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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青山走进来,看她这副样子,摇了摇头。
此时正是深秋,夜里寒气逼人,下了一层霜,殷青山的脚印印在门槛上,显得有些突兀。
“琦君,你过来。”殷青山不假辞色。
琦君害怕眼前这个男人,两只小脚向前蹭了过去。殷青山摸了摸她的额头,琦君吓得一缩头。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今后你就住在这里,是我的女儿,要叫我父亲,明白了么?”
琦君有些不忿,但抬头看了看殷青山威严的神情,只好点了点头。
“现在,唤我一声。”
“父……父亲……”琦君的声音几不可闻。
“怎么这样轻声!大声些!”殷青山假作愤怒。
“父亲!”琦君连忙大声喊道,鼻子一酸差点要哭,却硬憋了回去。殷青山似乎很满意,又拍拍琦君的头,琦君只能领受。
“今后,你不再叫司徒琦君,而是叫做殷霜,亦不再和焉国有任何瓜葛,而是我封国人,懂么?”
琦君听着那个陌生的名字,不知所措起来。
“霜儿,把我屋里的佩剑拿来。”殷青山操着命令的口气。
琦君没动,她还在想霜儿是不是某个婢女的名字。
“殷霜,把我屋里的佩剑拿来!”殷青山加重了语气。
琦君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连忙踉踉跄跄跑进屋,赫然看见墙上挂着一把剑,但她够不到。她奋力搬了一把椅子跳上去,这才顺利将佩剑取下,连忙跑了回来。
殷青山抽出剑,那是一把不错的宝剑,寒光凛凛,杀人的利器。还剑入鞘,她将宝剑递给了那个刚被命名为殷霜的孩子 。
“这把宝剑,就当是父亲送给你的礼物。你要用这把剑,用殷霜的名字,去夺回你焉国的江山,为你的父皇报仇,知道么!”
报仇……这个字眼,对于这四岁的女孩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冷酷,陌生,咄咄逼人——她负担不起。
从此,她将以殷霜这个名字立于世间,但此时的殷霜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今后会搅起多少腥风血雨,她用她单纯而略带惊恐的目光打量着陌生的人群,心中一片木然。
小住了两三月,殷霜逐渐适应了殷府的生活,这两三月间,她做什么错什么,就是摔一跤弄脏了手,都要受到殷青山无数的训斥,于是逐渐地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殷青山时时提醒她身背的仇怨,让她的心情越来越压抑,连动都不愿动,往往在自己屋中纹丝不动,一坐便是半日,任外面其他孩子欢声笑语也无动于衷。可刚刚适应了这种生活,便被送到封国第一大门派荡山派中,掌门听说是殷青山的养女来投,亲自出来接引。
“殷大人,这娃娃多大了?”
“四岁。”殷青山不慌不忙地说。
“那可以将她送到我少年堂去,在那里有很多和她一样大的孩子。”
“那就有劳您多多照顾,不过,一定要对她严加管教,不要因为是我送来的,就对她另眼相看。”说罢,抽出一封书信递给掌门人。
掌门接了信打开看了半晌,皱了皱眉,轻叹了一句,道了声明白了,便领着殷霜进了山门。殷霜连头都没回一下,对她来说,不过又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今天是荡山五年一度的收徒日,拜师礼进行得很热闹,除了殷霜外,还有五名同时进山的孩子,大家在敬师堂齐集,将随身武器上交,随即整整齐齐地在开山祖师像面前跪成了一排,殷霜跪在最右边。
荡山大弟子曲非笑从一众观礼弟子中站起身来,上前一步:“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我荡山派有幸,又收了六名小弟子,希望诸位门人今后对他们严加管教。诸位小师弟小师妹们,现在先将门规说与你们听,若对门规有所异议,尚可离开,一旦入门,便要按照门规行事,赏罚有令,不可拂逆。”
他拿起一卷装饰精美的白布展开,清清嗓子,大声读起来。
“其一,无故私斗者,冲撞师门者,懒惰怠学者,杖刑五十。其二,无故杀人者,有辱师门者,通敌叛国者,偷抢拐骗者,临阵脱逃者,即刻逐出师门……”
曲非笑干巴巴地念着,几个小弟子似懂非懂地听了一会儿,便发起呆来,有的研究起祖师像上的裂纹,有的观看起地上爬过的小虫,有的左顾右盼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殷霜静默地听着,并不是想记住这些禁忌,而是在盘算这众多门规中是否有什么漏洞,她能利用这些漏洞做些什么。在殷府的几个月中,她变得有些狡猾。
好不容易等到长长的门规诵完,几个小弟子已经摩拳擦掌——按照荡山的规定,新进弟子必须进行一场比武,以确定应该跟着哪位师父学习。这规定其他孩子都心知肚明,只有殷霜不知道,而她恰是这几个弟子中,最小的那个。
比武在一片欢呼声中开始了,除了殷霜之外,每个人都摆好了架势,有模有样,一看就是有些底子在,唯独殷霜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神带着一丝无措。
“我不会武功……”殷霜喃喃地说了一句,但是场地嘈杂,没有人听见她说的话。
曲非笑拿着一面铜锣,“当”地一敲,打斗开始。众多门人都盯着场下的孩子,准备挑选心仪的弟子。
那五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似乎都没什么把握,于是将目光都集中在了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殷霜身上,未加商量,便一拥而上,拳脚雨点一般地落下来,殷霜瞬间吃了十几下。
她双手无力地挡在身前,却没有发出一丝叫喊哭嚷,只是看着那众多的手脚之间,是否有缝隙容她爬出去。又是十几下拳脚后,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破绽,她用尽全身力量背过身来,伸手便去抓那只落单的脚,抓住便紧紧搂住,张口便咬。脚的主人疼得嚎叫一声,立刻闪开了三尺,殷霜连忙四肢并用想要起身逃走,却不知道被哪儿来的拳头狠狠打中了下巴。她只觉得牙齿咯噔一声,紧接着便向后翻倒,唇角涌出一丝鲜甜的血液。
“停,停!”曲非笑见状连忙大喊:“你们不可以全部围攻一个人!给我立刻散开!”
小弟子们听了,忙弃了殷霜纷纷散在一边,那个被咬了脚的弟子愤愤然瞪了她一眼,一跳一跳地退下去了。
殷霜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起身,一脸漠然地扫了几个孩子一圈,舔了舔嘴上的血,一瘸一瘸地站到了旁边。这是第一次尝到鲜血的滋味,虽然是自己的,但殷霜感觉竟然味道不错,又轻轻吸了一下破裂的嘴唇。
曲非笑扫了她一眼,那孩子似乎天生就没有求救的意愿似的,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沉默地清理着手臂上的灰尘。
但比武还是要继续,因为刚才混作一团,众弟子根本没看出每个人的门路来。这一次其余四个孩子不再理会殷霜,捉对厮杀起来,只有之前那个被咬了脚的,恶狠狠地又向殷霜重来,似乎要报仇。
殷霜见他来了,并不似先前那样惶然无措,向下沉了口气,也向着他冲来。那男孩刚抬脚出了一招,便被殷霜就势抱住了腿,随即一起摔倒在地,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了一起——就像普通的两个小孩打红了眼。
可那男孩毕竟习过武,用指节狠狠敲击着殷霜各个脆弱的部位,想要逼她松手。殷霜拧着眉毛强忍疼痛,连抓带挠,连拧带咬,就是不放开。两个小孩子滚了一身的尘土,与另外两对相比,显得滑稽透了。
没有多久,那男孩便显得有些害怕了,怎么这女孩弱不禁风,却好像不知道疼似的,怎么打都没反应?他脸上已经被抓出了好多伤痕,身上也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还被咬得嗷嗷叫。这个甩不脱的女孩怎么如此难缠!他开始想要脱身,恰好殷霜一把抓在他衣服上,还未及下口,他立刻将衣服甩了下来,站起来撒腿就跑,一边还惊恐地望着那殷霜,怕她又缠过来。
而殷霜站在场地中央,仍是吸着自己的嘴唇,定定地望着他,虽然没有攻上来的意思,但面色十分不善。那男孩绕着走了几圈,可是无论走到哪里,殷霜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她,似乎认准了他一般。男孩心里有点发怵,左右看了一眼,恰好另一个男孩被打翻在地,他便去攻击那个尚站立的孩子了。
殷霜握着左手腕站在那里,别人不来攻击她,她也不去攻击别人,说也奇怪,另外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敢来单独攻击她的。这样一来,殷霜倒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当她正想捉个人再打一架的时候,只听又一声锣响,比试结束了,她觉得有些扫兴,学着几个男孩一拱手,退回到祖师像前。
几个孩子都不好看,但殷霜最为狼狈,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嘴唇流着血,满身都是尘土。
第3章 三拜师
荡山派下又分六色旗,分别是狮、虎、狼、豹、蛇、鹰,按照一年一度比武的次序来决定哪一旗先挑选新进弟子。实际上各旗所学武功并未见得有何不同,分开来不过为了方便调遣和切磋。上一年魁首乃是狼旗的苏白芙——荡山目前排行第二的弟子,一个三十不到的女人。她并非一个绝世美女,甚至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伤,这让她显得有几分可怕。苏白芙能夺魁,并不是因为她武功强于曲非笑,而是去年曲非笑恰巧重伤,未能参与比试,于是便让她捡了个漏子。这个苏白芙人如其貌,荡山上下都知道她为人十分冷酷,简直和她清水般的名字搭不上一丝关系,小辈的弟子对她也是能躲则躲,闭口不谈。
“白芙师妹,你是上一年的魁首,便由你先来进行挑选。”曲非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苏白芙让到了场地中间。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这苏白芙武功确实不赖,若能得她教导,定然将来不可限量,但她手段太狠,恐怕还没等成才就会被先打断了腿,不知这几个孩子哪一个会这么倒霉。但是几个小孩子却不知道苏白芙的为人,只道是第一个来选的,必定是最好的,纷纷站立不安,眼神期待地盯着苏白芙,就差要跳出一步来毛遂自荐。但苏白芙却没有看他们,一直望着殷霜。殷霜略略低着头,目光向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白芙轻笑一声,抬起手,指向殷霜,朗声道:“我要那个女孩。”
殷霜这才抬起头,先是看了看苏白芙,又转头看了看曲非笑,见曲非笑给他做了个“去吧”的手势,这才一瘸一拐向着苏白芙走去。苏白芙似乎很喜欢殷霜,蹲下来少见地扬了扬嘴角。
“你叫什么名字呀?”
殷霜顿了顿,小声道:“殷霜。”
一个字也不多说。
“以后你就是我狼旗弟子,我是你的师父,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来问我,待你十四岁后出了少年堂,便正式成为我狼旗一员,不可转投他人旗下,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