮悍性格掩饰了当时脑中一片“浆糊”。我非常镇定(自忖:这种小事难得倒我吗?)一面侃侃而谈一面努力思索(这拖延了一分钟时间!),忽然间脑袋里的电灯泡亮了,想起有回在自助餐店,瞥到一支三十秒的食品广告片。于是,我运用“文学批评”那一套技巧把那支片子说成全台湾的广告经典(天晓得,我根本没吃过广告中的食品!)。他们非常满意地说:“简小姐,那支片子正是本公司制作的!”(我发誓!我事先根本不知道!)当他们说:“欢迎你加入!”时,我差点笑倒在地毯上。
  我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新进人员,而公司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混乱(事后得知,有几位高阶主管带走一批干才另立门户)。但凭着极快的适应环境能力及同事指点,一个星期之内,我就接手前任“撰文者”留下的广告业务——包括电脑、速食品、饮料、化妆品、奶粉、尿布、香皂、打火机、钟表……它们隶属于不同厂商、不同AE、不同的设计。这的确是件刺激的工作,当我正在推敲“含MP成分,洗后不紧绷、不油腻”的化妆品文案时,另一个AE来通知,必须立刻参加“使宝宝的小屁股加倍乾爽”的尿布会议了。
  我所擅长的创作思维,使我在进行创作时浮现“文学殿堂”的琼楼玉宇(并幻想,若能于宗庙之内做一名拭窗执帚的清洁妇,是多么多么的美哟!)广告撰文恰好相反,你只能想起消费大众及他们口袋里的钱(我称之为研究“国父思想”——新台币上的国父!)最初一个月,我陷入“自我暗杀”的恐怖行动中;我必须把由一支牙膏联想到雪茫茫原野象征人生之终极、或掠过水田的白鹭鸶暗示生命纯粹的那个“文学我”用力掐死,换成“含美氟宝,洗后强化牙齿珐琅质,气味清香宜人,使你的吻不再含有牙膏味!”的“广告我”。我必须懂得煽情、引诱,让人们把关在地下室的那头野兽释放出来。
  “人们不会到超级市场寻找生命意义!”我对自己说。
  在熟悉厂商、广告公司与消费大众的三角关系,并且适应AE、撰文、设计三位一体的作业方式之后,我对工作的狂热出乎意料之外。常在下班时走进超市观察商品陈列方式(这里头大有学问),与购买者闲聊(在不暴露意图下,套出他们决定购买的原因),有时忽发奇想,捧着大台北地区电话簿,抽查消费大众对某支广告片的感想及产品的意见。广告理论方面的书籍,虽有提纲挈领之功,然必须因社会结构、民情风俗、经济成长的不同加以灵活运用。而这些逐渐累积的讯息,帮助我找到一个撰文必须去挖掘的矿坑——人性的弱点及现代人潜藏的欲望。我可以毫无困难地坐在办公室,为一包毫无生命的茶叶命名,让它带一点英国皇家的联想,配合包装、设计,摇身一变成为高品质、高格调、高价位,让消费者在异国情调作祟之下兴起购买欲,以为正坐在白金汉宫与伊利莎白女王亲切地喝着下午茶。 。。

文字自动贩卖机(2)
如果,在你眼前出现两支女性保养乳液的广告CF,一瓶命名为“肤莉雪”,塑造成淡雅、高贵的形象,邀请妩媚的女星在烛光摇曳的法国餐厅拍摄,她穿着黑色丝质低胸晚礼服,专注地聆听面前绅士的谈话,并在理查?克莱德曼的浪漫钢琴声中,偶尔抚摸她耳上的钻石耳环,当蜡烛吹熄,画面一片漆黑,产品慢慢出现,一个男性声音缓缓念出“肤——莉——雪”,卡。
  另一瓶命名为“蓓比”,以鲜艳的色彩包装,一群装扮新潮的少女在雷射舞会上狂舞,音乐是麦当娜的“Who’s that girl”,强调动感、*、叛逆、个性,随后产品向画面掷出,玻璃震碎声,野猫似的少女尖叫“蓓比,噢!”,卡。我敢跟任何人打赌,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会购买前者,二十岁以下的女孩喜欢后者(二十至二十五岁的具双重购买潜力,她们还未决定当girl或woman!),不会有人怀疑这两种产品可能一模一样,更不会有人想到“foolish”或“卑鄙”的影射(啊!请容忍我的幽默!)。
  这就是广告的魅力,无中生有,起死回生,创造一种游戏,让大家满头大汗抢着付钞票;这也是广告人的悲哀,透过所造成的流行、风潮为厂商赚进更多的利润,而你随时掀开办公室窗帘,即可看到七彩霓虹之下行色匆匆的人群,无一不置身于消费导向的社会中。你会感叹二十世纪末的上帝,是金钱与权力,烫金圣经中记载高级进口跑车创世纪、花园别墅传导书与劳力士箴言。广告人创造各式各样“标签”,诱引消费大众努力工作以获得标签背后的认同、肯定、荣耀,但是,如果你仍不能忘情关于生命终极目的的思索,仍憧憬深以为傲的文化台湾,仍期待你所生根的这个社会能以坚定的步伐向理性世纪迈进,那么,你必须撕掉“标签制造者”这枚标签——不管它用透明胶水黏着或是纹身刺青。
  所以,第三个月,我已经疲倦了。像大部分上班族一样,开始跷班到小咖啡馆里写“纯文学创作”,完成三分之一本书稿。如果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很可能在找到“身心平衡”之后,继续从事撰文,把工作当成再生产的条件而已。促使我逐渐无法忍受的,说来可笑,竟是“打卡钟”与“合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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