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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得无不骇然,胆小的捏着竹筷夹了菜肴竟不敢送到口里。周捕头又道:“筷子大盗乃是用筷子做他的伤人武器。那筷子既不是铁打铜铸,也没有削尖用油炸,就是如这桌上箸桶里的一样。如此普通的筷子竟能生生穿筋透骨,可见那大盗武功非比寻常,要真的到了咱们这里,就凭我们一帮捕快还真未必拿得动他。依着老爷的意思,要大张旗鼓,声言捉拿筷子大盗,还要在紧要路口盘查进出城的行人,看是否有私自夹带筷子的可疑之人,被我好不容易才劝住……”
施三公子赞道:“周兄高明!”周捕头摇头叹道:“这也是不得已的下策,还望施三公子指点。”有人不解道:“周捕头,您劝住县老爷莫不是怕打草惊蛇么?”周捕头道:“非也,但凡此等武功高强的好汉都性情高傲,县老爷如此明火执仗,只会激他前来刻意大闹一番,如此一来,于谁身上都不好过。”说完抱一抱拳道:“还望各位将此事不要声张,但愿那筷子大盗不会来我们跃马镇,即使来了也平平静静过去,便是大家的福分。”
施三公子凑近周捕头耳畔低声道:“周兄不必担心此事声张,便任由街谈巷议,明日周兄便请示县主,衙役捕快一律收回,莫要四处巡视,让那大盗知道跃马镇的武林朋友敬让于他,他得足了脸面,便不会在此地作案。”周捕头大喜,连连拱手:“多谢公子指教!小弟现在便去,此事一过,必当登门致谢,小弟叔公留下几片秦时瓦当一并请公子鉴别。”带了两名捕快匆匆去了。
施三公子听周捕头答应以古瓦当相送,心中也是高兴,喝了几杯酒,自顾朗声吟道:“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佩鸣相磨。搜于岐阳骋雄俊,万里禽兽皆遮罗。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撝呵。公从何处得纸本,毫发尽备无差讹。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科。年深岂免有缺画,快剑斫断生蛟鼍。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金绳铁索锁纽壮,古鼎跃水龙腾梭。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嗟予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心中似是感触良多,以手击桌,若和符节,叹息不已。
“好诗啊,好诗!哈哈哈……”一阵大笑声尖细轻佻,随着走进一个绸衣的胖子来,两撇黑细的髭须,左手擎着马鞭,柄上用金丝缠了,柄尾镶一枚琥珀,鞭稍缀着红绒球,十数颗米粒珠熠熠生辉,无名指、小指上各戴一枚翡翠戒指,甚是华贵。旁边一名随从华衣小帽得意洋洋,附和道:“果然好诗!少爷,原来是施三公子在这里吟诗作赋,怕不要怪我们扫了他的雅兴。”
施三公子笑一笑,并不答话。书童小声嘟囔,暗骂晦气。伙计慌忙迎上来赔笑道:“乌少爷,下面没了座位,您随我请到楼上。”乌少爷瞧也不瞧,向随从来六顾自笑道:“什么鸡姓鸭姓,他妈的,老子一句也听不懂——不过,也是好诗!”说到这里故意提高声音,转头问道:“施三公子,这又是你的大作么?”环视四周,见前面一张桌子只坐了一名破衣少年,便径直走过去。
施三公子轻摇折扇,缓道:“乌少爷过奖,此乃是唐时韩愈的一篇《石鼓歌》,我施才三才疏学浅,见识浅陋,怎会有昌黎先生那般好运,见得到如此奇文,作得出如此好诗!”
来六骂道:“他奶奶的小要饭化子也跑到这里吃喝,还有没有王法!”说着忽地扬起手来。伙计胸中正怨恨未消,站在一边袖手旁观。邻桌的三个人一起站起,弯腰拱手道:“乌少爷,来六哥,您坐这边,莫让他那桌椅污了手指衣袖,请坐请坐。小二哥,还不赶紧收拾擦抹干净!乌少爷,告辞告辞。”说完转身走了。
乌少爷笑道:“什么糖食寒鱼,咸吃热鱼,都比不上施三公子作的好!用你们的话说那真是,怎么来着?嗯,让人如吃如喝,如蛤如蟆……”来六收了手掌,仍是怒目而视,骂道:“豆七儿,这是什么东西都让他进来,岂不坏了刘掌柜的规矩!莫不是他的表亲还是你的小舅?”伙计一脸苦笑:“人家有钱,大把银子花着,总不能撵了出去,掌柜的知道非要打折我一条腿。即使这样方才还被周捕头一顿好骂!”
来六道:“原来还是个小贼,身上定是藏了赃物,说不定还是筷子大盗一伙……”众人一听,皆是一惊,一起转过身来。那少年只是低头吃饭,竟不抬头。来六见众人眼光都看向自己这边,心中甚是傲慢,又见少年背上背了一个长条包袱,站起便要去搜查。墙角黑衣人突然将筷子“啪”地摔在桌上,两股冰一般的目光逼过来,来六手足一颤,不禁重新坐回,口中却仍是不逊:“他奶奶的,捉到府里叔老爷那里,便是一顿板子好吃……”见伙计呆站在一旁,一脚踢过去:“还不快去拿酒,小心将你一并拿了!”
乌少爷道:“施三公子,听说你最近在精研什么‘蛤蟆文’,不知道进展如何?啊,哈哈……”来六道:“少爷,这‘蛤蟆蚊’小的知道,不就是捉虫配对,‘咯咯呱呱’么,原来这里面竟大有学问?”
施才三那书童怒道:“呸!什么‘蛤蟆文’,那叫‘蝌蚪文’!乃是淡竹韦羌山大禹王留下的摩崖石刻。什么也不懂却要班门弄斧,当真是吴牛喘月,蜀犬吠日,见骆驼直说马肿背……”来六笑道:“一样一样,比如你这般大是蝌蚪,等过得几年,长到你家公子这般大,不就变成蛤蟆了么?”乌少爷哈哈大笑,声音细锐,甚是可恶。书童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刚要破口大骂,施才三伸手按他坐下,脸上依然笑容可掬。
这时,伙计用方盘托了一壶酒,几碟菜过来,一看便知厨房格外关照过,每道菜皆是色香俱佳,分量十足。快到乌少爷桌前,刚要卖弄唱一唱菜名,一句“琥珀金丝鲤,三香玉荷糕——”还没有喊完,突然脚下一滑,身子向前便倒,漆盘脱手飞出,直奔乌少爷面门。众人惊叫声中,乌少爷竟不加躲闪,若无其事地伸出臂去。背后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过来,抢先托住方盘,酒菜一一接在盘中,另一只手拎了伙计衣领将他拉起,笑道:“豆七儿,给乌少爷上菜怎么如此不加小心!”原来是那施才三。
伙计低头见脚下踩着一根骨头,已经被啃得一丝肉星都看不见,只是油腻腻的甚是滑溜,不由得气急败坏地骂道:“奶奶的!谁扔的骨头,还踢了老子屁股?”众人忍俊不禁,那破衣少年吮着手指,意犹未尽,脸现得意之色。伙计知道定是这少年存心报复,却又发作不得,只得谢了施三公子,接过方盘。施才三笑着回自己座位,伙计抄起酒壶,道:“乌少爷,您要的四两陈绍。”只听“喀”的一响,酒壶从手中跌落,在桌上摔了个粉碎,溅得满桌酒浆,乌少爷和来六身上自也未能幸免,一截壶柄却仍握在伙计手中。
来六骂道:“他妈的豆七儿,不想活了!弄污了少爷衣服你赔得起么?”一面为乌少爷擦抹。伙计心中惊慌,忙道:“乌少爷,来六哥,这酒壶不知怎么中了邪突然断了,不是小的故意,这便换一壶新的过来……”说着又去端盘中菜肴。一盘琥珀金丝鲤刚离了方盘,又是“喀”的一声,伙计听得如被锤击,冷汗流出来,定神看时手中已经只剩一角青花磁,整盘金丝鲤连汤带水碎落在桌上。
来六挥手即是一掌,随后将他一脚踢开,那伙计顿时肿起半边脸,头昏眼花,来六骂的什么也听不清了。乌少爷连声道:“奇怪,奇怪……”皱了眉转脸看施三公子,见他正轻摇折扇,自斟自饮,神色泰然,随身书童则眉飞色舞。小心翼翼地掀起剩下几只磁盘,见盘底裂纹纵横,必是被掌力所镇,猜想定是这施三公子接住方盘时暗中所为,没想到他武功竟高至如此,不由得既恨且惧。
伙计诚惶诚恐,连声道歉,见乌少爷并未十分在意,心中稍安,匆忙收拾了桌上碎片,油污却一时不能擦抹干净。来六看得厌烦,骂道:“磨磨蹭蹭,简直就是素琴院的小娘儿一样!这几日的酒饭钱一文都别想讨了去!”站起身到那少年旁边,斜着眼睛甚是轻蔑:“小老弟,吃得不少啊?咱们换一下桌子如何?”少年吐了口中骨头道:“好啊。我平常到善人家里讨饭,要是去得晚了,还弄脏人家狗棚马圈,也会厚着脸皮去讨一处地方换了,重新要一份饭食,吃完抹嘴就走,还不给一文钱……”
来六听得大怒,一掌打过去,少年侧身躲过,手中物事迎了来六手掌递到,来六如何惧怕?劈手抓过,只觉滑腻烫手却是几株菜梗。来六大骂,那少年矮小灵活,一时却抓他不到。乌少爷沉声道:“废物!”来六大喝一声,抽出一柄匕首向少年疾斩。店中众人看得心惊,却无人敢劝阻,有怕事的早偷偷溜出。忽然“嗤”的一声,少年衣服已被划开一条口子,险些刺入肚腹。少年心中恐惧,随手乱抓乱抛,桌上盘碗匙箸纷纷向来六飞去,又是“嗤嗤”两响,却是背上中刀。少年背脊一松,不知伤势如何,眼见匕首又是恶狠狠地冲到面前,惊慌失措,竟躲避不开。“嘭”的一响,身体直直地飞出,跌在丈许的远处,却是来六。
乌少爷顾作漫不经心地击出一拳,显然暗含卖弄,果见施才三收了笑容看过来,似是若有所思。乌少爷向那少年弯下腰去,少年不知他玩什么把戏,不禁接连后退。乌少爷直起身来,手中已多了一只通体暗红的木匣,打磨的光可鉴人,没有一丝缝隙,仿佛是一块整木。原来来六两刀割断了少年背上包袱,木匣掉在地上,少年竟没有发觉,此时见被乌少爷取去,几步跨过来伸手要夺。
乌少爷左手抓出,少年手臂立时如被钳箍般大痛,使足了气力踢出一脚,乌少爷手腕轻抖,把少年摔出去。来六早从地上爬起来,见少年跌在面前,抢过去抬足踏住。乌少爷拉了把椅子坐下,笑道:“小兄弟,这只木匣可不象是你的啊。”手中木匣把玩良久已经知道机关所在,推扳旋转了几下,木匣一侧升起数寸,露出里面的物事来,乌少爷目光一滞,双手不禁微微颤动。随后不声不响地合上木匣,左手中已经多了一串珍珠链,点金缀玉,�